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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不掉9

    周末的两天,你一直冷脸待他。
    简霖很痛苦。
    言语无法描绘他无法燃尽的欲望。他只要撞上你的目光,哪怕是冷淡的、厌恶的,全身的热血都会无穷无尽地沸腾。
    但他知道你不想他靠近,他只能竭力地克制和隐忍,装出一副好弟弟的模样,扮演着一个安静的家庭煮夫。
    周一了,按照原本的进程,你在这一天该去厂里上班。
    然而,为了甩开简霖,你只能先假装出门,穿着平时上班穿的工装,手里拿着他塞来的早餐,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下楼。
    你甚至还在楼道里和邻居阿姨点了头,轻笑着说了声早。
    你到了饮料厂门口,刷卡、进门,在更衣室里坐了十五分钟后就跟组长说了一句身体不舒服想请个假。
    组长看你一眼,没多问,直接批了。
    回到租房时,空气里面还留着简霖早上煎蛋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焦香。
    你没有多停留在客厅,直接进了卧房,打开衣柜,把适季的衣物拿出来迭好,塞进旁边的行李箱里。
    但箱子不是很大,装不下多少东西,你只好舍弃了一半冬天的衣服。
    上午十一点,你径直去往何洁盈的小区。
    她来开门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脚上拖着一双洞洞鞋。
    看到你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她睁圆了眼睛,整个人愣得差点把嘴里含着的牙刷掉下来。
    “你这是……”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白胡子一样的牙膏沫糊在下巴,“你弟鸠占鹊巢,把你赶出来了?”
    “不是。”你摇摇头,“我想在你这里住几天,别让他知道。”
    何洁盈定定地看了你两秒,识趣地没有再问。她侧身让你进去,还伸手要帮你提一个袋子。
    “不用了,我可以。”
    何洁盈点点头,把你引向客房。
    客房里的被套是新的,干爽的阳光气息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让人很安心。
    但这种洗衣液和简霖在租房里新买的是一个牌子。你坐在床沿上,闻着熟悉的洗衣液味,觉得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晚上,你向饮料厂那边交了调岗申请。
    毕竟,你既不想和韦朝有太多交集,更不想和简霖同处一座城市。
    领导问了你调岗的原因,你只是说想要换个环境。
    总归还是在同一个企业下工作,领导也尊重你的选择,没有多问就批了。
    半个月后,你来到了X市,也顺利地在老城区找到了新的住所。
    新租房是在楼梯房六楼,虽然没有电梯,楼道里同样是声控灯,但胜在便宜和安静。而且租房的楼下还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枝叶能把对面楼的窗户挡了大半,不用担心反光严重的问题。
    另外,在X市里,你没有熟人,没有同事知道你家在哪,没有邻居会在路上跟你打招呼。你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开始觉得有异样是在一个月后,你刚下了夜班,从厂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初秋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让你裹紧了工装。
    常走的一条街上放置的是隔得很远的路灯,影子从脚下拉出去,拉到前方的黑暗里,看不清半点。
    往下一个路灯走去时,你觉得有人在盯着你。
    这并不是你的神经过于敏感。
    被人视线紧紧追随的不适,让你的后脑勺发紧、脊背发凉。
    你猛地回过头。身后依然是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五十米外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惨白的圆斑,圆斑之外全是一片昏暗。
    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沙沙地裹挟了几圈又躺回地面。
    你盯着那片昏暗看了几秒,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你转身就加快了脚步,但你不敢跑,跑起来会显出你的恐惧,更容易吸引藏在暗处的东西。
    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吧嗒吧嗒地响。
    走到街角,一家便利店在正常营业中,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把门口一小块地照亮。
    经过玻璃门时,你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到有个穿绿色工作服的女生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心里这才安定了下来。
