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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受不起的后果

    晚饭后,黎春将餐后甜品端上桌。
    血橙意式冰霜,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谭家洛几口解决了一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随口问道: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Z省?”
    “今天晚上。”
    “这么急?”
    谭家洛诧异地抬起头。
    甄乔也愣住了,脸上的娇媚僵在眼角。
    “屹,为什么不在家里过个周末,周日晚上再走?”
    “今晚我们一起走。先去云锦名邸。”
    谭屹转头看向甄乔。
    “住在这里挺好,为什么还要去那里?”
    甄乔不解。
    “谭宅这边设施不方便,你现在脚受了伤,需要绝对的静养和辅助设施。云锦名邸那边,我已经安排了最专业的骨科医疗团队和二十四小时高级看护。吃过晚饭我们就过去,明天正好顺路去二十四间堂,我也很久没有拜访岳父岳母了。”
    谭屹的语气妥帖,俨然一个体贴妻子的完美丈夫。
    甄乔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她试图挽回余地。
    “……我觉得住在这里挺好的,还能照应照应阿征他们几个……”
    “我下周要飞欧洲。”
    谭征声音清冷,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的话头。
    “我下周排满了宣传通告,连轴转,就不劳大嫂费心照顾了。”
    谭司谦靠在椅背上,转着手中盛放甜品的水晶高脚杯。
    “我住校,下周就不回家了。免得大嫂拖着伤腿还要‘照顾’我。虽然,我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照顾。”
    谭家洛补了最后一刀。
    叁兄弟,叁句话,将甄乔堵得严严实实。
    甄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站在一旁的黎春,心底却泛起了一丝疑惑。
    谭征突然要飞欧洲?可他之前明明交代过,下周二有重要客人,要在谭宅设宴。
    谭司谦排满了通告?但他前天还在挑剔下周谭宅的菜单,甚至指定了周叁要吃霜降和牛。
    谭家洛明明说,巴不得天天回谭宅,一点也不想住校。
    这兄弟叁人,仿佛达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将甄乔名正言顺地“请”出谭宅。
    “听话。”谭屹微微倾身,一只手按在甄乔的肩膀上。
    明明是极尽温柔的动作,甄乔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对上谭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这件事就这样敲定了。
    *
    夜色降临,谭宅门廊内。
    叁只巨大的LV硬箱,被司机搬上了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谭屹立在车前,与叁个弟弟依次告别。
    转身走向车门时,他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黎春就站在车门旁一步之遥的地方恭送。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低着头,双手交迭。
    谭屹的视线,越过夜色,落在她白皙的后脖颈上。那目光停留了一秒,才收回视线。
    “走吧。”
    谭屹对司机吩咐,坐进车里。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黎春看着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两个模糊的红点,隐没在林荫道的尽头。
    谭屹回来了,又走了,还带走了甄乔。
    黎春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夜风吹起她的碎发,她只觉得冷,心往下沉。
    她转过身,走回谭宅。
    *
    深夜,黎春登录那个匿名邮箱。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Tan.Y
    她颤抖着手点开,里面只有冷冰冰的两句话:
    【不管你是谁。收起你多余的好奇心,甄乔是我的妻子。立刻销毁你手里所有的东西,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试图针对她,我会让你承担你绝对承受不起的后果。】
    承受不起的后果……
    黎春死死盯着这几个字。眼眶酸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猜到是她了吗?
    也许吧……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甄乔私下里有多龌龊,这些铁证,在谭屹眼里,终究抵不过甄家的背景和谭氏的颜面。
    又或者,有更诛心的答案——他其实深爱着甄乔。爱到宁肯生咽下这泼天的屈辱,也要用尽全力将妻子死死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她黎春算什么呢?
    一个妄图僭越的管家,一个入戏太深、自作多情的小丑罢了。
    回想起放弃大好前程重返谭宅前,那无数个日夜的挣扎,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荒诞至极的自我感动。
    这封寥寥数语的邮件,轻而易举地抽干了她脊骨里所有的力气。
    她曾固执地把自己当成一个隐忍的救世主,以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替那个逆光而立的温润少年挡下命中死劫。那是她漂泊的岁月中,唯一的精神图腾。
    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那个少年早就死了。她的图腾轰然倒塌,捧出的一颗真心被人随意扫落在地,无处安放。
    算了吧。
    黎春脱力地闭上眼,将身体深深陷进椅背。
    不用等什么五年了。哪有那么多大厦将倾的预言,一切不过是她求而不得的痴心妄想。等攒够了开猫咖的钱,就走吧。
    ……
    枯坐了许久,她终于木然地爬起身。
    铺开地垫,她开始做高强度的核心训练。卷腹,起身,再卷腹。
    大口喘气,汗水大颗落下。
    她近乎自虐地榨干每一丝体力,试图用剧烈运动分泌的多巴胺,去强行堵住心口那个血洞。
    力竭后,她跌入了一个昏沉的梦。
    梦里的谭宅没有大雨。
    眼前是离开谭宅的那条林荫道,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往外走,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骄阳般的少年站在阴影里。
    一门之隔,他在门内,她在门外。
    她转回去,想去拉他的手。他却用力地将她推出门外,让她站在阳光下。
    她怔怔看着他,舍不得离开。
    他用那双依然干净的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润的声音落在风里:
    “春春,走吧,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别回头。”
    他退回黑暗,脸庞渐渐模糊,直到彻底看不清。
    醒来时,天还没亮,黎春摸了一把脸,满手湿凉。
    原来,梦里没有下的那场大雨,全落在了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