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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雪冷,情窦初生(阿玳番外·日常一)

    再醒来时,我身处于温暖的房间,窗外密雪霏霏。
    从那个医治我的俊雅男人口中得知,这里是白州郊外的乌鸢山,殷家的温泉别院,而发现我的女郎,便是他女儿殷弱水。
    殷夫郎的医术很厉害,比义母都强许多,我的伤好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当然,在我有意识后,便一刻不敢停的闭目研读脑海中记下的鬼血玉棠功。
    当初我偷看义母的秘籍,秘籍开篇写着‘鬼血炼长生,玉棠塑玉骨’,鬼血玉棠大化轮转功乃我□□历任圣主所修秘籍,可摄人心魂,吸取他人精血功力,铸己琉璃经脉,练至大成者能任凭心意驭万物为傀儡,阴阳逆转,长生不死。
    不过后面如何练功的内容皆用异族文字撰写,义母只在少量的心法口诀上用周字注解。
    吸取他人功力,我偷看义母发功,看了几次倒也学成了,而如何用他人功力炼为己所用,却一知半解,只能一边回想着秘籍上的图解一边自己摸索着试。
    正当我试图梳理丹田气海中的几欲决堤的驳杂内功,而满头大汗时,窗户忽然吱压响了一声。
    我急忙敛心收魂,平复气息后冷淡睁开眼看去。
    支摘窗被掀起,从下面探上来一张漂亮的让人目眩魂摇的脸,雪面润着暖粉,黛眉娟娟,眸如浸着春酒的乌玉,荡漾着潋滟波光,此时与我对视上,睫毛扇了扇,眼神更亮了,粉唇娇柔的向上翘了翘,她笑眯眯的打招呼,“阿玳,你醒了!”
    “嗯。”我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意,原来是阿弱来了。
    她做贼似的左右望了望,扣下窗,绕从门进来。
    甫一进来,披着茜红缎面白狐斗篷的少女就圆滚滚的直奔我而来,在榻边挨着我一屁股坐下,带着一股还未消散的暖融融的干净甜香。
    阿弱发现什么似的凑近往我脸上看,香气愈发浓郁,正当我浑身几乎要僵住时,她倏地一退,从斗篷中伸出一碗漆黑的药,端到我面前,关心道,“哎呀,你怎么出了好多汗,看来身体还很弱,这是爹爹给你换的新药方,我来时顺手帮你端了过来,喏,你快喝了吧。”
    玉藕芽一样的十只手指端着一个芙蓉玉盅,一看就不是平日里给我使用的素瓷碗。
    玉碗温热,却不烫手,看来这药在阿弱手里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我故作不疑有他的接过掀盖喝了一口,“很甜。是特意放了许多蜂蜜么?”
    稍微放松些的阿弱一下子就睁大眼睛,露出怀疑的表情,“甜?怎么可能?”
    她这样一说,我就有些不敢确定了,不确定的将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要不然,你尝尝?”
    “难道是我拿错……”
    她小声嘀咕一句,滢滢似水的眼波在我真挚的表情和手中的药碗之间来回荡了两荡,终究抵不过好奇心,半信半疑的接过药碗。
    才喝一口,阿弱小脸就皱起来,屏息闭气不敢睁开眼,缩在白狐毛中,毛茸茸的一团,“你骗我!坏阿玳!还是那么苦……”
    我只弯着眼睛瞧她,但笑不语。
    她见我早发现这药是她不是我的,又小嘴一瘪,软眉软眼的哀求,“好阿玳,好阿玳,你就帮我喝了吧,我早就没病了,他们还天天追着我不放,逼着我喝这么苦的药……你帮我喝药,我给你吃糖好不好~”
    说着,她又从袖中掏了掏,两块用蜡纸包住的糖就这么递到我眼前,俏皮的晃了晃,“这可是我从墨藻那里偷拿来的,听说是很北很北的莎望国的雪乳糖呢,他就一小盒,可宝贝了……”
    阿弱都这样央求我了,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腼腆地接过玉碗,转了一转,挨着她喝的地方,落下口。
    刚喝下一口,一道沙哑变声的嗓音,急匆匆在门外响起,“那是大夫郎亲手给你熬的药!你又哄别人帮你喝!”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一把推开门走进来。
    他身姿挺拔像一株小杨树,穿挺括的葫绿暗纹冬衣,脖子上围着银灰色的兔皮围脖,手上提着三层食盒,面容白皙,俊俏的耀眼,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身量,容貌有三分相似,身穿同样款式只不过是湖色冬衣搭配栗子色围脖,但比之逊色许多的清秀少年。
    墨藻和白斛,殷府中的一对双生兄弟。
    我听院中洒扫的人说,他们虽是阿弱的贴身侍僮,但因从小被齐管家收养,陪着阿弱一同长大,在殷家就相当于副公子,日后早晚要进阿弱房中作小侍的。
    而刚刚说话的正是墨藻,两人中的弟弟。
    他一进来放下食盒就直直走向阿弱,这自然也看见阿弱摊在我面前的小手和要递给我的糖,脸色一冷,将另一手里揣着的暖炉塞进阿弱怀中,一把攥住她的手把手心里的糖都拿了回去。
