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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至于奉仪为什么放过了她、奏言为什么没传出来,她想不通了。
    她摇摇头,离了灯,自坐到方执榻边:“她来梁州,于你们很有影响么?”
    “微乎其微,若真是修志之职,只恐诸衙官还欺她一头,”方执直望着房梁,叹气道,“梁州并非没这种事,当年孝赫将军贬至梁州,在衙门连个下人也不如,终郁郁沉江。官员之间落井下石,甚是没趣。”
    衡参且不做声,是料到她要说什么,果不其然,方执接着道:“使她在府上额外做个门客可好?也并非没有这种先例……”
    她兀自坐起来,撞见衡参目光,却只好叹了口气:“好罢,你有理。”
    衡参倾身替她垫上头枕,笑道:“我还未开口,便有理了?”
    方执由着她替自己掖衾盖,极配合地抬手:“我这般还是少生事端,公主缺战功赫赫,奉旨回京,这皇储之位怕是已确凿。虞周眼瞧着便要换新天了,莫再叫上人忽地又想起我来。”
    她离了梁州,说话也大胆起来。衡参道:“你也太口无遮拦些,离了梁州,又不是离了天下。若真隔墙有耳,你怎么办?”
    她说罢,身后肆於往墙根挪了挪。方执觉察她动作,因笑道:“如何,没人罢?”
    肆於极坚定地点了点头:“无人,家主放心!”
    衡参无奈一笑,复道:“左这事你不应插手,那人看似对她没了耐心,背地或还盯得紧。”
    方执点点头,或心里还想了些什么,却再也没再说了。
    方执想在北方待到二月,二月二龙抬头,便回梁州祭龙王庙。这盐商她还要做下去,一做不知还有多少年,她错过了这年的开江大典,自以为不能再错过拜龙王。
    在此之间,不断有梁州的书信传来。从开江大典到戏院大小节日,从盐官职位调动到盐商实力之微妙变化,从芳园访客到诸门客下人,文程报得事无巨细。一篇一篇,读着读着,方执竟有些思乡。少时读赋,不知虽信美而非吾土何感,如今一月朔方,倒明了了。
    “开江大典极热闹是也,郭氏主持,言其女舍疾统试高中。然私以为开江大典乃国之大计,不宜以私事共庆。陆大人盛赞其女,甚有讥讽之意,在此之后,郭氏便不谈了。”
    “桃花园开戏节,家班压台,演《玉仙台》,甚得众人心。末了喝彩使细夭返,点《游园》唱段。白老板赏戏箱。”
    “衙门例会,肖氏托病而其夫人李缘梦代之,听其谈吐、望其举止,甚不像坊间赌乐之辈,盖前有所藏。问氏亦未到场,听郭氏言,其只身入京,不知何事。”
    “公主缺班师,赋储君位,天下大赦,家主或已有耳闻。左相贬至梁州,自请只身赴任,甚辞舆车马匹。昨日听闻,病殁于泽阳。”
    “裕谷牙铺发不平事,乃地痞所致,虽肆於不在,幸有郁与骁勇,三日内彻底镇压。小人因之革付氏,牙铺掌柜人选自前述羌氏、马氏、黄氏中纠结,愿听家主意。”
    “查引窝事一再延迟,小人以为或有人从中作祟,不过多方势力牵扯,不知是为运盐、引岸还是炒窝。”
    “梅氏母女离梁南下,其母留手信一封,已随书传。二人至坟茔探望,小人随之。郜氏诸事顺利,坟茔修缮极好,开春甚有鲜花。”
    “万池园已打理好,家主回来后,随时可搬回。依素姑娘意,看山堂额外种了三棵橘子,松木终不得在片石山旁,挪至东墙。”
    “红豆辞医馆而去,愿削发为尼,问家主意。辽东巡府拜访,盛赞单画师之才,买画而去。所付银两,小人已系数退回。”
    “会问府宴,《桃花扇》选段,台上李香君唱至末了竟泣涕涟涟,小人不解。思仰无极,唯盼春龙。”
    “京中来信,肖氏补引窝一案了结,公店虽有破绽而未发一举,朝中态度,或已明了。后衙门议会,亦证此事。郭问李三人相议,龙头节后复开公店,小人附议,依家主言表态。念家主安,念衡姑娘肆於安。”
    ……
    至正月底,方执回梁。二月初,梁州举城共祭龙王。复三日,介村公店开。方执惧祠堂髑髅,仍居芳园而已,其余诸事,百废俱兴。
    二月底,衡参往南送镖,方执亦随商队南下。二人同行至两渝,空山雨霁,彼时在两渝方府,方执眺去远山,犹忆当时渝北。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有如是也。”
    作者有话说:
    明朝嘉靖年间有位叫海瑞的官员,备棺向皇帝呈《治安疏》,直言批评皇帝昏庸无道。本回标题的备棺是借此典。
