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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路芜反倒将某些模模糊糊的细节听得更清楚了。
    那人语气里无法抑制的喜悦。
    还有话音落下之后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哽咽。
    ……
    自从重逢之后。
    路芜便三番两次地看见黎浸因为自己而红了眼睛。
    直到现在。
    又听着对方近乎喜极而泣地叫出她的名字。
    她该确定了。
    黎浸确实是喜欢她的。
    这一刻终于到来,却又来得太迟。
    路芜怔在原地,没来得及感受到半分喜悦,心中就只剩下遗憾。
    她们错过了大好的半生年华。
    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到一起,又要落得这么个惨淡的结局。
    苦涩的感觉萦绕在喉间,久久没有散去。
    路芜沉默着,又抬起手指在冰壁上敲了敲。
    沉闷的声音顺着冰壁传递。
    也将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连带着最后一点眷恋都送了出去。
    黎浸很快回应。
    “我听见了。”
    “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试图开口说话,先尽可能保持体力。”
    “我很快会把你救出来。”
    氧气含量降低了不少,路芜的意识浮浮沉沉的,整个人都游离在清醒和沉睡的边缘。
    恍惚间,她听见黎浸说要救她出去。
    背包里根本没有雪铲,也没什么趁手的工具。
    黎浸还拖着病体,只凭一双手就要将她救出去——
    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比起浪费时间在她的身上。
    对方现在更应该做的事情是尽快回到原来的路线上去,以免错过救援。
    路芜想开口说话,让黎浸赶紧离开。
    但胸腔被压迫着,深吸一口气,胸口便传来股生硬的疼。
    晕眩的感觉又上来,眼前一阵阵的泛黑。
    不知道黎浸冷不冷。
    也不知道黎浸有没有受伤。
    更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安然无恙地下山。
    路芜垂着头,晕晕乎乎地担忧着。
    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天色变暗,风雪减缓,天气重新有了变好的趋势。
    当四周归于一片寂静的时候,沉重的呼吸声便显得十分明显。
    “呼——”
    “呼——”
    路芜再次醒来,四周已经没有了那股压迫的感觉。
    她睁开眼睛,视线中白茫茫的一片,带着重重虚影,什么也看不清。
    她似乎正在被挪动。
    身后贴着一块瘦削凸出的骨头,硬邦邦的,有些硌人。
    路芜没什么思考的能力。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了身上的痛和麻木。
    唯独对于那股淡淡的百合香气。
    就算没有意识,路芜也能分得清。
    她费力地张了张嘴唇。
    “黎...浸。”
    ......
    黎浸已经走了很久。
    脚步每一次抬起都宛如绑着巨石般沉重,指尖的冰痂掉落之后又重新凝结成疤。
    她似乎对疼痛和疲惫失去了感知。
    只是机械地拖着路芜往前,一点一点地朝远处那支醒目的旗帜挪动着。
    终于在看不见尽头的死寂里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黎浸的身体僵硬一瞬。
    然后便是胸腔剧烈的起伏,带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咳嗽声。
    “咳咳——”
    路芜从喉间挤出沙哑含糊的声音。
    “...热。”
    腹部上方灼烧和刺痛伴随着每一次咳嗽用力而加重。
    黎浸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开口说话时声音还在发抖。
    “路芜,你失温了。”
    “救援队马上就要来了。”
    “再坚持一下。”
    路芜已经对失温没了概念。
    她只觉得身体很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烘烤着,浑身都在冒汗。
    于是又顽固地重复了一遍。
    “好热。”
    “脱..衣服。”
    黎浸的脚步停下来。
    从包里拿出那颗巧克力,剥开包装喂进路芜的嘴里,语气轻柔地哄。
    “路芜。”
    “听话。”
    若是平常,这样的办法一定很奏效。
    可现在——
    路芜吃着巧克力也还不满足,伸手又要去脱身上的衣服。
    她将衣领拉扯开,又要朝着拉链过去。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脖颈处的皮肤便当场泛起一阵红。
    在路芜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之前,黎浸握住她的手,眼里写着心疼。
    “你不是想听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现在讲给你听,你乖一点,好吗?”
    路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低声哼唧着,还在闹着情绪。
    于是,黎浸主动提起了那个已经被埋藏多年的名字。
    “我的姐姐,黎研。”
    “你见过她的。”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i国遇难了。”
    纵然路芜还不能很好的思考,她也对这句话有反应,呆呆地坐着,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黎浸清楚,这其实不是一个坦白的合适时机。
    路芜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甚至未必能理解她说的每一句话。
    但这些事情都已经被藏了足够久。
    如果继续等下去,她不确定还有机会能再开口。
    “事发突然,我需要照顾母亲崩溃的情绪,要第一时间打点好公司上下,要出国确认黎研的死讯。”
    “我没有精力去兼顾更多的事情,也做出了那个让我后悔至今的决定。”
    “...放弃了你。”
    这段话一字一句地落下——
    身体的灼热似乎也随之蔓延到心底。
    近乎铺天盖地的情绪涌来,生理上的痛苦被掩盖,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路芜的意识短暂地重新归于掌控。
    她艰难地蠕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而起。
    黎浸的唇色已经从苍白转变到接近紫青。
    但她却如同毫无感觉一般,调整着呼吸,自顾自地继续。
    “我在国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一直在寻找黎研的尸体。”
    “你住院的事,离开榕江的事,还有来黎氏找我的事——”
    “都是我后来回国之后才听说的。”
    路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生疼。
    她哑着嗓子喊黎浸的名字,阻止她将这道的伤疤撕开又重新见血。
    “黎浸...”
    “可以了。”
    “不要再说了。”
    黎浸沉默了几秒,呼吸也跟着轻飘飘的没了声息。
    ……
    “对不起。”
    “答应了八点钟之前回来却没做到。”
    “还毁了你精心准备的表白。”
    话音才刚刚落下,黎浸就开始咳嗽了起来。
    她松开她的身体,似乎是想吐,但又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能痛苦隐忍地喘息。
    有血腥气随着冷风传过来,近在咫尺。
    路芜惴惴不安地猜测着。
    黎浸受伤了?
    是双手?是胃?还是雪崩时被撞到了哪里?
    路芜想挣扎着起身,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只能无力地攥紧拳头,颤声道。
    “我原谅你了。”
    “黎浸。”
    “我原谅你了...”
    没有回应。
    黎浸斜着倒了下去。
    就像是一捧轻飘飘扬起的雪花。
    握不住,也留不下来,就这样随着一阵风消散。
    *
    07:30
    藏省军区医院。
    年轻的护士笑着和同事问好。
    “早上好呀!吃饭了没?”
    “我带了一盒芒果果切,要不要尝尝?”
    同事还在写着记录,听见这话便立马应激抬头。
    “昨天半夜急诊才送过来好几个病人。”
    “答应我,赶紧带着你的‘忙’果一起,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好吗?”
    小护士忽视她的话,又叉了一块芒果进嘴里,好奇地追问。
    “怎么回事?”
    同事顶着黑眼圈叹了口气。
    “登山事故,一共五个人。失温,高反,一个比一个情况复杂。”
    “还有一个人刚做过手术不久,患处切口裂开。送到医院的时候昏迷不醒,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小护士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她。
    “那看来昨晚确实很辛苦了。”
    “那...要不要吃一块芒果犒劳一下自己?”
    同事:.....
    _
    路芜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苏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黎浸。
    但刚起身,还没来得及下床。
    她便当场被查房的护士逮了个正着。
    “哎!路女士,您这是要去哪啊?”
    “您的身体还很虚弱,24小时内不能下地走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