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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安平驿发现疑似踪迹。”
    “洛镇出现不明监视者。”
    “目标转向支路,疑似摆脱第一波追踪。”
    “第二波尾巴出现,身份不明,更具攻击性,曾在途中试图查验商队,被目标护卫挡回,未发生冲突。”
    字字句句,都勾勒出一条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南下之路。卫弛逸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猎人与鬣狗的环伺下,顽强地向南突围。
    闻子胥的案头,渐渐堆起了更多关于历川、关于火器、关于沿海防务的书籍与零散情报。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常常在灯下沉思至深夜。他在推演,推演历川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推演河州乃至龙国东南沿海的薄弱环节,更在推演,当卫弛逸真的抵达河州后,他们将要面对怎样的局面。
    这一日黄昏,又一封密报送到。
    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急促,带着明显的血腥气:“柳林坡遇袭。对方三十余人,黑衣蒙面,配合默契,携强弩与少量火铳。疑为军中好手假扮。目标护卫折损四人,目标本人为护一名重伤护卫,右肩添新创,为弩箭所伤,幸未中毒。我等已介入击退,毙敌十七,俘二,皆服毒自尽。目标暂避入山中,我等护卫左右。然行踪已彻底暴露,追兵必蜂拥而至。请示下,是否强行护送目标加速南下?”
    落款是甲一,旁边还有一个匆匆画下的、代表情况危急的血色标记。
    闻子胥捏着纸条,手背青筋隐现。柳林坡,那是通往河州官道上的一片密林。对方出动军中好手,动用弩箭火铳,分明是要置卫弛逸于死地!右肩又添新伤……他眼前仿佛看到那人浑身浴血,却仍咬牙挥剑,护着身边弟兄的模样。
    心疼与怒火交织,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可他也知道,此刻任何情绪都是多余的。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用的是只有暗部首领才懂的密语:
    “暂缓强行南下。目标伤员需处理,追兵需摆脱。引其向东南,入‘老君山’支脉‘黑风峪’,彼处有我们预设之隐秘补给点与藏身洞窟。可在此休整数日,处理伤势,混淆追踪。我会另派人手接应,并设法调开追兵注意力。务必确保目标安全,暂避锋芒。”
    写罢,他唤来灵溪:“用最快的鹞鹰,发给甲一。同时,告诉青梧,让他从老君山抽调两个绝对可靠、熟悉黑风峪地形的人,即刻出发,前往接应,带去最好的金疮药和补给。”
    “是!”灵溪接过纸条,手心都是汗,他知道,王爷那边的形势已危如累卵。
    发完指令,闻子胥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已被暮色吞没的群山轮廓。柳林坡的厮杀声似乎穿透了数百里空间,隐约在他耳畔回荡。
    他不能再枯等。历川的威胁,京城的黑手,都已亮出獠牙。仅仅被动防御和接应,已经不够。
    “忠叔。”他沉声唤道。
    一直候在外间的闻忠立刻进来:“二公子?”
    “我们安插在府衙的人,最近可听到刘通判有什么特别动静?关于码头,关于历川商船,或者……关于近期有没有上头要求协查什么‘逃犯’、‘流寇’?”
    闻忠想了想,低声道:“正要禀报二公子,咱们的人留意到,刘通判昨日秘密见过一个从北边来的人,不是官面上的人,像是江湖路子。另外,码头那边,历川那几条船,这两天卸货装货格外频繁,而且……昨晚后半夜,似乎有小型舢板从大船往岸上悄悄运过东西,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北边来的江湖人……频繁活动的历川船只……夜半偷偷运送……
    闻子胥眼神骤冷。这几条线索,似乎隐隐指明,追杀卫弛逸的,很可能不止一方!龙京有人要灭口,历川恐怕也想趁机除掉这个在龙国军方仍有影响力、且对历川抱有高度警惕的亲王!
    “忠叔,”闻子胥当机立断,“你想办法,将‘北边有重要钦犯可能南逃,各州府需加强盘查’的风声,悄悄地、但务必让刘通判和他那条线上的人‘意外’听到。尤其是要点明,此人可能与‘私通外邦’、‘携带机密’有关。”
    闻忠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二公子的意思是……搅浑水?让那些想暗中下手的人,不得不互相猜忌?”
