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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半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来,一看就是在怀里揣了许久。
    老伯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裹得厚实,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琥珀般的光。
    楚思衡抬眸,看着那几颗糖葫芦,眼神有些怔愣:“上一次不是……”
    老伯把油纸包往楚思衡跟前递了递,笑道:“公子这样的性子,说不要那就是不要,上回那串你一定没吃成,这回可不能再拒绝了。”
    楚思衡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糖葫芦……是酸的。我…不喜欢吃。”
    老伯一愣,手里的油纸包停在半空。
    “酸的?”他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困惑,“糖葫芦怎么会是酸的?吃过的孩子都知道……公子,你…是没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跃过牢房中那扇小的可怜的窗户,望着外面的月光。
    老伯看了半天,轻声询问:“公子……小时候没有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依然不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卖相实在不算好看。
    “既然公子不愿吃……”老伯重新抬起头,声音苍老而温和,“那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楚思衡没有回应,老伯便当他默认了。
    “很多年前,我在街头卖糖葫芦,勉强养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中原客人。”老伯面露怀念之色,“那位公子长得可真好,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那气质,一看就是贵人,跟咱们这些老百姓不一样。他在我摊子前站了很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的糖葫芦。”
    楚思衡眼里似有什么飞速闪过,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老伯身上,
    “我以为那位公子想吃,就递了一串给他。他接过糖葫芦,却问我卖糖葫芦一日能挣多少,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就如实说了,能勉强养家糊口,不至于让孩子饿着。他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到了我手里。”说到这儿,老伯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抖,“那里面是一袋黄金。”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黄金?”
    “是啊,当时可给我吓坏了。我连忙把袋子还给他,他却拒绝了,说他用这些黄金,请我帮他一个忙。”老伯看向楚思衡,徐徐道,“他说,他有个徒弟,从小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家,却没过上两年安生日子,又要面临生离死别……他答应了要带糖葫芦回去,可惜他得食言了,所以就请我帮忙,待将来那孩子来了西蛮,让我补给他一串糖葫芦,就勉强当是兑现当年离别前的承诺,给他的徒弟补上一句‘对不起’。”
    说到这儿,老伯注意到,楚思衡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老伯叹了口气,继续道:“一袋黄金,足以让我收养的那孩子过上好日子,于是我答应了。我问他将来该如何认出那孩子,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那位公子却只是笑了笑,说‘等将来我看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他便走了,直奔王庭的方向。”
    ……
    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楚思衡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靠着那袋黄金,我收养的那个孩子已在中原安家,日子过得很好。而我每年都在做糖葫芦,等着那个孩子,这十几年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会来西蛮,我真的能认出来那位公子说的人吗?”老伯看向楚思衡,欣慰地笑了,“直到看见公子,我才明白当年那位公子的意思。有些人,有些关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楚思衡不受控颤抖着身体,锁链哗哗作响。
    糖葫芦……约定……
    师娘。
    是师娘。
    楚思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想起以前,师娘怕他吃坏牙,每次都把糖葫芦外面的糖衣敲下来给师父吃,一本正经对他说“糖葫芦太甜,小孩子吃了会烂牙”。
    所以他吃到的从来都只有里面的山楂,并不知道外面那层糖衣的滋味。
    而在师娘离开后,他便不喜欢糖葫芦了。
    但原来……师娘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用血肉之躯为师父复仇、为中原争取时间前,想的不是师父,不是计划,而是自己,是那个注定食言的承诺。
    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牢房地面上,无声无息。
    老伯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个油纸包。地牢里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些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葫芦上,糖衣微微泛着光。
    过了很久,楚思衡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疲惫,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眸深处重新燃烧起来。
    老伯见时机成熟,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公子,尝一尝吧。这是老头子我亲手做的糖葫芦,可甜了。”
    楚思衡点了点头。
    老伯小心翼翼拈起一颗糖葫芦递到他唇边,楚思衡微微启唇,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流进心里。山楂的酸仍在,可被外面的糖衣裹着,酸中带着甜,甜里透着一丝清爽的酸,恰到好处。
    这才是糖葫芦的味道。
    这一刻,甜味取代了笼罩于心血腥味。
    楚思衡闭上眼,慢慢品味着这股甜。
    那些年独守尘关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那些不敢哭也不能哭的时刻,那些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委屈,连同现在身上的伤痛,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有人在乎的。
    楚思衡睁开眼,眼底最后那一丝迷茫和软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老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就让老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给他黄金的人。
    “公子……”老伯喃喃道。
    楚思衡轻轻动了动手腕。
    透支的内力在经脉里重新流动起来,一点一点,反过来压制住了吞噬他神智的蛊毒。
    虽然身上还有伤,虽然还不能挣脱这些铁链——可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由蛊毒吞噬神智的楚思衡了。
    天下第一,不认输,更不会输。
    …
    楚思衡再次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颠簸。
    他下意识活动手臂,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引起了身旁人的注意。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楚思衡艰难睁开眼,慢慢转过头。
    赫连珏坐在他旁边,姿态闲适,像是坐在自己花园里赏花。马车里光线昏暗,却遮不住他眼底那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睡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不会醒呢。”赫连珏把玩着他的一缕青丝,嘴角噙着笑,“这样多好,醒着可比睡着有意思多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赫连珏,目光空洞而涣散。
    赫连珏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样子,继续往下说:“思衡,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吗?”
    “……”
    “城楼。”赫连珏缓缓碾出这两个字,“黎曜松带着大军已兵临城下——他来得可真快,我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重整好兵力。看来……他是做好牺牲万人救你一人了。”
    “……”楚思衡依然没有反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一片昏暗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赫连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甚。
    “我本来还在担心,以你的内力,蛊毒还得要些日子才能完全发作,没想到你倒是争气。”他伸出手示意楚思衡靠过来,楚思衡在原地僵了片刻,缓缓倾身靠向赫连珏。
    “黎曜松要是看见你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赫连珏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他搂入怀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千里迢迢带兵来救你,结果你已经是我的了。你说,他会不会当场疯掉?”
    “……嗯。”楚思衡闷声应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对他的话有反应。
    马车继续向前。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到马车停下,他被赫连珏带下马车,被人押上城楼,绑上刑架……
    城楼上的风很大,混合着沙尘,打在伤口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城楼下,黑压压的大军陈列开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一个人骑在马上,甲胄在身,正仰头望着城楼。
    黎曜松。
    几日不见,黎曜松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可那眼里的杀意,却是前所未有的深重。
    赫连珏垂眸欣赏了片刻,轻笑出声:“黎将军,别来无恙啊——这么远跑过来,是来接人的?”
    黎曜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