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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奪人

    今夜紫月低垂,乍看之下,彷彿触手可及。
    一道红影于魔界西方缓缓行去。此处地势空旷,草木凋零,晚风吹在宓音脸上,将她柔顺的乌发吹得微乱。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离魔宫更远一些,离晏无涯也更远一些。
    她神情平静,双眼却仍微微红肿。该哭的,今日已哭过了。
    原本她还想着,若要离宫,总得设法瞒过晏无涯。可偏偏今日,他竟整日都不在幽漠殿。
    像是天意偏要把这条路铺到眼前,让她连一个回头的藉口都寻不着。
    宓音不敢停步。
    她怕自己只要稍一迟疑,便又会思及幽曇崖下,花影轻摇,他低头吻她时的温度。
    风自西境吹来,越往前,越冷。
    便是此刻,她已想回到他的怀抱里。
    她将手指一点点攥紧,藏入袖中,像是这样便能压住胸口的酸楚。可那酸意却仍一下一下漫上来,逼得她鼻尖发涩,喉间发紧。
    再往前行不过数十步,终于现出叁道熟悉身影。
    徐长老负手立于夜风中,深青巫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神色沉肃;祭师怀抱骨镜,月白祭袍曳地,目光锁在天际紫月;兰姑则站得稍前些,一见她来,原本紧绷的眉眼终于微微一松。
    「圣女,你来了。」兰姑轻声开口。
    荒地中央,早已佈下一座巫阵。
    地上以灵砂画出繁复巫纹,如藤蔓交缠,又似星轨相叠。四角立着四盏青铜灯,灯火幽碧,映得一地咒纹森然。风掠过时,灯焰竟也不摇。
    宓音脚步微顿,终还是走上前去。
    她双手交覆于胸前,頷首低声道:「徐长老,祭师,兰姑。」
    祭师将手中骨镜插于阵心,语声严肃:「圣女,可留有契主的魔气在体内?」
    幽曇崖下,花影、落霞,忽然都被这一句冷冷扯回眼前。宓音脸上不自觉泛起薄红,那红意里却掺着说不出的羞愧与难堪。半晌,她才垂下眸,极轻地「嗯」了一声。
    祭师不再多言,只抬手结印,骨镜表面随之泛起幽光。
    宓音立于阵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她不敢想像,若那道白衣身影出现,会是何种后果。
    她轻声道:「若破契失败,必会惊动五殿下。届时,你们不用管我,即刻走。」
    徐长老缓步行至宓音身前数寸之地,双手结印,面容苍老而平静:「巫族已无后路。圣女若不得自由,来日涂炭的,便不只是我等性命。」
    兰姑亦行至她身后,停在一丈之外,指间印诀翻转,声音轻而决绝:
    「今夜我等既来,便早已不惧生死。」
    话音落下的剎那,四角青铜灯火忽然齐齐一窜,幽碧火舌拔高数寸。
    祭师的目光落在骨镜之中。惟他能看见镜中的星辰之相,与魔界无声流转的阴脉。
    契印最薄之时,只在一瞬,不能早一分,亦不能晚一刻。
    眾人屏息而待。
    驀然,祭师眼神一沉,低喝道:「就是此刻。起阵!」
    魔牢。
    石室幽暗,地面法阵微光浮动。阵中,那隻妖狐依旧沉睡,四肢为沉黑铁环所扣,叁尾的尾尖偶尔微微颤动。
    法阵边缘摆着的玉瓶与玉匣已然开啟。瓶中月髓凝若冷银,光影如霜;玉匣中盛着地脉灵乳,乳白黏稠,灵气未散。月髓与灵乳正沿着阵纹缓缓流动,一点一滴匯入他尾根处。
    晏无寂与晏无涯立于牢外,冷眼看着。
    妖狐眉心微蹙,叁条狐尾忽而痉挛般一颤,尾脉间浮起淡淡银光。
    晏无涯低声道:「月髓与灵乳都已入阵。待魔卫捕获高阶妖兽,便能以精血充养妖丹。」
    晏无寂不语,只静静观察着阵中变化。
    驀地,晏无涯面色一变,呼吸陡乱,整个人僵了一瞬,手掌按上胸口。
    晏无寂转头望他:「怎么了?」
    晏无涯神情带着少见的惊诧,声音发沉:「魔契……在松脱……怎会这样?」
    魔契正被人生生剥离,牵得他心口骤痛,竟似有人自里头狠狠剐了一记。
    晏无寂一听,便已瞭然。