    《登楼赋》王粲: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和足以少留!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王维: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左裕君都闯朝堂了走的还是御道东,到头了才往中间拐,像她脚下的这条路一般,臣子之道她恪守了一生。
    她这个人太过执拗,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过分的完美主义,追求洁白无瑕的关系。是君臣就是君臣,是伴读就是伴读。而且会因为奉仪的一点点怀疑而放弃对这人、对这段关系的所有坚持。
    不过她是个好官,对奉仪也已经仁至义尽,她这一生,唯独对自己太薄待了些。
    左裕君杀青,不过她戏分本来就少,剧组好多人甚没见过她。她意外地厨艺甚精,邀请小辈们到她的别墅一起露营,导演组也跟着去蹭了一顿。
    奉仪因为在剧情里亏待了她而显得有点殷勤,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帮忙备菜的时候一直帮倒忙。李义体恤左裕君要把奉仪拉出来玩游戏,左裕君用湿漉漉的手在中间一拦,道:“你们去玩吧,她和你们玩不到一起。”
    奉仪:努力切菜中耳朵听不见
    李义:你们也才四十多岁好吗……(后面的戏化了老年妆)
    崔空尘:边玩游戏边暗中观察
    下回预告:朝升夕落难辨青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一回
    朝升夕落难辨青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六月初,公主缺大胜凤阳,斩凤阳王,使其皇室三代宗亲为囚,其余旁氏为隶。
    将凤阳屠得几乎灭族,其实已并非奉仪的旨意。公主缺七月回京,陪奉仪对弈,棋风寸步不让,招招致命。奉仪总以为是同当年自己对弈,棋入笥中,唯笑而已。
    她这半年倏尔老了,满头白发,白得灰黄,大概谁见了她都知道她已日薄西山。她没有那种长命百岁的妄想,臣子说她与天同寿,她不会怪其虚赞,也不会格外开心。君臣之间,本就如此。
    棋枰已摆得七七八八,公主缺夹着棋兀自思量着,奉仪却忽地开了口:“你为那事,就这般恨吾。”
    缺指间的棋子一晃,滞了片刻,便坠回笥中。她自棋中抬目,直面这位君王。她的眸是少年的眸,爱恨野心不加掩饰地跃动在瞳孔中,一双剑眉冷峻而刻寒,头发乌黑而有些卷曲。她面庞的黑、白与朱红都极鲜明,如初春山野的光。
    她只是看着奉仪,半晌道:“儿臣不敢。”
    奉仪眼中始终有一抹淡笑,她不在意这句不敢,继而道:“仁者爱人,如今你是太子,对凤阳宗室做到这般,只怕使人忌惮,日后民心不稳。”
    缺心里冷笑一声,只道:“儿臣曾有一誓,要让凤阳举国为她陪葬。并非儿臣残虐,实愧于晓。”
    她深吸口气,多少年了,提到晓,她心里还是一阵钝痛。她知道晓究竟为谁而死,可她必须强忍着恶心,将这谎说下去:“若儿臣将那仗打胜,她原不必……”
    她说不下去了。
    沉默,蔓延在这广言亭中。六月时节京城正是燥热,不过傍晚好些。半晌,奉仪道:“一国之君,有时身不由己,你日后总会明白。”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袖手起身,自离了桌案,向亭边踱步。她既起身,缺亦随她。这广言亭的四季、昼夜,奉仪了如指掌,可是一直以来同她对坐的人,恐再也寻不回来。
    崔空尘说左裕君已于四月走到了梁州,如今听到她的消息,奉仪心里却没有恨了。她只是很想问问那人沿途如何、淮梁春景如何、这天下同你以为的一样么?
    她摇摇头,将这种杂念摒弃了:“梁州引窝案,吾叫丰远度将卷宗尽数留下了。盐业实业受损,积弊已久,近年来北方战乱不止,又修城墙,重捐输之力而轻民生,如今盐官与商人沆瀣一气,治理非一日之功。”
    她给缺留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库,然而此刻说这些,很像在弥补晓之死于非命。使晓和亲一事,她不能说没有愧疚,可这愧疚更多是对自己。
    当年她亦险些走上和亲之路,彼时她给了左裕君一把匕首,叫她在路上替她了结,也自我了结。左裕君对此很胆怯,可她自那时起便日日怀着那匕首,使其成为她的骨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