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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偷来的光

    被下放到文艺队的日子久了,我早已看习惯了枯燥的训练、官方规范下死板的台词,以及那群被磨得连呼吸都像标准动作的青年。
    然而,在这群人里,有一个例外——林秀云。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权。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像个不肯被磨平的尖角。
    甜,就是从痛里长出来的。
    排练后的某个夜里,我替她写了一段检讨。
    她认字不熟,我便一字一字念给她听。
    那晚之后,她突然问我:「啟元哥,你书里的诗……都是这么好听的吗?」
    后来,我第一次教她念诗,念的是《明月松间照》。
    她念得生硬,轻声的「照」发不准,音像被舞台灯切了一刀。
    她念完自己还怯怯看我:「这……能念吗?」
    那是文革最敏感的年代,谁也不敢念旧诗词。
    我靠近她耳边,低声说:「在这里——能念的地方,就是你愿意记住的地方。」
    那亮不是台上的光,是偷来的光,是连风都不敢吹掉的光。
    从那天开始,她常常在排练空档,偷偷来找我。
    她教我八字步、教提腕、教转身的角度。
    我教她生字、教她念诗、教她什么叫韵脚。
    一唱一念,一教一学,两人的世界就这样在阴影里黏到了一起。
    有一次排练空档,我注意到她在角落比手势。不是样板戏的动作——是老戏的。
    我看得出来,她在偷偷记忆。偷偷维持一点自己。
    她抬头看到我看她,像只被吓到的小兽,但下一秒又倔得抬起下巴:「你想笑我?」
    我摇头。「我只是……没看过。」
    她盯着我片刻,忽然说:「来。」
    她抬起我的手,把我的手腕摆成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
    「这是老戏里的“水袖起”。你这样,不行。」她皱眉,把我手臂往上一推,「好歹你也是知识分子,骨头不能那么木。」
    那几秒像被偷走的阳光。
    可是阳光在这里永远很快消失。
    廊外有人喊:「排练集合——!」
    她像被抽走一口气,瞬间把手收回。
    她的嗓子那天被逼到极限。高腔一次比一次破,轮到她唱时,她几乎是靠意志撑着。
    排练结束后,她躲到后台角落,背靠墙滑坐下来。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掉,嗓子哑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抬头时眼神还是倔强的,但那倔强像涂在裂缝上的薄漆,底下全是疲惫。
    她接过去,手指擦到我。
    那一碰很轻,但我整个人像被电过。
    她喝了两口,喉咙痛得皱起眉,低低地说:「他们要我明天把那段唱上去……可是我……」
    我想说「别唱」,但那句话在这个地方等于害她。
    我只能说:「别用嗓发力,用丹田……你再这样撑,会坏掉。」
    她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点——不是依赖,而是……有人看见她的痛的那种放松。
    我扶住她的肩,轻声说:「我在。」
    那一刻,两个人都没动,但时间像被拉长了。
    外面有人呼哨,灯光被关掉。
    她紧张地抽开身子,小声道:
    「我们……不能被看到。」
    可心里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不管她怎么隐藏、不管这个年代怎么扯碎人心,她的世界里有一个角落,是只在我面前敞开的。
    而我——也在那个角落里,悄悄沦陷。
    我陪她走回宿舍。路边的路灯弱得像快断掉的烛火,风一吹就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摇,细细长长,看起来孤单得让人心疼。
    走到宿舍后门,她突然停下。
    「你念诗给我听好不好?」
    我愣住。夜色烫得像什么要冒出来。
    「……你想听哪一首?」
    「你上次念的那首。我忘了名字。」
    我沉默了一瞬,轻轻背出来:「床前明月光——」
    她笑了,笑得很小声,却亮得像火。
    「你每次念这句,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我低低接着后半句,她站在昏暗的灯下听,头稍稍侧着,像是怕错过一个字。
    从没有人这样听我念诗——不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批斗要用的材料,只是单纯喜欢。
    那一刻,我竟有点不敢呼吸。
    念完后她没走,反而抬起眼,盯着我看了一瞬。