    晏无涯眉头紧皱,似在凝神追索。可不过片刻,他眼底乱了一瞬,那模样近乎少年般无措,连声线都轻轻发颤:
    「……我扣不住她!」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欲掠出魔牢。
    晏无寂却一把按住他肩,冷声道:「不是这样追。」
    他眸色微沉,语气沉稳:「魔气循契而下,别管那将散的契力,先锁她魂海。」
    冥曜殿后园。
    夜色深沉,古树枝椏横展,几乎将半方天幕都拢入阴影之下。尾璃正坐在最高一根粗枝上,银白长发垂落腰际,几条雪尾懒洋洋地缠在枝干间,只馀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树皮。
    她仰着脸,看了半晌天上的星辰,心里却越看越闷。
    都这么晚了,魔君竟还未回殿。
    近来他待她,也不是全然冷淡,只是不知为何,终究疏远了些。她原还想着,等他回来了,总要缠着问个明白。可等了这么久,连半点影子也没见着。
    尾璃撅了撅嘴,抱住膝,将下巴抵在膝头。
    正出神间,夜空深处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紫影。
    那紫气来势凌厉,几乎是一闪而过。紧接着,后方又有一团沉沉黑焰疾追而上,焰尾拖曳,于夜色划出一线森冷光痕。
    尾璃一下坐直了身子。
    那是魔焰。
    那两道气息太过熟悉,她不必细辨,便知前头那道紫气是晏无涯,后面紧追不放的,正是晏无寂。
    她心口莫名一跳。
    这等时辰,这样急,这样赶——是要去哪里?
    尾璃咬了咬唇,身形一掠而起,循着魔焰与紫气残留下的痕跡,直往西方追去。
    叁人唸咒完毕,四下倏然寂静,惟有风声。
    眾人面面相覷,都盯着宓音。
    忽然,锁骨之下的契印微微发烫。
    随即,胸间深处像有什么正被一寸寸松开。那感觉极轻,却真切得让她呼吸一滞,彷彿长久嵌入心口的一枚细鉤,终于被人缓缓拔松。
    宓音微微抽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怔然,继而浮上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她低下头,指尖微颤,将衣领轻轻往下拉开些许。
    只见锁骨之下,那道原本隐隐盘踞的淡赤印记,正一点一点淡去。
    宓音喃喃道:「……好像……要成功了……」
    徐长老眼底一震,兰姑更是瞬间红了眼眶,连一向沉静的祭师,神色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可那点喜色才刚浮上——
    「啊……!」
    宓音忽然低低痛呼一声,浑身猛地一震。
    她脸色骤白,手掌本能地按上胸口。方才还在松开的深处,转瞬间便收紧,像是有一股霸道的力量循着那将断未断的契路压了回来,狠狠扣进她心魂。
    她踉蹌一步,呼吸倏乱。锁骨之下那本已渐渐淡去的契印,此刻竟重新浮现,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额间泛出薄汗,「你们快走!」
    话落,她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徐长老立刻蹲身扶住她:「那你怎么办?」
    「我有魔契……逃不掉。」她蜷缩在地,生生将字吐出,「快……走……」
    驀地,狂风席捲,紫气涌至。数丈以外,一袭白衣凌空现身,黑靴落地。
    晏无涯立于风中,眉眼冷得惊人。
    他第一眼便看见那抹红影。宓音跪伏在地,脸上血色尽失,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手仍攥着那身着巫族服饰的男人。
    他的脸色顷刻沉了下去。
    不远处又有一道沉重魔息掠至,晏无寂衣袍微扬,神情冷沉。
    叁人已齐齐变了脸色,却无一人敢先动。
    再过片刻,一道月白身影自半空急急落下,八尾微张,正是尾璃。她甫看清地上的宓音,心头便是一紧。正欲上前,手腕便被晏无寂扣住,硬生生带回身侧。