    他把糖仔细收回荷囊里,叉着腰,老大不高兴地看着阿弱,“雪乳糖,你居然把我给你的糖拿给他吃,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在宫中宫人要是敢这样对有分位的男君或是小贵主们,早不知被杖则多少下了,阿弱面对他缩了缩肩,好脾气的拉着他的手哄他,“好啦好啦,我一会给你煎杯茶赔罪嘛,要不然我把新得来的猫眼金坠子送你,买的时候我就觉它衬你……”
    墨藻脸色稍霁,瞪,或者说眼波飞了飞,飞快嗔了阿弱一眼,才皱眉看向我,冷冷又伸出手,“药。”
    我把阿弱喝药的玉盅放到他手里,他掀开盖一看,玉盅里还剩一半,当即重重的扣上,放在一旁的桌案,翻了个白眼,“果然哥猜得没错,来时就叫我把药壶里剩下的药倒出来一碗,现在我们盯着你喝,看你怎么耍赖。”
    一直乖乖缩在我身旁的阿弱瞬间睁大眼睛,想要生气,又底气不足,憋了憋才说:“我哪有耍赖,刚刚都是我喝的,我才不要重新再喝一碗……”
    “都是你喝的?那碗怎么在他手里去了。”
    墨藻闻言愣了愣,接着脸色一下子黑了,指着我炸毛猫似得冲她恼,“你往醉春楼里跑,哥也陪着你,现在来路不明的的山野村男你也瞧得上?还跟他共饮一碗?”
    哦,原来在酸我和阿弱用了一个碗喝药啊。
    “齐墨藻,你在乱说什么呀!”
    阿弱被他气的锤了锤榻,接着羞愧无措的看向我,其实我并没有生气,还有点隐秘的小得意,只是白斛在此时出声打断,“小藻,不得对客人无礼。”
    他正俯身拨弄着炭火,听到话忙起身拉住挂脸的墨藻,歉意看向我,“家弟口无遮拦,若有冒犯的,白斛代家弟给小郎君赔不是,只不过我家小姐向来与我兄弟二人玩闹惯了,是个混不吝没轻没重没心没肺的,小郎君千万不要惯着她,亦不要将她放在心上,莫耽误了前程。”
    白斛,他从进屋时便走在墨藻身后,像烛台下的暗影,丝毫不起眼。
    我却无法小觑他——
    这个白皙清秀的少年不声不响的在我住宿的屋中转了一圈,先调整一下窗棂撑开的角度,又用火箸拨了拨炭盆里烧的微弱的炭火,分出几块放入火笼里,往炭盆与火笼里各自添上几块黑炭,须臾炭块变得红赤,屋里变得更暖和。
    做完这一切,便是那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语,在令墨藻一脸不服的道歉后,他顺势回到为我争辩的阿弱身边,然后……
    拉起阿弱的斗篷,将手伸进去。
    我无法控制的睁大瞳孔,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而他做这一切做的很是自然寻常,手在阿弱斗篷内上下摸索一番,正与墨藻大眼瞪大眼的阿弱一下子绷不住了,咯咯笑了一声“哥哥,别弄,痒……”却也很配合的打开身体,显然是十分信赖他,检查完上面的,白斛又蹲下身体,脱下阿弱脚上穿的毡履,每一只脚都捂在手里搓了搓。
    这时,阿弱看到我瞟了她两眼,忽地不自在起来,雪白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红晕,像染了桃花的颜色,腿也不自觉往回缩了缩。
    白斛丝毫不觉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温声抱怨一下她乱动,阿弱立马乖巧,任由白斛给她穿上鞋履,把火笼提到她脚边放着,担心她受到一丝凉。
    如此贴心细致的人,偌大紫名宫都找不出几个。
    他一脸温厚老实,却借着待客周全的名义快速的将我房间检查一遍,又适时在墨藻蛮不讲理后一硬一软中的温和好人,这样的谨慎心思实在是墨藻那个愚蠢的、喜形于色的花瓶所不能及。
    而阿弱明显无比信赖这个亦仆亦兄的少年,男人。
    我淡淡瞧着,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舒服,故意露出一丝没见过世面的窘迫,低声道,“……没关系的,墨藻郎君说的对,我阿娘和阿爹都死了,去投奔亲人又被匪类掠上山,几年过去身份早就没了,的确是来路不明……”
    墨藻刚刚被阿弱一凶,闷闷抱着胸坐去窗边,谁也不搭理,现在看见我这样子,又想说什么却被白斛看了一眼,脸色更黑了,视线一直锁在我和阿弱之间,像看着敌人一样。
    阿弱扶着我的手臂拍了拍,安慰道:“我阿娘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长这么大,连亲戚都没见过,就只有一个爹爹和齐叔,要不然我让爹爹认你做养子吧,这样你有了身份还有爹爹了。”
    我心头一塞,不知是该为她大方而欢欣,还是该为她真的对我是无关风月的好而酸涩。
    一时看着她说不出来话。
    白斛闻言笑了笑,将案上的食盒打开,摆出几盘果子点心出来,又取出一碗热热的黑漆漆的药汤,递给我,“小郎君,你的药。身体是自己的,不要想那么多,你若愿意,也同小姐一样把我当哥哥吧。”
    他温声安慰了我后,又捉住看见药就想跑的阿弱,把她摁在榻上,从食盒的中间端出一碗新的汤药,送到她面前。
    阿弱苦兮兮的皱眉,一脸泫然欲泣,“我不要喝,每天喝药,都要吐了,吐了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就更好不了……”
    白斛不容她反抗,“你看旁边小郎君的药比你还苦,他都能乖乖喝药,小姐你是个女郎,难道比小郎君还胆小害怕?”
