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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柏溪以为他是因为要见到母亲的缘故,便在他手上捏了捏,动作带着安抚意味。
    下了车,两人一起沿着疗养院的步道,穿过平整宽阔的草地,走到了居住区。
    两人到访时,贺书澜正在院外料理花坛里的花草。据护工说,她以前不怎么做这些事,是最近才开始对这些感兴趣。
    “今天带的怎么不是那个平头?”贺书澜抬眼看向贺烬年。
    她口中的平头说得多半是子轩,以往贺烬年经常带着子轩一起来探望她。
    “他……”贺烬年正欲解释。
    贺书澜却转头朝柏溪道:“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一盆花吧,养在你和阿年的家里。”
    柏溪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贺书澜拉着他进屋,他才意识到,对方没认出来的不是他,竟然是贺烬年。
    “她以前大部分时候都不太清醒,只有上次你来见她的时候,她前前后后好几天神智都很清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没有胡言乱语。”进屋后,趁着贺书澜找花盆时,贺烬年朝柏溪解释。
    “她竟然还记得我?”柏溪意外。
    “说明她喜欢你。”贺烬年无奈一笑,“其实她一直不太喜欢我。”
    贺书澜怎么会不喜欢贺烬年?
    柏溪正想开口询问,贺书澜已经挑好花盆走了过来。
    “你会养花吗?”贺书澜问柏溪。
    “会一点,或者您可以教我。”
    贺书澜拿着花盆出去,在花坛里挖了一株兰草栽在盆里,然后将花盆放到一边,让他离开的时候带走。
    “阿年怎么没来?”她问柏溪,随即略带敌意地看了一眼贺烬年。
    “他……他在剧组拍戏,不好请假。”柏溪只能顺着她的话说。
    贺书澜点了点头,“唔,想起来了,你也是演员。”
    “嗯,过段时间我也要进组了,等拍摄结束,我们一起来看您。”
    贺书澜笑了笑,仿佛很期待。
    随即便说让柏溪陪她散步。
    春日阳光正好,疗养院的步道旁都开满了花,很是漂亮。
    “你和阿年住在一起吗?”贺书澜问。
    “嗯,之前一直住在我原来的房子里,后来他又买了一栋别墅,已经装修好了,正准备搬过去。”柏溪说。
    “别墅?”贺书澜拧眉。
    “对,三层的别墅,很宽敞,还有院子……”
    贺书澜眉头越拧越紧,忽然抓住了柏溪的手腕。柏溪吓了一跳,但仍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不想刺激到她。
    “不要搬过去,不要搬到别墅。”
    “为什么?”
    贺书澜眼底闪过一抹恐惧,身体不住发抖。
    柏溪伸手想安抚她,却被她一把推了个踉跄。
    “妈!”贺烬年快步上前,一把将柏溪拉到自己身后。
    贺书澜却在看到他后,变得越发不安,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好在这时护工及时赶到,将她带了回去。
    “没事吧?”贺烬年紧张地看向柏溪。
    “没事。”柏溪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有些无措。
    上次过来的时候,子轩就提前告诉过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但上次的见面太顺利,令柏溪误以为那样的贺书澜才是她的常态。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人候在院外,不多时护工出来说贺书澜已经服下镇定剂睡着了。
    “刚才,是不是因为我说错话了?”柏溪问贺烬年。
    “和你没关系,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
    贺烬年大手在柏溪颈间轻轻抚了抚,这让柏溪放松了不少。
    “我以前来看她,她很少认出我,有时候看到我就会发脾气把我撵走,有时候还会……总之她不太愿意看到我。但偶尔,她会陪我说话,还会问我有没有追到你。”
    柏溪看向贺烬年,想起上一次贺书澜朝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很少清醒,却记得关于贺烬年的那么多事。
    所以她肯定很爱贺烬年。
    可她为什么又不愿见到他呢?
    “这盆花,我们可以带走吗?”柏溪问。
    “当然,她醒来后如果记得,知道你把花带走会很高兴的。”贺烬年说。
    柏溪便抱起了那个花盆。
    两人沿着来时的步道朝停车场走。
    “刚才她问我住哪儿,我说打算搬到别墅,她忽然就不高兴了……还说让我们不要搬过去。”柏溪顿住脚步,“她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只是偶然吗?”