    晏无涯慢步上前,紫眸扫过叁名巫族人。
    「巫族人,跑到魔界来,动本殿的契。」他轻声道。
    巫族祭师沉声道:「圣女本是我族之人,你以魔契诈之,天道不容。」
    晏无涯盯着宓音,字字咬紧:「宓音,过来。」
    宓音泪意一下便漫了上来。她下意识往前爬了一步——魔契沉沉压在心口,教她本能听令,可才一步,她便生生止住。
    她脸色苍白,抬眼道:「您让他们走。」
    晏无涯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戾色,下顎一紧:「来了,便休想活着出去。」
    语毕,他五指微拢,掌间紫芒盘旋。
    叁名巫族人同时掐诀低诵。地上巫纹骤亮,淡青光华自阵中升起,化作一层半圆护幕,将四人罩在其中。与此同时,半空中裂开一道扭曲幽隙,边缘震盪。
    那是一道遁门,尚未成形,却已是一线生机。
    紫气自晏无涯掌中轰出,第一击竟先直取宓音,欲将人夺回。
    轰然一声,紫气狠狠撞上护幕,青光剧震,阵中四人皆是身形一晃。
    晏无涯面色越发阴沉。他目光掠过唸咒的叁人,立时看出那层护幕的灵力流转,是以兰姑所立之处为一角阵眼。
    下一瞬,他掌间紫芒骤盛,不再取宓音,而是轰向兰姑身前那片青色光壁。
    只听「喀」地一声脆响,那一角护幕率先裂开。兰姑面色骤白,灵力逆衝,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护幕一破,晏无涯五指骤然收拢。黑紫魔藤破土而上,一圈圈将叁人狠狠箍紧。徐长老与祭师急诵的咒音顿时一乱,半空中那道幽隙也随之一颤,顷刻溃散。
    藤身越收越紧,勒得骨头咯咯作响,转眼便已缠上颈间,竟似要将人活活绞死。
    尾璃在后方一时看得发怔。身侧的晏无寂沉默无波。
    魔藤猛地一收,那祭师闷哼一声,喉间腥甜翻涌,口中溢出鲜血。其馀二人脸色逐渐发紫。
    宓音见状,泪水夺眶而出,尖声喊道:「五殿下,您放了他们!」
    晏无涯只冷冷重复道:「过来。」
    她低低一泣,强忍着心口疼痛道:「您让他们走,我都听你的。」
    他闻言,嗤笑道:
    「人,本殿要杀。」
    「你——也得过来。」
    话音刚落,紫气自他掌间凝成一道锁链,破空缠上宓音手腕。
    宓音正受魔契反噬,胸口疼痛欲裂,这一扯之下,整个人被拽离原地,重重摔落在他脚边。
    她闷哼一声,骨头宛如被撞散,掌心擦过粗砾地面,霎时渗出血丝。
    晏无涯垂眸望她,眸色已尽数化作深紫。素日俊朗含笑的面容,此刻冷得骇人,连一丝旧有的散漫也不剩。
    他缓缓蹲下身,一把掐住她的脸,逼她抬头。
    「昨日主动与本殿痴缠不休,是为了取魔气,拿去解契,是不是?」
    他盯着她,一字一字,似要剐开她的皮肉。
    「巫族果然好得很。」
    「从前欺魔神的契,今日便来欺本殿。」
    宓音疼得浑身发抖,眼里泪光骤乱,下意识想摇头,却被他死死钳住,双颊生疼,连偏开脸都不能。
    晏无涯陡然将她的脸扭向不远处那叁道被魔藤死死箍住的身影。
    「本殿仁慈,放一个。」
    他贴着她耳侧,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你选。」
    「要哪两个死?」
    尾璃听得心头发寒,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瞬,手臂却被人猛地扣住。
    她一怔,回头便见晏无寂五指紧紧箍着她,竟不容她再近前半步。
    「他魔性正盛。不能去。」他低声道。
    尾璃急道:「那您去!」
    晏无寂摇头,语气冷淡:
    「巫族潜入魔界,动他的契,抢他的人,早该料到后果。」
    宓音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被摔得发鬓散乱,心口绞痛,唇瓣发白,满脸尽是泪痕与惊惶。
    她抓紧他衣袖,哭得声音发颤:
    「不要……是我错了……是我骗了您……」
    「我听话……求您……放了他们……」
