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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尾巴

    詹知被眼皮上热烘烘的温度烤醒了。
    动着睫毛挣扎时,温热的手掌柔柔覆上她眼皮,挡住过亮的光线,同时,手掌的主人轻声唤她。
    “知知,我们到了。”
    她刷地睁眼,借指缝间落进的光找了半晌的记忆,回想起,这是到了荆市的海边。
    那天晚上,他提议说,一起来海边玩。
    荆市沿海,靠东海岸发展出一条生态线公园,段钰濡把地址定在这里。
    司机和他确认后面的安排,詹知把眼皮上的手掌扒拉下去,盯住车窗外的景色看了半晌,突然伸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另一只手利落拧开车门。
    “我下去看看。”
    段钰濡猝不及防被她抛弃在车里。
    詹知一路小跑来到浅滩上,哗啦啦的海水便翻卷而上,淹没掉半个脚背。脚面传来湿漉漉冰凉的触感,头脑被海风吹得完全清醒,她后知后觉庆幸自己提早准备了方便玩水的洞洞鞋。
    三下五除二踢掉鞋子,试探性划了划海水,凉意卷着湿意从脚背爬上小腿,将人冻得一哆嗦。
    哪怕是夏天,海水仍旧凉得刺骨。
    但都冲淡不了她的兴奋劲。
    虽然从小在这里长大,但沿海距离内陆仍有一段距离,后来家里变故,借住在舅妈家就更别提想来海边玩了。
    脚下踩住软绵绵的细沙,被不知道是贝壳还是石子咯住脚底,趾缝沾满沙渍又被海水不知疲倦地冲洗干净时,詹知才有了自己生活在沿海城市的实感。
    她不亦乐乎地跑来跑去,玩得脸上亮晶晶,不知道是溅了海水还是热出来汗。
    直到脚心踩到一颗尖锐的石子,她被扎得痛呼一声,踉跄不稳要摔倒。
    身后立刻环上一条手臂,结实有力地揽紧了。
    “小心一点。”
    段钰濡的声音。
    詹知后背紧紧贴上他的胸膛,听见自己凌乱的、以及他平稳的心跳。
    情绪突然有点颓。
    “哦。”
    也没了玩的心思,就这么软软靠着他,一动不动了。
    “不玩水了吗?”段钰濡问,被她靠住的胸膛微微震动。
    詹知回头,入目他专注的浅灰色眼眸,往下扫去,脖子上的红痕还处于新鲜状态,再往下,他袖口挽起,长指间拎着她随意踢掉的鞋。
    “你拿我鞋干嘛?”她故意找茬。
    段钰濡回复得完美无瑕:“海边风大浪大,怕一会儿会被卷走。”
    “哦。”詹知踢了踢光溜溜的脚,一副不大乐意和他说话的样子,惜字如金,“给我穿吧。”
    段钰濡勾了勾唇,詹知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要笑,就见这人利落地松开她地腰,屈膝半跪下去,一手捧起她的脚。
    她重心不稳,慌里慌张扶住了他的肩膀,恼怒起来,“你干嘛!”
    “给你穿鞋。”段钰濡掬了一捧海水,冲掉她脚上的细沙泥灰,再从下握紧整只脚放进鞋里。
    詹知能确定,他捏了她一把。
    热和痒一起冲上大脑,詹知穿好鞋就迫不及待跳开,恶狠狠瞪他一眼,再怒骂一声:“变态!”
    说完气冲冲越跑越远。
    气性还是这么大。段钰濡直身注视女孩跑远到逐渐凝结成一颗小圆点的背影,叹了口气,默默跟上去。
    较晚的时候,办完酒店入住,段钰濡牵着詹知来到海边小酒馆。今日天气晴朗,天边晚霞浓烈,逶迤大片橙紫色的光过来,将小洋伞的棚顶映得璀璨无比。
    詹知在座位上等餐,段钰濡在对面落座,视线停留在傍晚波光粼粼的海面,不笑也不说话,这样安静的样子看着倒有几分人模狗样。
    尤其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盛满碎金霞光,漂亮得让詹知忍不住悄悄看了他好几眼。
    不过再看见他领口上脖子的青紫红痕时,那一点心动的泡泡瞬间破灭了个干净。
    在酒店时她几乎是央求他遮好脖子上的痕迹再出门,可好说歹说,这人就是不为所动,还说。
    “可我想让别人看见,怎么办呢?”
    结果就是,刚才点餐时,服务员小哥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还询问了需不需要帮助,段钰濡泰然拒绝,只留詹知把脑袋深深埋进兜帽里,装了好久的鸵鸟。
    “知知,餐上齐了。”段钰濡提醒。
    詹知陡然回神,挪开自己被他抓住的视线,飘回餐盘。
    一份披萨、炸鸡和小吃,还有两杯酒。
    她面前那杯是淡淡的乳白色,杯口缀了一颗同样乳白的荔枝肉,段钰濡贴心为她点的荔枝果酒,说她年龄还小,不能喝度数太高的,尝尝味道就好。
    “一会儿天就要全黑了,还想去海边玩吗?”