    你继续以平常的速度往自己的租房楼走去。到了门口,刷卡、进楼、爬楼梯。每一层楼的声控灯都会被你的脚步声喊亮,懒洋洋地发出昏黄的光。
    没一会儿,六楼到了。你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后就立即关门反锁,挂上防盗链,一气呵成。
    你靠在门板上,站了几分钟,开始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工作太累了,精神绷得太紧,才会疑神疑鬼。
    楼下的大榕树依然挺拔高大,枝叶繁密,被路灯照着,拖出长条阴影。简霖就藏在这片阴影里,仰着头,看着六楼亮起来的窗户。
    他没有跟着你上楼,也不需要。现在,他已经知道你在哪里,离他有多近。
    如果此刻是白天,你恰巧开了窗,一定会撞见他定定望过来的视线,眸中雾蒙蒙,含着丝毫没退的渴求和深处压抑着的、缠绕的复杂情感。
    你也一定会被他吓一大跳,因为他现在与银幕上的那些绝望鳏夫别无二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底堆着洗不掉的乌青,干涸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一样。只要他望向你所在的方向,一片死寂里才会燃起一点亮光。
    你不知道简霖在你消失的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那天他比平时早下班,顺路买了一串葡萄。
    沉甸甸的塑料袋拎在手里,紫澄澄的葡萄上凝着水珠,葡萄杆透着新鲜的绿意,很诱人。
    他爬上楼,拿钥匙开了门,先入眼的鞋柜好像少了几双鞋。他觉得不对劲,着急地朝你房间走去。
    “姐……?”
    没有人回答他。
    简霖僵了几秒,拧门走进去,一看才发现你的房间空了大半。衣柜的门是敞开的,留了好几件厚实的旧衣。
    那袋葡萄从他手里滑了下去,摔到地上。
    他站在你的房间里,心脏像是忽然被豁开了一个口子,连疼痛都赶不上由内而外溢散出的悲寂来得猛烈。
    后来,简霖开始四处找你。他先去了你厂里,问了门卫,人家说你调走了,却不清楚你调去哪里。他问你的同事们,他们也不知道。
    他也去找了何洁盈。他故意没有刮胡子,故意没有洗头,故意穿着一件旧的工作服,把自己弄成一副可怜相,赌她心软,赌她觉得他只是一个被亲姐丢下、可怜巴巴的弟弟。但是,她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是知道你不会再在Z城发展下去。
    他想过去找警察。他甚至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蓝白相间的牌子,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去寻求帮助。
    说你失踪了?
    才不是。你没有失踪,你只是不想见他。成年人有权利不告而别,有权利从另一个人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而且他很清楚,如果他去报了警,你绝对会觉得他疯到底,会觉得他不可理喻,会觉得他连你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你会更恨他,会跑得更远的地方,藏得更深,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
    所以,他不能报警,他只能自己找。
    他又去了你以前的厂里,调了你档案上的户籍地址。但那不是,那是老家的地址。他去蹲你的组长,但那个嘴巴严密的眼镜女什么都不肯说。
    他差点就放弃了。直到他偷偷跟着你那几个同事去餐馆,偷听到他们在议论你的去向。有一个人提到你以前说过想去X市,说那边工资和福利很不错。他这才找到了线索。
    十一点了,简霖还站在大榕树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六楼的那扇窗。
    其实,神经病一样地站在这里已经将近三个小时,腿有点麻了,可他还不想走。
    简霖怕自己一闭上眼睛,你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的眼底映着那扇熄了灯的窗户,那扇掩上淡蓝色窗帘的窗户,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姐……”
    他无声地念了这个字,嘴唇翕动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个没有人能听到的音节。
    「我找到你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此刻,简霖的执念在黑暗里疯长,如同千万万万根看不见、摸不着的霉菌。
    这些疯狂的菌丝从他的骨缝里长出来,从他的血管里爬出来,从他每一次呼吸里吐出来,而后顺着墙壁的裂缝,沿着排水管道,勾着每一道可以通行的缝隙,朝那扇漆黑的窗户攀爬、翻涌,只为紧紧地缠住你。
    你甩不掉他的。
    你永远都不能甩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