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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周旋

    石磊离开使馆,开车去了丽笙酒店。
    两个月前的爆炸事故不了了之,安保管理倒是升级不少。石磊还没开车门,就有保安拿着底盘探测镜在车下扫了一圈,反光镜里还能映出几个牵着警犬的当地士兵。
    巴马科的政府总是做些表面功夫,维稳清查的架势弄得浩浩荡荡,犯人至今连个名字都没登记在警部档案里。
    石磊亮出工作牌,保安才对他放低警惕,他穿过酒店大堂,走进一楼的咖啡厅。
    张海晏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冰美式,旁边站了个金发碧眼的大妞儿,他把玩着手中打火机和人聊着天。
    无论什么时候看,石磊都认为这种在外面维持绅士的男人,不得不佩服。
    “久等了。”石磊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冲服务生招了招手,要了一杯柠檬水。只是眼睛扫过大妞的胸前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张海晏把火机盖“叮”的一声合上,大妞拿着到手的名片满意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抛了个媚眼。
    “佩德里先生果然风流倜傥,出门谈工作都有美女相伴。”
    张海晏似笑非笑:“石翻译如果需要,我可以在楼上给你安排一间房。”
    “我倒是想。”石磊扯了下嘴角,笑意浮在皮上,“不过公务缠身,没有你这份闲情,公私两不耽误。”
    张海晏眯了眯眼。
    此前接到电话,石磊只说见面聊聊,却未表明什么事情,眼下这个态度……他感受到一股敌意。
    服务员端来柠檬水,石磊润了下嗓子,步入正题:“今天过来,主要是跟你沟通后续的工作。”
    “使馆有新指示?”
    “嗯。最近使馆对所有后勤项目进行合规性复核,孙参的意思是,所有的流程都要重新走一遍筛子。”
    此话一出,张海晏把玩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
    “按新标准,有些文件从头到尾要过第二遍。”石磊接着说,“陈渝毕竟是刚从国内过来的年轻姑娘,有些地方经验还是欠缺了一些,为了不耽误山鹑集团的三期进度,接下来的所有对接和文件审核,由我全权接手。”
    说完,他盯着对面那双灰眸。
    石磊预想过张海晏的反应。可能会质问原因,可能会当场拒绝,也可能会直接抬出欧盟招标方来施压。
    但张海晏把打火机放在桌面,用食指按着,慢慢地转了半圈,语气平淡道:“既然是复核流程,石翻译按规矩办就是,我这边会全力配合。”
    答应得如此干脆,让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憋在了喉咙里。石磊笑说:“佩德里先生倒是痛快,我还以为要替之前的对接流程,多说两句辩解的话。”
    “我相信你们安排是有原因的。”
    “那你不问问,为什么把陈渝换了?”
    “你们内部的人事安排,我不方便过问。”
    “是不方便,还是早就知道?”
    此话目的性极强,张海晏放下打火机,声线沉了下来:“石翻译,你我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石磊哑然。
    只见张海晏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随即说:“你今天这是来通知我换人,还是来审我的?”
    “当然是通知。”石磊不假思索。
    “那就行了。”张海晏放下杯子,“人换了,陈渝以后不碰山鹑的东西,这还不够让你们放心?”
    听了这话,石磊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引起了猜疑,沉默片刻后道:“那成,我得赶在下班前把报告整理出来,随时电话联系。”
    张海晏略微颔首,没有起送的意思。他看着石磊走出咖啡厅的门,看着那匆匆的身影穿过酒店大堂,停在路边的车屁股消失在街角,他搓了搓手指。
    不多时,阿斯尔大步走了过来。
    张海晏吩咐:“把那份FN  FAL的原始采购单找出来。”
    阿斯尔皱了眉。他不知道老板要做什么,但中国使馆的人突然找过来,事情肯定不简单。他问:“中方那边出状况了?”
    张海晏睨了他眼。
    显然这个问题很多余,阿斯尔大抵有了猜测,弯下腰又问:“是要销毁吗?”