    “因为以前,我们家住的也是别墅。你的话,让她想起了以前的事。”
    贺烬年拉着柏溪在一处长椅上坐下。
    柏溪便将怀里抱着的花先放到了旁边。
    “其实本来想带你去看看的。”贺烬年的确想过带柏溪去曾经的家里看看,但他又不希望柏溪将他幼时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和房子联想到一起,就像贺书澜这样。
    他和柏溪很快要搬到新家。
    他希望柏溪对新家的所有认知和记忆,都是愉快美好的。
    “她想起的那些事,是生病之前的事吗?”柏溪问。
    “不止,她生病后,也在那里住过很长时间。”
    贺烬年看着远处的草地,像是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久到隔了一世,他几乎已经记不清楚了。
    “在我最初的记忆中,她和我爸是很相爱的。”那个时候贺烬年还不懂什么是相爱,他只是从周围的人嘴里听到一些描述。
    例如父亲把名下的财产都交给母亲保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让妻子做主。贺烬年并不知道,这些细节和相爱有什么关系。
    “你见过丈夫改姓妻子姓氏的吗?”贺烬年看向柏溪,“我爸以前不姓贺,我出生以后,他让我随我妈的姓,后来他自己也改姓贺。”据说当时还颇费了些周折。
    柏溪拧眉,这种事情他的确没听说过。
    爱一个人爱到连自己的姓氏都要共用对方的……
    封建社会,国内倒是有冠夫姓的习惯,但解放后就废止了。国外也有一些地区保留着这类习惯,但夫冠妻姓,确实少之又少。
    “后来我渐渐懂事后,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因为我很少见到我妈出门,家长会和所有亲子活动,都是我爸去参加。甚至所有节假日的活动,也只在家里。”
    贺烬年不上学的时候,并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直到他渐渐从同学口中听说,哪个同学周末跟着爸爸妈妈去了游乐园,哪个同学假期陪爸爸妈妈出去旅行……
    原来别人的爸爸妈妈,是会陪着孩子一起出门的。
    “有一次,我突然说想让妈妈陪我去公园。”贺烬年的声音很平静,面上也看不出异样,“他忽然大发雷霆,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吵架……”
    确切的说,是贺书澜第一次对丈夫的行为提出明确的质疑。
    结果换来的,是丈夫对儿子的毒打。
    “他一开始拿花瓶里插的腊梅条打我,打断了以后就换了高尔夫球杆……我妈妈想保护我,他就把我拎到屋子里,关起门来打。”
    贺烬年至今都记得对方暴怒时的神情。
    仿佛小小年纪的他提出来的和母亲一起逛公园的要求,是极其离谱恶毒的念头,是天大的错事。
    柏溪看向贺烬年,眼睛立刻就红了。
    他想起了对方后背的伤疤,只不知道是那一次留下的,还是许多次类似的经历积攒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要求出门玩。我妈怕他打我,甚至不敢对我太亲近。”那个时候贺烬年还太小,很多事情看不懂,但贺书澜是了解丈夫的。
    她知道自己对儿子的亲近和爱意,都会转化为丈夫的怒气。尽管,她无法理解这种毫无道理的怒气。
    “你妈妈……想过离开他吗?”
    “应该是提过的。”贺烬年没有听到过,但他后来遭受过几次无端的毒打,还被关过几次小黑屋,“有一次,他把我关了半个多月。等我再次见到我妈时,听到我妈朝他说,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
    哪种话会激怒对方呢?
    贺烬年猜测,母亲应该是在那个时候提出的离婚。
    用儿子的性命要挟母亲。
    这是死局。
    柏溪没有问,但他想象得到,在漫长的时间里,贺书澜一定尝试过所有能尝试的办法。她如果想摆脱这一切,就必须冒着失去儿子的风险。
    “后来……我报过一次警。”贺烬年说。
    “结果呢?”柏溪问。
    “他应对得太好,再加上我年纪小,又因为长期的……”因为长期的高压环境和虐打,导致贺烬年那个时候的精神状况也不太好,没能把事情说清楚。
    而他那位父亲,又很懂得博取外人的认同和信任。
    一位在邻居口中人人称赞的“好父亲,好丈夫”,在学校老师口中“关心孩子,耐心又温柔的家长”,实在很难让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