    她说到最后,几乎已是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重复:
    「求您……求您……」
    晏无涯听着,面上竟无半分波澜。那双紫眸像夜色深处凝住的冷火。
    半晌,他才平静开口:
    「不选?那便叁个都死。」
    绝望的泪珠自她眼角滑落。宓音知道,这一刻,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然。
    她低低哭着,竟松开他的袖子,撑着发虚的手,一点一点朝那叁人爬去。胸口剧痛,才挪出半寸,眼前便已阵阵发黑,可她仍不肯停。
    晏无涯站直了身,深紫眼眸锁在她身上。
    连死,都要死在那叁人身侧。
    一时四下只馀风声,宓音细碎的泣音伏在夜色里。
    她爬了不过一尺,便被猛地拽回,紫链錚然一响。
    「呜……不要……」手肘、膝头擦过地面,霎时磨出血痕。她颤着气音呜咽,沉沉魔气压得她动弹不得。
    他的嗓音冷若冰川:「你要爬,也该往本殿这里爬。」
    数丈以外,晏无寂望着那抹被拖拽于地的红影,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扣着尾璃的五指终于松了半分。
    那一下极轻,像是连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
    尾璃当即挣脱,白影一闪而出。
    八尾如雪,倏然横入晏无涯身前,快得只馀一道月白残影。
    他眸色一沉,低声喝道:「滚开。」
    尾璃却恍若未闻,径直蹲下身去,扣住宓音的肩。宓音痛得神智涣散,泪水沾了满睫,整个人蜷缩发颤。忽然被人托起脸,她睫羽轻颤,却连来人是谁都辨不分明,只自唇间逸出几声破碎低泣。
    尾璃一句话也没说,只低下头,红唇微啟。
    一缕极淡的狐气自她唇间缓缓渡出,带着一丝微甜暖香,轻轻拂上宓音鼻端。
    她眼中那点强撑着不肯熄灭的神采终于散了。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无力地往前倒去。
    晏无涯咬牙切齿:「尾璃。」
    尾璃却抬爪一挥,将那道紫气锁链生生划散。她护在昏睡的宓音身前,气得眼尾都红了,抬头瞪着晏无涯:
    「拿个人族逞兇,你很威风么?」
    那一句落下,四下骤静。
    晏无涯盯着她,呼吸越发沉重,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攥紧。周身魔气翻涌不休,连夜空都似被牵动。云层深处,忽有紫光隐隐闪动,下一瞬,竟凝作道道雷意,于天幕间翻腾不止。
    尾璃抬眼望了一瞬天际,又重新看向晏无涯。
    满身戾气沉得骇人,像是连最后一丝理智都快被魔性吞尽。
    她没有退。
    八条雪尾缓缓立起,尾尖轻颤,雄浑妖光自尾脉间一寸寸亮起,竟于她身后撑开一道拱形屏障,将宓音牢牢护在其中。
    晏无涯双眸微瞇。
    一道兇悍紫雷自夜空轰然劈落!
    尾璃眸子坚定,猛地低下头去,将八尾拱得更高,竟是当真要硬接这一击。
    可就在雷光将落未落的最后一剎——
    晏无寂终于抬手。
    黑焰自他指间窜起,紫雷于半空中一偏,竟未落向尾璃,而是循着原本召引之气,轰然折返,重重劈回晏无涯身上!
    「轰——」
    雷光炸开,晏无涯整个人一震,白衣翻飞,周身魔气亦被那一击震得溃散。他眉头狠狠皱起,唇角霎时溢出一缕血线,脚下却仍死死钉在原地,未退半步。
    四下一时寂得骇人,只馀雷息未尽,紫电于空气中细细流窜。
    片刻后,晏无涯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中翻涌的幽紫魔气,终于渐渐消褪,重新显出沉黑的眸色。
    晏无寂淡淡开口:「醒了?」
    晏无涯没有答。他目光缓缓掠过四周,先落在那叁道仍被魔藤死死箍住的身影上,復又移向尾璃怀中的宓音,唇线绷紧。
    紫气骤卷而起,尾璃指间一空。
    再定睛时,已不见两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