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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不掉5

    “租到房子前,你先在我这里打个地铺。”你指了指面前小沙发,“挪开沙发,空间会大一点。”
    “嗯。”
    “你车呢?”
    “楼下。”
    “上好锁。”你从小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简霖,“这里没你想得那么好。”
    他接了水,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你的,又很快缩回去。
    兴奋如同一条暗河在皮肤下的血管中无声涌动。但他面色不显,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没再搭理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听得很清楚。
    你站在一面巴掌大的穿衣镜前换了件衣服,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香水。
    你往手腕上喷了一点,又觉得太浓,在衣角上蹭了蹭。
    出到客厅,简霖坐在沙发上,矿泉水被他握在手里,完全没有被喝的迹象。
    瓶身外面的水珠已经被捂干,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水痕。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瓶盖上,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你的脚步声,他一双黑亮的眼睛往你身上飘来,看一眼,移开一下,像怕看坏了你。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在玄关柜顶上拿了顶灰色的鸭舌帽,又随手捋了捋头发,把碎发拢到耳后,才把帽子扣上去,“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饿了自己煮。”
    “嗯。”
    门被拉开,走廊里的热风扑进来,带着一股楼道里常年散不掉的油烟味。
    很快,门在你身后合上了,咔哒一声。
    空气里留着你喷过的淡淡香水味。真的很淡,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到。
    但他闻得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指腹压在塑料瓶壁上,按出四个浅浅的凹陷。
    明明前一秒他还在因为能和你共处在这一块狭小的空间而隐秘地兴奋着。然而,你下一秒就要出门和别人约会。
    空荡荡的租房只剩了他一个人,还有你带着香水味去赴约后仅存的一点留香。
    这点留香有些残忍,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又死不了。
    简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
    矿泉水瓶从他掌心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在安静到发指的房间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而后,他颓然倚靠在沙发上,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白,一向淡漠的脸上萦绕着一种化不开的阴鸷。
    你出了楼道口,骑上共享单车,往约好的那家小馆子去。
    何洁盈已经在了,坐靠窗的位置,看到你就笑嘻嘻地招手,“这儿!”
    进来时,她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和两碟凉菜。
    “好久没见你了,怎么瘦了?”
    “没有吧。”你拉开椅子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到一边。
    “还说没有,下巴都尖了。”她给你倒了杯茶,“说吧,有什么事找我?你平时可不主动约我。”
    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得恰好,一点都不烫嘴。
    “你上次说的那个汽修厂,还招人吗?”
    何洁盈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你?你不是在饮料厂干得挺好的吗?”
    “不是我。”你把茶杯放下,手指摩挲着杯沿,“是我弟。他修过两年车,想到Z城来找活干。”
    “你弟?”何洁盈歪着头想了想,“没听你提过啊。”
    “不常联系。”你简短地截断了这个话题,“你帮我问问你叔缺不缺人?也不用特别照顾,能给他活干就行。”
    何洁盈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我帮你问。”
    窗外,天边正浮着粉红色、暖橘色的光,像是蓝色冰沙上淋了草莓酱和橘子酱,映得每个路人的面孔都鲜艳。
    “他说可以先来看看。”何洁盈放下手机,朝你笑了笑,“不过试用期工资不高,包吃不包住。”
    “行。”你说,“谢了。”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她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弟多大了?不会是生手吧?”
    “十九。”你说,“修了两年车。”
    “那行。”
    ……
    八点十五,你往租房楼道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点坏了,忽明忽暗的。你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着,听得心里有些发毛。
    到门口时,里面忽然有低低的呜咽声传出来。
    就是那种嘴巴被堵住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
    你愣了一下,耳朵贴上去听了半秒,确定声音是从你家门里传出来的。
    门一推开,你看见了客厅里的情形。
    简霖站在客厅中间,他的脚底下踩着一个已经晕过去的男人。
    “……姐。”他抬起沾了血的脸望着你,平静得像只是在厨房里杀了一条鱼。
    “怎么回事?”你的脸冷了下来。
    “我没惹事。”他神色变动,带着一种怕你误会的急切,“他闯进来…偷拿你的鞋。”
    “嗯,我知道了。”你拿起手机拨通了110。
    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你一路上没和简霖说话,只顾着往前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后颈上,凉丝丝的。
    简霖跟在你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闷着脸,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你的背影,又低下头去。
    他在心里懊悔,也在烦闷。
    都怪那人好死不死偏挑了他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又撞上你回来。虽然不是他惹事,但总归是给你惹了麻烦。
    回到租房,你换了拖鞋,站在玄关看了他一眼。
    简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走廊的阴影里。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痂,糊在眉骨和鼻梁旁边。
    “你吃饭了没有?”