    「啟元哥,你教我念诗,我教你水袖好不好?」
    我忍不住笑出来,「我四肢不协调的。」
    「那更要教。」她语气像在撒娇,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抬起袖子,姿势柔得像水在动。
    「来,你手放这里……别僵……」
    她站得很近,我能闻到她淡淡的汗味——不是香,是热,是生命,是倔强。
    袖子在她手里像有了魂,可一到我手上就成了破布。她憋着笑,笑到肩都在抖。
    我无奈道,「你笑得太夸张了。」
    「谁叫你那么……呆!」
    她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笑声轻轻撞在我心上,不疼,却让人乱。
    有一次,我们躲在隐蔽处学戏,外头突然传来踩地板的脚步声。
    她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抓住我手腕,将他拖到道具箱后面。
    两人贴得太近,呼吸在黑暗里一点一点碰到一起。
    外面有人喊:「有谁在里面?」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
    那个年代,男女一块儿,就是「问题」。
    戏子更敏感,知青更危险。
    脚步走远后,她才慢慢松开手。
    脸红、耳根烫、却死不承认慌。
    她抬着下巴故作镇定:「你……你手腕,又抬太高了。」
    我忍不住笑,她睁大着眼瞪我,却怎么都掩不住眼底那一抹嫩得可以的依赖。
    那天的空气,甜得像偷糖。
    排练结束的某晚,她累得坐在地上喘,嗓音破得不像她的。
    她接过时,手指碰到手背,愣了一下,没缩太远。
    她哑得像一片剥落的纸,
    「有你在……就没那么难。」
    在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世界可能会为他们留一点缝。
    她轻轻咬着下唇,声音低得几乎要藏进夜里,
    「如果哪天……我唱不下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胸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说得比我想像的还坚定。
    她眨了下眼,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递给我整个世界。
    手心里放着她撕下的一段水袖边角,白得像月光。
    「这是我最好的东西。」
    她很小声地说,「也是我唯一能给的。」
    「你要是……愿意收下……那就算……」
    字卡住了,像不敢说下去。
    在这年代,没有证书、没有见证、没有拜堂——
    只要两个人互换最珍重的东西,就已经是决定了心。
    我把那段水袖接起来,指尖碰到她手心,像碰到一团小小的热。
    「秀云……我收下了。」
    我问:「你要不要……也收下我的?」
    她抬头,一瞬间眼里所有倔强都融掉,只剩下一个怕被世界抢走的女孩。
    我从衣袋里取出我唯一带下乡的物件——一支笔。
    是老物件了,笔桿磨得发亮。
    她伸手接住,像接住了一个誓言。
    她轻声说:「从今天起,我的戏……只有一个人会懂。」
    那句话像把心悄悄绑在一起。
    那晚,我偷偷带着林秀云,走到村外一处没有人烟的草丛。夜色如墨,风声低沉,连虫鸣都像在替我们守口如瓶。草丛里,我们轻轻靠近,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黑夜里回响。远处偶尔传来狗吠,我们就僵住,像两隻受惊的小兽。我伸手,她握住,我们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从这一刻起,她就是我心里的妻,我一辈子要守护的宝。
    那一夜的秘密,甜得烫手,也注定成为我们之后所有苦痛的起点。
    外头忽然传来口号声,她猛地缩一下,眼神又开始乱。
    我本能地握住她的手一瞬。
    下一秒,她松开,退后一步。
    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轻得像快断掉。
    门关上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说出口,但意思我懂:
    这辈子,不管能不能活下去,我把心给你了。
    门关上后,夜色依旧深沉,我站在外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明白:
    这是她人生里最后的安稳,也是我心中唯一的光。
    外面的风起了,而我们的秘密,被悄悄锁在这个小角落里,甜而危险
    我们的秘密,被悄悄锁在这个小角落里,甜得烫手,也危险得让人至今想起还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