    “不错。”闻子胥颔首,“水越浑,盯着王爷的人才越多顾忌。明面上的盘查,总比暗地里的冷箭好防。况且,这把火,也可以烧一烧那些和历川勾连过深的人。”
    “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闻忠领命而去。
    夜幕彻底降临,河州华灯初上。
    闻子胥独立于黑暗中,只有眼眸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亮得惊人。
    很快,闻子胥撒下的“迷雾”,开始在河州城内泛起涟漪。
    关于“北边重要钦犯南逃”的风声,经由几个看似不起眼的渠道,悄然传入了府衙某些人的耳朵里。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然而,随着“私通外邦”、“携带机密”等敏感字眼的加入,这风声迅速变得滚烫起来。
    首先坐不住的便是告病在家的刘通判。
    他本就因与海云轩过从甚密而心虚,又刚秘密接待了北边来的江湖朋友,此刻听到这等传言,简直如坐针毡。他无法判断这风声是针对谁,更怕自己与历川的勾当、以及私下接触北边来客的事情败露。在惊疑不定中,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明智的决定——主动向知府大人“禀报”。
    于是,在闻子胥放出风声的第二天下午,河州知府衙门的签押房内,进行了一场气氛微妙的谈话。
    刘通判一脸忧国忧民:“大人,下官抱病在家,亦听闻坊间有些不安分的传言,说什么北边有要犯南逃,还可能涉及外邦……下官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河州商旅云集,龙蛇混杂,又正值多事之秋,是否……该加强些盘查,尤其是水陆码头,以防万一?”
    知府是个谨慎持重的老官僚,对刘通判与海云轩的往来并非毫无所觉,此刻见他如此积极,心中不免生疑。只是“加强盘查”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不好直接驳回,只得含糊应下,令各城门、码头依例加强巡查,不得扰民。
    这道模糊的命令一下,效果却出乎意料。
    原本只在暗中窥伺的各方耳目,突然发现城门、码头的兵卒盘查似乎严格了些,问询也多了几句。这细微的变化,落在有心人眼里,便被解读出了不同的意味。
    官府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了?
    城西货栈,海云轩的秘密据点。
    贺文舟留下了一位名叫“影”的冷峻随从,此时正听着手下低声汇报,眉头微蹙。
    “官府突然加强了盘查?理由是什么?”
    “表面说是防汛期盗匪,可兄弟们觉着,问话里似乎隐隐在探听有没有‘北边来的生面孔’,尤其是带伤的。”
    “带伤的……”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接到的另一项秘密任务,便是留意龙国那位离京南下的翊亲王,必要时可配合清除。京里传来的消息是那位亲王在柳林坡遇袭后失去了踪迹。
    难道龙国官府也在找他?还是说……这盘查是针对其他事情,只是巧合?
    “让我们的人暂时收敛,货栈里的东西藏好,近期减少与刘通判那边的直接联系。”影下令,“另外,加派两组人手,沿着河州北面官道和支路暗中搜索,重点查找有无受伤隐匿之人。记住,隐蔽第一,非必要不得暴露。”
    他担心的是,万一那卫弛逸真的突破重重围堵靠近了河州,而龙国官府又恰好加强了盘查,可能会打乱他们的部署,甚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与此同时,另一股势力也在悄然动作。
    龙璟汐在京中得知卫弛逸遇袭失踪后,并未完全放心。她并不完全相信卫弛逸会死在山野,更担心他一旦抵达河州与闻子胥汇合,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变数。她通过沈家的渠道,也派出了人手南下,指令同样模糊:“留意河州动向,尤其是闻子胥及可能与闻子胥接触的‘异常人物’。”
    这几股来自历川、长公主、乃至龙璟承可能也有的暗中力量,本就各怀鬼胎,彼此提防。如今河州官府这突如其来的、略显蹊跷的“加强盘查”,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浑浊的池塘,顿时让水下的暗流更加紊乱,互相猜忌、互相掣肘的情况开始出现。
    老君山,黑风峪。
    甲一接到了闻子胥“暂避锋芒、引向黑风峪”的指令,毫不犹豫地执行。他带着暗部好手,巧妙地制造了几处误导追兵的痕迹后,成功将卫弛逸一行十余人(又折损两人,现余八名护卫,连同卫弛逸共九人)引入了崎岖险峻、人迹罕至的黑风峪。
    闻子胥预设的藏身点是一个半天然的山洞,入口隐蔽,内有清泉,还提前存放了一些不易腐坏的干粮、食盐、药品和御寒之物。对于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一行人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
    卫弛逸的伤势不容乐观。左臂的火铳伤虽未伤及骨骼,但皮肉撕裂,加之连日奔逃,已有轻微溃烂迹象。右肩的弩箭伤较深,失血不少。他发着低烧,脸色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