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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毕业旅行那天一早,校门口就已经吵得像菜市场那班热闹。
    数台游览车一字排开从校门口绵延至公车站牌,每台车头都贴张目纸上写着,附中毕旅垦丁三天两夜。
    校舍里,不少高一生探出头张望,个个脸上都是欣羡。
    这怕不是一趟「毕业旅行」,而是一次合法逃狱吧?从考卷讲义的日常里,逃去国境之南寻一片灿阳。
    导仔拿着名单站在车门口点人,嗓门比平常更宏亮。
    「各组组长确认一下组员,还没到的赶快打电话确认一下,不要给我迟到啊!」
    他瞥了一眼名单又继续叨念:「其他的人上车就坐好,你们都十六十七是个小大人,不要给我闯祸啊。」
    同学们笑成一团,纷纷往车上挤。
    而我背了一个侧背包,手提的小行李箱让司机放进车厢。
    本来对本次的旅行是不带什么期待的,只当是高中的一项日常,但踏上游览车那一刻,内心不禁也泛起一点兴奋。
    许是周围的气氛使然也不一定。
    这一段时间,心里像一直有一根线绷着,拉着哥哥、拉着妈妈、拉着那个叫「家」的地方。
    今天那根线没有断,它只是暂时松了一点,允许我喘口气。
    「文嫻!」
    吴依珊已经在游览车上,她朝我挥手,整个人精神得很。
    她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擦了淡淡的隔离霜,还拿着一杯超商咖啡,显然已经准备万全。
    「快点啦!我们要坐一起!」
    她挑了一个靠后面的位置,本想抢最后一排,但已经被其他组别佔去一半。
    「你不是说怕晕车吗?怎么还想坐后面?」我走近忍不住吐槽。
    「我吃完早餐就有先吃晕车药。」她理直气壮,「三人组不能拆要坐一起。」
    话刚落,就被她拉着往里头走,与几个人闪身后,便见姚钧站在走道的尽头,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
    他抬眼看见我,没有太多表情,只把袋子往我这边伸了一下。
    「给你。」
    「什么?」我愣住。
    「晕车药、饼乾、还有??」他停了一下,忽感一阵羞涩:「快拿去啦!」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连矿泉水都买了,未免也准备得太齐全!
    吴依珊在旁边立刻惊呼了一声:「天啊,校排一也太贴心了吧!我也要!」
    姚钧瞥她一眼:「你不是说你已经吃药了?」
    「我可以吃点别的啊!」
    她还伸手想去抢,却被姚钧挡住:「你别过来。」
    我盯着那袋东西,心像是有电流窜过,不禁颤了一下。
    太奇怪,真的是太奇怪。
    「你干嘛准备这些?」我明知故问。
    他像觉得这问题很蠢,淡淡回:「就怕你吐在车上。」
    吴依珊立刻翻白眼:「呸呸呸,怎么说话的,你嘴很贱欸!」
    听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也有去,我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便扬起袋子说:「谢啦。」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前面的位子走去。
    后来,我们三个人最后被导仔安排在最后一排,原本盘踞的同学拆成两个两个,我们也就此补上了。
    吴依珊靠窗,我坐中间,姚钧靠走道。
    吴依珊刚坐下来,就开始一路碎念到发车,讲防晒要擦几次才真的有用,然后晚上洗完脸一定要敷面膜,垦丁的夜市很贵,不要去当盘子。
    「你怎么跟老妈子一样捞叨啊。」
    「我这叫做准备万全,以防万一啊。」
    她不服,转头盯上姚钧:「喂,你有带防晒吗?」
    姚钧沉默两秒:「没有。」
    「垦丁太阳很毒,你要是晒伤别找我们哭啊!」她又转向我,「苏文嫻,这人到底怎么活到今天的?」
    姚钧懒得理她,拿出耳机要戴。我以为他要睡了,结果他却忽然把耳机收回去,抬眼看着我。
    「最近还好吧?」
    他说得曖昧,主词不明,但问来问去都是一件事。
    「没事,她也真不能拿我怎样。」
    总归还是一家人的,只是已经多日没有说过半句话,但那又是后话了。
    姚钧接受了这个答案,不再多问,他把窗帘往我这边拉了一点,替我遮掉早晨照来的光。
    车子啟动,城市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吴依珊消停了一会,便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也闔上眼,耳边是同学们的笑闹。
    第一站抵达海生馆,一下车,大家就被热浪迎面打了一拳。
    「靠北!怎么这么热!」有人哀嚎。
    「别出口成脏啊!你们还穿着附中的制服,管一下嘴。」导仔转而又叮嘱大家:「南部的太阳是会咬人的,你们自己防晒要记得补啊。」
    真如导仔说的,走进艷阳底下,皮肤顿感被针密密麻麻的扎着,所幸路不长,我们躲进海生馆内,迎面而来的冷气霎时驱走燥热。
    一个班随一个工作人员先大略了海生馆的分佈,约半小时的导览后,就是分组的自由活动。
    吴依珊一听到此,眼睛马上亮了亮,她开始安排要逛的展区。
    「巨大海藻区很适合拍照,然后海底隧道也不能错过!」
    她讲得很是兴奋,我跟姚钧基本上也没什么意见,便跟着她一区拍过一区。
    进入海底隧道,透明的弧形玻璃从头顶延伸过去,我抬起头,便看见一隻魟鱼慢慢滑过,牠的腹部洁白,像一张无声的脸。
    「欸!」吴依珊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们,满眼都是期待。