    他抬起头看你,眼睛倏地亮了。接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进来坐着,我给你煮碗面。”
    “……嗯。”
    简霖确实乖乖坐在沙发上等了。
    但站在小厨房的你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地舔舐着你的身影。
    他的注视过于炙热了,像一条看不见的火链,从你身后悄无声息地盘绕过来,一圈又一圈。
    你没回头,把火开大了些。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起来,蒸汽扑在你脸上,把被注视的不适合感冲淡了一些。
    一碗窝着荷包蛋的清汤面被你端到简霖面前。
    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下了个让他吃完的命令,转身去洗澡了。
    进到浴室时,你愣了一下。因为里面被人很认真地刷过了,原本灰黄色的地砖透着亮,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擦过了,按照高矮顺序排成一排。
    外面的简霖正低头看着你煮的一碗面。
    热气还在往上冒,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沾湿了一点。
    他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又一口,继而越吃越快,最后几乎是往嘴里扒。
    荷包蛋他没舍得咬,用筷子夹成两半,蛋白裹着蛋黄,淌出一点金色的汁水来。
    他把半个蛋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像是要让这个味道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吃完后,他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把锅也洗了,灶台上的水渍也用抹布认真地擦了两遍。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沙发上,掏出那部二手的旧手机,拇指无聊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你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简霖把手机举高了一些,挡住半张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划拉着屏幕。
    “简霖,今天的事……”
    “嗯。”他放下手机,抬头看你一眼,又惴惴不安地低了头,声音发闷,“我错了。”
    你没说话,朝他走过来了。
    简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攥住了膝盖上的裤腿布料,攥出两团皱褶。
    你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他感觉到你离他很近,因为他能闻到你身上清爽的柠檬香。
    简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慢慢地仰起脸,把整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你的视线下方。
    灯光打在他脸上,这个仰视的角度让他看起来格外乖巧,眉骨的棱角被柔化了,颧骨的阴影被抹平了,连那道疤都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简霖。”你又叫他的全名。
    “嗯?”他轻声回应,嘴唇微微张着。
    你没说话,抬起手。
    简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的手落下来。
    “你做得好。”你轻飘飘地说完,指尖落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摸了一下,就收回了。
    从落上去到拿开的过程,不到两秒。你的手只是从他发顶滑过去,指尖在他的头发里陷了一瞬,带起几根碎发,然后就不见了。
    简霖整个人僵住了,脊椎一寸一寸地凝固,肩膀也绷成了石头。他的眼睛还维持着仰视你的姿势,但瞳孔不动了,只盛得下一个你。
    他没有预料到你的动作。
    从你站起来朝他走过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没停过。他想了好几种可能,以为你要骂他,要赶他走,或者什么都不说,像以前一样扇他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你没有。
    你主动碰了他!
    你还夸了他!
    你说他做得好!
    简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落下去又抬起来,像在重新对焦。
    他盯着你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盯着你后脑勺上几缕半湿的头发,盯着你耳后一小片被热水蒸得泛红的皮肤,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没再理会他的反应,转身往自己卧房走去。
    咔嗒。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简霖一个人。
    他慢慢地扬起嘴角。
    和他在汽修厂应付老板和顾客的假笑不一样。他现在的笑是从里面漫上来的,嘴角虽然只勾了一点点,眼睛却亮得发烫。
    他忍不住仰起头,靠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天花板上有几条细细的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
    刚才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似的在天花板上播放。
    你指尖温柔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头上,惹得他心口发热。
    简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姐…你好久没碰过我的头了。”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喘息,胸腔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好一会儿,他睁了眼,又情难自禁地去盯你的房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又细又浅。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瞳孔里映着一点微弱的亮度,像两潭死水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物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