    用我来激起阿弱的好胜心?
    不知为何就觉得很有意思,很想笑,也看着阿弱笑出来。
    “哥哥现在说话怎么和爹爹一个样子……”阿弱小声嘀咕,察觉我在笑,又变得理直气壮,“我就是比阿玳胆小,比阿玳害怕!你总这样管东管西,小心嫁不出去。”
    窗边坐着的墨藻忽然凉凉插嘴,“哥我说什么,小姐最坏了……”他吃着点心,瞟了我一眼,忽然大声对阿弱说,“你嫌哥管你,等哥嫁给你做平夫,那可就光明正大管你了、”
    阿弱和白斛的脸一下子都红了,她眼睫颤了颤,瞪了墨藻一眼,“八字都没一撇的事,白斛哥哥温良贤惠人人争着娶,做什么要嫁我……”
    她……虽然话语里没确定,但也没有否认……
    我淡淡的笑意一下子僵在嘴角,好像突然喝不到手中药汤的苦味了,只有一嘴的涩味,视线轻飘飘看着阿弱,她恰好也向我看来,小巧鼻尖却皱了皱,苦恼做出口型:“你看吧,我就是受不了他,才躲过来。”
    她脸上虽然还残留着红晕,但眼睛里是清亮亮的无奈,乱糟糟的心情好像又没那么沮丧了。
    我眨了眨眼,理解的莞尔,她松了一口气的吐了吐舌头。
    白斛看到我们两人的小动作,叹了一口气,“……只要小姐好好喝药,康健平安,你要我嫁谁都行,若你再敢像两个月前一般,好端端就病倒,我就从方苔山下,一步一叩首,一直叩到素女娘娘大殿,然后割肉祭神……”
    阿弱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接过药碗,“好了,那有那么严重,我喝,我喝还不行么……”
    她闭着眼咕嘟咕嘟一口把药汤喝尽,然后炫耀的朝我扬了扬碗,捱过苦后的眉眼舒展飞扬,欢喜了好一会,才递给白斛令他收尽食盒中。
    而墨藻起身,剥开刚刚阿弱本要给我的糖,塞到她嘴里,“天天盯着你逼着你喝药,除了哥和我愿意当这个坏人,别人哄你高兴哪里在乎你身体,你就觉得别人才是千好万好的那个人了?啊,张嘴。”
    墨藻就是不如他哥哥大气聪明,宫里没见哪个贵君一直当着主上的面,对她最近新感兴趣的人意有所指明枪暗箭。
    又以为在我面前宣誓他们的特殊地位,就能吓坏我?
    不过,我脸上生着成片紫黑色疤痕,他们又为何这般警惕?
    “阿玳,阿玳。”
    阿弱在小小声的唤我,我的脸颊被指尖轻轻的戳了戳。
    刚刚喝了药后,阿弱赖在我房里不愿走,从他们对话中得知,今日是殷夫郎有友人来别院拜访他,顺便探望一下养病的殷家少主阿弱,阿弱不愿应付那些大族夫郎,墨藻和白斛只得顺着她心意,去把骰子、图谱、牌具之类的玩意儿拿来,又叫来两个下人,温上酒,大家聚坐在榻上,围着方桌打叶子戏,或用骰子赌选格。
    义母对我们要求严苛,平日里只许练功制丹,从没有玩过这些娱乐。
    输了两把我心中就有些恹恹,但阿弱玩的很高兴,眉飞色舞,我就借着乏了靠在一旁旁观,在热闹声中不知不觉滑下,靠着阿弱盘起的腿闭上了眼,继续在脑海中揣摩功法。
    此时被她戳的睁开眼,她清湛湛的双眸盈盈看着我,狡黠的眨了眨,放在桌案下的手悄悄摸上我的唇。
    半块带着咬断齿痕的糖塞进我的嘴里,香醇浓郁的牛乳味道夹杂着干杏丝酸甜,一下子充斥满我的口中,津液不断滋生,洗刷着那块甜意,我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阿弱嘴唇比了个嘘的口型,然后娇柔的翘起来,若无其事的继续和他们玩。
    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无关他们愿意与否,从阿弱给了我名字的那刻起,我就是不同的。
    我拉住阿弱一角衣摆,忍不住翘起嘴角。
    糖,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