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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青石一片寄相思,空山叩问无人知

    夜深了。
    客栈的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银辉。
    拂宜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声响。
    “叮。”
    隔了一会儿。
    “叮。”
    声音沉闷,短促。像是两块质地并不坚硬的石头在轻轻碰撞,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乐器,在深夜里发出孤独的叹息。
    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那是冥昭的房间。
    拂宜有些好奇。她起身,走下床榻,推开门,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了冥昭的房门外。
    房门虚掩着,并未落锁。
    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黑衣男人。
    冥昭没有点灯。
    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侧脸被窗外的月光照亮,轮廓冷硬而落寞。
    他的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边缘并不规整的青色石片。
    他正用食指的指尖,一下,一下,极轻地叩击着那石片的表面。
    “叮。”
    “叮。”
    每敲一下,他便会停顿许久,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但空气中除了那沉闷的回响,什么也没有。
    “那是何物?”
    拂宜推门而入,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冥昭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收拢五指,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随后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拂宜。
    眼神中的落寞瞬间被他收敛,变回了惯常的冷淡:“你没睡?”
    拂宜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攥紧的右手上,好奇地问道:“我听见声音了。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冥昭沉默了片刻。
    他摊开手掌,将那片青石展露在她面前。
    那是一片极为普通的青灰色石片,质地细腻。但它的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连石面上原本的粗糙感都被磨平了。
    拂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块石片。
    入手微温——那是被冥昭的体温捂热的。
    她学着冥昭刚才的样子,屈起手指,在那石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却略带沉闷的回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荡开。
    拂宜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欣喜赞赏:“原来是一块响石。”
    她指尖轻轻抚过石面:“这声音虽然不似金玉那般华丽,却胜在天然纯粹。清、静、肃、空,倒是很难得的音色。”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探究:“这块石头……?”
    冥昭看着她的笑脸,听着她那句熟悉的评价,心中猛地一颤。
    他从她指尖下拿回了那块石头,重新握在手心,仿佛怕她再多看一眼就会看穿他的狼狈。
    “是你曾经给我的。”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说道。
    拂宜来了兴趣。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哦?我竟然送过你这个?”
    她歪了歪头,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我为何要送你这个?你可愿说说吗?”
    冥昭握着石头的手微微收紧。
    愿不愿意说?
    他当然不愿意。
    那是西南的崇山峻岭,是惨白的冷月。
    那时候的她,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石磬的来历,用石条敲击出古朴的乐章,以此来和那孤山冷月相和。
    那样的雅致,那样的豁达。
    可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负手而立,在想着他一定要灭世、他一定要杀她。
    当她把这块石头塞给他时,他甚至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哂笑。
    『收着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后再扔。』
    那句谶语般的话,如今成了他最深的梦魇。
    她真的“死”了。
    按照约定,他现在可以扔了。
    那时对她的傲慢、轻视,如今他有什么脸面,告诉眼前这个忘记了一切的她,说自己曾经是如何糟蹋了她的心意?
    “没什么好说的,你自然会想起来。”
    冥昭偏过头,避开了她好奇的目光,声音低沉僵硬。
    他不愿意说。
    因为那个时候,他其实对她很坏。
    坏到连他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块石头。
    拂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以及那冷硬外表下的一丝……难堪。
    自从树下她化成人形那日,他曾说过她与他曾在人间做过夫妻、曾经相爱之后,他便半句没有再提从前之事。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虽然心中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
    “既是旧事,不想说便罢了。”
    她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石头,温声道:“这响石的声音……确实很好听,我也很喜欢。”
    冥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夜深了,早些歇息。”