    「我们拍一张照好不好!」
    她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完全没有给人拒绝的空间。
    「三人组欸!一定要留念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手机塞到路过的同学手里。
    「帮我们拍一下,谢谢!」
    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隧道中央。
    「姚钧你也过来啦!」
    他这才缓缓地走过来,站在我另一侧。
    距离突然缩短了不少,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近得连呼吸都能察觉。
    头顶的鱼群游过,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不真实。
    「靠近一点啦!」吴依珊不满地说。
    她伸手,把我们两个往中间一推,短暂的一瞬,我的肩膀轻轻碰到了姚钧,一阵古怪的感觉,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他没有退开,更没有再靠近,就只是那样站着,彷彿也成了整个海底世界的一部分。
    「好,看这里!」
    快门声响起,喀嚓。
    我不知道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那一刻,我没有看向镜头,而是从玻璃的反射中,看见我们三个人的身影。
    吴依珊站在我左侧,笑得毫无顾忌,而姚钧就在右边,我们的靠得很近,只要再缩短一公分,就能碰到彼此的手。
    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一处阴暗的观赏区,里头有数缸美丽而柔软的水母,牠们被不同色彩的灯光衬得繽纷。
    我静静地望着牠们在玻璃中徒劳,不停地游却不见终点。
    不禁升起一个念头,看这些水母是不是就跟哥哥一样?
    他的优秀与美好都被当作是一种观赏。
    直到有人喊了一句:「集合!」
    我这才抽回视线,不再去欣赏这过于残忍的美。
    离开海生馆后,我们先进饭店放行李,房间分配早就公布,我跟吴依珊同房,姚钧跟班上几个男生同一间。
    吴依珊一放下行李就衝去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她回头对我说:「我们等一下去海边踏踏水,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好啊。」
    吴依珊看着我,忽然安静了,像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
    于是她只说:「反正这几天就是要开心。」
    我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换上拖鞋下楼,走过饭店大厅时,刚好遇到姚钧,他手上拿着两条毛巾,看到我们就把所有都丢了过来。
    「你们拿着。」我愣了一下:「你哪来的?」
    「柜檯。」他回得理所当然,「你们不是要去沙滩踩水吗?等等可以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很烦欸。」
    吴依珊在旁边憋着笑,等姚钧走远才说:「他真的很会欸,现在也知道要笼络我了。」
    「什么鬼?」我装傻,她没有拆穿,只拍拍我的肩:「我开始同情姚钧了。」
    海比我想像中更蓝,蓝得不真实,而沙子很细,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们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吴依珊忽然停下,把鞋子脱掉,踩进水里。
    「好冰!」她叫了一声,又笑得像小孩。
    我也跟着踩进去,浪打上来的时候,脚踝一阵凉,像把心里那些黏腻的东西洗掉了。
    走了一会儿,吴依珊突然开口:「文嫻。」
    「嗯?」
    她盯着海,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高三我转一类,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就不一样了?」
    我说:「会啊。」
    她立刻转头:「你怎么可以这么直接!」
    见她又是心慌又是紧张的,我忍不住笑了,就想再逗逗她。
    「当然会不一样的吧,毕竟课表不一样,考试也不同,连教室都不一定在同一栋。」
    她咬着唇真有点委屈了,而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你还是你啊。」
    吴依珊吸了吸鼻子,故作兇狠:「你不要弄乱我的发型啦!」
    「早就被吹乱了,有差吗?」我又多揉了几下,她挣扎了一番。
    忽然,我们之间又安静下来,我一改嘻笑,神情也变得认真。
    「依珊,就算以后不在同一班,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见她愣了数秒,我赶紧又补上一句:「你啊,不可以因为交了新朋友,就不理我喔啊!」
    而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也不可以。」
    我们站在海边,对着彼此做了一个约定,旋即又一起牵着手往海里奔去。
    青春好像总是在做告别的练习,只是无论练习多少次,真正迎来告别时,仍然会感到些许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