    余光里,段钰濡掂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优雅品了一口。詹知囫囵出一句“都可以”,马马虎虎抱起酒杯就灌。
    “哎。”他没来得及阻止。
    甜甜的荔枝香,混有酒精辛辣的味道沿着喉咙往下淌,詹知被刺激到微微眯起眼。
    “喝慢一点,不要呛到。”
    他越是做出这副样子,詹知就越想和他对着干。
    手机上传来成妍的消息提示音,那天分别后,她一直很担心她,时不时就发消息来打探,詹知顺手拍了一张食物的照片发过去,塞了根薯条进嘴里。
    见她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段钰濡也不再自讨没趣,慢悠悠饮酒,处理起工作消息。
    詹知喝完手边的荔枝酒仍觉得口渴,叫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段钰濡有心阻止,最后还是按兵不动。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只觉得喝多了还甜滋滋挺好喝的。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成功把自己喝得晕乎乎。
    果酒度数再低,喝多了也是会醉人的。
    “知知?”迷糊混沌间,有只冰凉的手掌贴住自己的脸颊,她的温度滚烫,被这样一贴,舒服上不少。
    詹知不由自主在那上面蹭了蹭脸颊,再把整张脸都埋进去,鼻子蹭过根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嘴唇也陷进软凉的掌肉,睡着一样趴那儿,仿佛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窒息。
    段钰濡托起她的脸,“你喝多了,宝宝。”
    这个称呼让詹知清醒几分,睁开被酒气氤氲的眼睛,看清楚面前人的脸,然后一扭头,躲开他的视线,闷声闷气。
    “讨厌你。”
    这小孩子撒娇一样的话让段钰濡失笑,追过去用指腹摩挲女孩的颧骨,“为什么讨厌我?可以不讨厌我吗?”
    又在把她当小孩。
    饶是晕乎乎,詹知也能感觉到,醉着生起气来,“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是怎样?”
    “就是…”詹知半趴在椅背上,声音低低的,“总是这样,一会儿对我很差,一会儿又对我很好,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海呢,其实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海……”
    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也曾答应过她,要带她来海边玩。
    没能实现的承诺。
    夜风吹拂,混杂咸湿的海水气息,挠得人面颊发痒,詹知醉在这样柔和的海边夏夜里,思绪沉缓快要睡过去时,突然想起段钰濡没有回答她。
    不知怎么,她清醒过来,费劲转过脑袋,看向旁边。
    他就坐在她身侧,遥望茫茫夜色中平静的海面,面容被酒馆昏黄的灯冲刷得模糊不清,睫毛纤长,眼眸很暗。
    无端透露出一股悲伤的味道。
    詹知闻到这种味道,像檐下的雨,面上的泪。
    “……你怎么了?”
    入定般端坐的人偏头,眉眼带笑,“知知在关心我吗?”
    “……”詹知很想离开这儿。
    站起来还没走一步,她被段钰濡捞进怀里,他的头轻轻靠在她柔软的胸口,长长叹息一口。
    “我母亲的骨灰就洒在这片海域。”
    这话题太沉重,詹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脑袋更晕,不知道是清明还是彻底报废。
    段钰濡口吻随意,似乎并不觉得悲伤,“她的故乡在海的另一边,我知道她一直想回去,但到死都没能如愿。”
    海的另一边……所以段钰濡是混血?
    詹知总算明白为什么他会拥有一双不同寻常的浅灰色眼睛。
    “人总会对故乡产生依恋,它们本来已经远去在记忆里,可正是因为这份距离,它得以不断被美化,美好的部分愈加清晰,现实就愈发可憎。”
    听不懂。
    他的声音又低又缓,像琴键敲击,很是温和悦耳,可詹知大脑一片混沌,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那你……你想回去吗?”
    段钰濡掀起眼皮。
    女孩不挣扎了,乖乖被他抱在身上,整张脸从颧骨开始烧红,眼睛湿漉漉,模样苦恼又认真。
    他于是笑,“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是哪儿呀,知知呢?”
    詹知回忆,“就是这里啊,我又没有离开过荆市,我从出生开始就在这儿了。”
    “是么。”段钰濡凑近,泛着凉意的手指揉弄女孩的眼皮,在她迷糊中也要生气之前撤开,亲了上去,“那我和知知一样好不好?”
    “……一样?”
    “嗯。”他低沉的声音带上诱哄的意味,不遗余力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与坦诚,“我很愿意对知知摇尾巴。”
    詹知傻眼了。
    听不懂,好难懂。
    段钰濡的吻落到她苦恼的眉、皱起的鼻尖,停在距唇几厘米的位置,再唤她:“知知,好吗?”
    谁在打鼓。
    “你听见了吗?”
    “什么?”他不明白。
    “好吵啊。”詹知按住胸口的位置,感受那里一下接一下、澎湃无比的跳动,“为什么这么吵,咚咚咚咚的。”
    眉眼的笑意敛去,段钰濡面上添上几分正色,他将手覆上詹知的手背,依旧能感受到掌下身体旺盛而有力的心跳。
    “是心跳,知知,你心跳很快。”
    “为什么?”詹知真心地在苦恼,拍了两下胸口,想让它安静一点,“只有我这样吗?”
    段钰濡扣紧她的手指,仔细感受那份悸动,笃定道,“当然不。”
    詹知愣愣地望着他。
    吻上去的刹那,他下了结论。
    “不止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