    拂宜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冥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将那块青石贴在胸口。
    他没有再敲。
    因为那个能听懂石磬之音的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她就在眼前,却再也听不懂这敲击声中,那千年也未曾有过的悔意与相思。
    ……
    他们在江南短住了一段时间。
    此时正值叁月初叁,上巳之日。
    江南之地,渌水城习俗,叁月叁,迎水神。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皆手持柳枝,身佩兰草,涌上街头,去迎接那位护佑一方安澜的水神。
    街道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听得远处锣鼓喧天,一队盛大的迎神队伍缓缓走来。八名壮汉抬着一座铺满鲜花的神辇,辇上端坐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
    那神像塑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眉目英气,手持玉简,虽是泥塑木雕,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龙虎气象。
    队伍绕着城中主街转了一圈,最后浩浩荡荡地往城外的水神庙送去。
    拂宜和冥昭也夹杂在人群中,跟着去凑热闹。
    水神庙依山傍水,香火鼎盛。
    就在队伍即将把神像送入庙门之时,一阵带着湿润水汽的清风拂过。
    “拂宜——”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入拂宜耳中。
    拂宜脚步一顿,循声转头。
    只见庙宇侧门的一株古柳树下,站着一位身着水绿罗裙的女子。她并未显露法相,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贵气女子,只是额角隐隐有流光闪过。
    那女子见拂宜回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走上前来:“原来真的是你。方才远远瞧见,我还以为看错了。”
    她看着拂宜,语气熟稔而感慨:“算来你我上次见面,也有五六百年了。”
    拂宜看着面前的女子,脑海中那些关于久远之前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是你,澜若。”
    昔年拂宜游历至东海之滨,结识了刚刚成年不久、离家游历的龙女澜若。
    彼时澜若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二人一见如故,也曾结伴同游一段时日。
    拂宜指了指庙门内那尊高大的神像,笑道:“难怪我看那塑像有些熟悉,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想到当年那个嫌弃天庭规矩繁多、发誓要逍遥自在的龙女,如今竟受封了渌水水神,受这一方香火。”
    澜若爽朗一笑,并不扭捏:“世事难料。”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流淌的渌水,轻描淡写道:“昔年渌水决堤,我正好路过,顺手帮了把忙,以真身疏导了洪水。事后天庭便降下敕封,百姓又这般热情,我寻思着在此处安个家也不错,便领了这水神的职。”
    她说得轻松,但拂宜知道,龙族行云布雨乃是本能,但要治理一方水患,亦需耗费许多心力。
    “这是大功德。”拂宜道。
    澜若摆摆手,并未将这功劳放在心上。她热情邀请道:“多年未见,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可要到我殿中坐一坐么。”
    说着,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默立在一旁的黑衣男子。
    冥昭负手而立,神色冷峻,魔气收敛,但那股浑然天成、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的深沉气度,让身为龙族的澜若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她能感觉到此人实力深不可测,绝非泛泛之辈。
    “还有这位……”
    澜若看着冥昭,眼中带着探究:“不知是何方神圣?”
    拂宜看了看冥昭。
    她现在的记忆里,关于冥昭的身份有些模糊,只知他是魔尊。但她也知道“魔尊”二字在六界的分量,若直接说出来,恐怕事情麻烦。
    “这位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正在想该如何介绍。
    冥昭却并不在意这些。
    他淡淡地看了澜若一眼,声音平静:“吾名冥昭。”
    并未加上“魔尊”的前缀,也未有任何寒暄。
    仅仅两个字,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与威严。
    澜若见拂宜与他同行,且他神色坦然,便也压下了心中的惊疑,大方一笑:“原来是冥昭公子,幸会。”
    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阁下若不嫌弃,便与拂宜一同至我住处小坐吧。”
    冥昭微微颔首。
    于是,冥昭和拂宜便随着澜若,一同往河边走去。
    叁人避开人群,来到河边无人处。
    澜若掐了个避水诀,引二人入水。
    渌水河底,别有洞天。
    一座水晶宫殿静静地伫立在河床之上。
    这宫殿并不似传说中东海龙宫那般金碧辉煌、堆金砌玉,也没有凡间庙宇的庄严肃穆。
    但却十分雅致。
    墙壁由整块的白玉石砌成,未经雕琢,保留了天然的纹理。殿内以巨大的夜明珠照明,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四周摆放着几尊造型古朴的珊瑚树,点缀着些许贝阙珠宫的意趣,却又不显繁复。
    既不特别华丽,也不显得过分朴素,恰到好处地彰显了主人的身份与品味。
    入了正殿,隔绝了水流。
    澜若引二人入座。
    她只是挥了挥手,案几上便多了几盘果子和一壶清茶。
    “这是我这特产的碧螺果,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却也清甜爽口。”
    澜若指着盘中几枚碧绿如翡翠的果子,又亲自为二人斟茶:“还有这茶,乃是用清晨荷叶上的露珠烹煮的云雾茶,二位尝尝。”
    拂宜端起茶盏,轻嗅茶香,只觉一股清灵之气扑鼻而来,微笑道:“好茶。看来你这些年,日子过得倒是惬意。”
    冥昭坐在一旁,并未动那茶果,只是静静地看着拂宜与旧友叙旧。
    在这幽静的水底,看着她脸上轻松自然的笑意,不知为何一直紧绷的心神,竟也稍微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