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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此岸彼岸(一)

    斯岸偶尔也会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哪怕过得并不幸福,甚至和这个词相去甚远。
    他有些可怜地借着这不幸福的时刻想念他的妹妹。
    十四岁之前,他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和所有烂俗小说的开头一样,一个主角理所应当被安排一个让人唏嘘的身世。这话是后来很多人对他说的,可能和家族沾亲带故的亲戚,或者是政界的幕僚,不管是什么人,都是看他功成名就就溜须拍马罢了。
    斯岸想,毕竟十几岁的小孩子在饿到想啃食同类的时候,也不会为这样的经历洋洋得意。
    十四岁那年,他被从孤儿院接回了斯家。
    他对“斯”这个姓氏的了解,全是在孤儿院唯一的一台电视机里。每当周末其他孩子为看哪部动画片争吵时,他总会等到半夜大家都睡了的时候,偷偷去看午夜新闻。
    这是他唯一能够构筑外面世界的途径,斯岸从中认识到自己多么卑微渺小。但世界上却有那样一群位高权重的政客,把他、把孤儿院、把世界做骰子玩弄。
    他怨恨过这里的不公平,却又迷茫于这样阶级分明的世界又该如何改变命运。
    未分化之前,他像每个普通人一样得过且过,再大的野心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不过命运还是善待他的,他竟然分化成了alpha。
    他已经准备好要同命运抗争了,但某一天,斯家的人找到了他。
    那个高高在上的、把控着帝国权力的斯家告诉他:你并不是孤儿,而是我们家族的孩子。
    斯岸为这样的身份变化而啼笑皆非,但又有那么一丝庆幸,他的人生并非庸庸碌碌这一种结局。
    即便他早已学会对各种感情冷眼旁观,但十四岁的孩子,还是会对“家”有隐隐约约的期待。
    他也幻想过自己被丢弃是意外或者事出有因,或者说已经做好了接受一个荒唐借口的准备。
    斯家并没有给一个孩子解释的想法,亲人重逢相拥痛哭的煽情场面更没有出现,他直接被带去见了斯家家主。
    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明明躺在病床上,被他的眼睛盯着却好像是鹰擒住脖颈一样难以喘息,斯岸面对那样的眼神直直迎上去。
    过了半晌,老人才沙哑开口,问他的名字。斯岸说没有,他是孤儿院第五十七个来的孩子,只有个五十七的代号。
    老人点点头,告诉他,你就叫斯岸吧。
    斯岸就这样有了自己的名字。
    要拼凑一个庞大家族的豪门秘辛并不难,到处都是将其津津有味讨论的人。
    斯家寄予厚望,从小培养的的继承人分化成了beta,而老家主已风烛残年,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斯岸却分化成了alpha,于是他成了拯救这个即将倾颓家族的稻草。
    私生子,小三的孩子。
    这种指点议论他已听过无数遍,但对斯家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他是斯家的人就已足够。
    此后斯岸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训练中度过的,他不光要学那些繁杂的历史经济政治,还要应战斯家为他量身定做的反人类试炼。
    从最开始的筋疲力尽遍体鳞伤,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游刃有余。这期间他究竟杀了多少人,看过多少含恨而逝的眼神,早已经数不清了。
    第一次只是轻伤从对战场里出来的时候,斯岸站在太阳下好久才缓过神来,他不知道现在在这具身躯里的灵魂究竟是谁,是五十七还是斯岸,不过也没差,反正已经是扭曲变形的模样。
    他沉默地在这个家族里游走,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变强大。他早已放弃了再对任何美好事物抱有幻想,反正最后只是一场笑话罢了。
    可是。
    在他来到这个家里第三年的时候,他遇到了斯杳。
    或者说只是他单方面的结识。
    斯家后山有一片幽静的森林,人迹罕至,他成长速度惊人,偶尔也会有空闲的时候,他经常去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树荫下睡觉。
    某天却听到了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被吵醒了,本来感到一阵烦躁,却听见女仆小心翼翼地劝阻声。
    “斯杳小姐,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这森林听说黑天后会有野兽呢。”
    斯杳。
    他听说过这名字,是斯家家主的小孙女。斯家的子嗣单薄,家主只有两个儿子,都分化成了alpha,斯杳的父亲斯复本应继承下一代家主,却与妻子在对战外敌时为国捐躯,只留下了斯杳一个女儿。另一个儿子斯再虽是alpha,但能力资质平平,他的儿子斯崖强于父亲,于是被当作下一任家主培养。
    “爱丽丝,你也太胆小了,现在离黑天还有很久呢。”斯岸躺在稍微远一些的树林下,闻声坐起,虽有一段距离,但alpha还是很清楚的看见了这个小姑娘。
    比他小的模样,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校服,怀里抱着个鸟笼,里面挤着好几只小鸟。
    女仆小声地嘀咕,“还不是小姐您多管闲事,非要救这几只鸟。”
    “爱丽丝,我可听见了!”女孩不满地嚷嚷,“我也不想的,还不都是怪那几个小子太坏了,要是我不救,这几只小鸟肯定会被他们虐待死的。”
    “好吧好吧,小姐您快点,我总觉得这里凉飕飕的。”
    斯杳也抖了一下身体,环顾四周,“别说了,我怎么觉得被谁盯着呢......肯定因为你吓我。”
    她不再耽搁,连忙拉开鸟笼的门,轻轻敲着笼壁,小鸟一只只被催赶着飞了出去。
    “呀,这只死掉了。”斯杳惊呼一声,笼里还剩下最后一只,其他的鸟飞走了,这只没了倚靠,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羽毛杂乱又黯淡。
    “唉,小姐你别碰!”
    斯杳没听,轻轻把那只拿出来放到地上。
    “肯定是因为被虐待狠了......太可怜了。”她伸出手指,抚摸着羽毛。
    如此怜悯惋惜的眼神,如此轻柔的动作,斯岸看着她,一动不动。
    “爱丽丝,我要挖一个坑,你快点来帮我。”
    “小姐,您不会是还想把它埋起来吧。”
    斯杳找了几根粗硬一点的树枝,开始在地上挖起来。
    “是啊,如果就这样丢在哪里也太惨了,让它归于尘土得到安息,来生才能做一只自由快乐的鸟。”
    “小姐,您别动了,让我来吧,您的校服都脏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哎呀,别废话了,反正都脏了,那就快点弄好回去吧。”
    斯杳气喘吁吁,最后挖了个适合小鸟的坑,将其埋到了里面,后听见她在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因为声音太小了,斯岸没有听见。
    黄昏已至,女仆催着回去,两人离开了。
    斯岸从林子里出来,走到那个埋着小鸟的地方,上面还摆了一圈叶子和野花。
    那个死掉的小生命,被她那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怜爱着。
    死亡总是冰冷又可怖。
    这场小小的葬礼却总是让斯岸经常怀念,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虫子,一只蝴蝶,一只鸟,他躺在她的手里,她给予他最温柔的悼亡仪式。
    他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