    “不用,过几天给石翻译送过去。”
    阿斯尔诧异:“老板,那上面有易卜拉欣的私章。”
    “我知道。”
    知道还交给使馆翻译,不等同于把自己的脖子往人家的套索里送。阿斯尔看不懂这份操作,只知道单子上还有矿区第一批枪支的签收记录,有老板的签字,随便哪一项拎出来,都够欧盟调查组立案。
    阿斯尔张了张嘴,可对上张海晏不耐烦地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
    ……
    几天后,中国使馆二楼会议室外。
    距离晨会开始还有十分钟,陈渝捧着杯速溶咖啡,看见石磊靠在栏杆边没有进去,似乎是在等她碰面。
    “大热天的喝热咖啡,你是真不怕上火。”
    “嗯,我宫寒。”陈渝径直从他面前掠过,往会议室里走去。
    石磊跟上前,“关于换人的事,我和山鹑那边沟通了。”
    “你怎么说的?”
    “正常轮岗。”石磊找了空位坐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张海晏的保镖,叫阿斯尔那个,前几天来送文件时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在躲他们老板。”
    即便不回头,陈渝都能感受到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在自己的脸上转来转去。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冷声道:“前几天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这不是你手头的工作都落我手里了,这些天太忙了,给整忘了。”石磊带着明显的试探,“你真在躲着?”
    陈渝把笔记本重重放到桌上,答非所问:“前辈,你以后不用帮我挡这些没营养的问题,直接说翻译工作调动,不方便联系。”
    石磊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行,听你的。”
    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孙立名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石磊把还没说完话压了回去,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也停了下来。
    “宣布一项人事调整。”孙立名一脸凝重地站在台前,“由于山鹑集团在早期的后勤申报中存在技术性漏洞,外交部与欧盟正在进行合规核对,从今天起,山鹑的所有外勤翻译和文件交接,由石磊全权负责。”
    “收到。”石磊应声。
    随即孙立名看向他座位旁的人儿,正声道:“陈渝,你调去负责联马团的日常文件翻译和会议同传,有意见吗?”
    陈渝立刻站起身,“没有,听从组织安排。”
    对于内部会调查山鹑,她早有心理准备,也明白了刚才石磊为什么突然提起张海晏。
    这桩交易的雪球已经开始滚大了,而她,刚好在雪崩前被推了出来。
    散会后,陈渝抱着文件夹走得很快,石磊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追上她。
    “陈渝,你等等。”
    “还有事?”陈渝放缓了步伐。
    “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石磊说,“张海晏约我明天下午去丽笙谈三期备案,想要你去做现场口译,说很多技术参数和地名只有你清楚。”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说你退出了,所有相关资料已经交给了我。”石磊观测着她的反应,“都要被调查了,他好像并不慌张。”
    陈渝面色如常:“盘根错节这么久,他手里握着的底牌肯定比我们想的多。”
    “看来你很相信他。”
    陈渝听出话里有话,也就不接茬。
    “对了,他让我转交给你。”石磊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陈渝瞄了一眼。
    搞什么,知道不会接电话,不会回短信,就整70年代的书信?
    真是浪漫主义的法式老年人。
    石磊见她无动于衷,作势要把信纸捏成团,“你不想收就算了,等会儿我给你扔……”
    话没落音,倐地,一只白花花的手伸了过来。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信纸“凭空消失”了。
    瞧着陈渝把信封塞进包里,面无表情地说:“我自己会处理。”
    宿舍里热得像个蒸笼。
    陈渝把门反锁,坐在床沿上,听着头顶空调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她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信纸,纸上是用钢笔写的中文,字迹潦草:我接受你的所有决定。
    陈渝盯着那行字,不知看了多长时间。
    “好丑。”她最后落下评价,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块沉甸甸的手表压在一起。
    晚上九点。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正在看联马团简报的陈渝。
    她走过去,顺着猫眼往外看。
    石磊站在门外,头发有些乱,脖子上的领带已经扯歪了。
    陈渝拧开门锁。
    “石哥?”
    石磊一步跨了进来,顺手把门死死关上。
    他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出大事了,易卜拉欣的人在加奥外围端了一个哨卡。”
    陈渝一惊。
    “山鹑的?”
    “是山鹑的暗桩之一,里面守着的六个人全没了,武器被抢了个干净。”
    石磊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怎么找到的?”
    陈渝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得生疼。
    加奥外围那么大,全是沙丘和乱石滩。
    山鹑的暗桩要是这么容易被找出来,张海晏早就死在通布图了。
    石磊摇着头。
    “消息来源根本查不到。”
    “但那个哨卡的具体位置,在山鹑提交给欧盟和我们使馆的所有合规文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在一份他们内部的路线图上有。”
    内部路线图。
    陈渝的脑子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塞古那个废弃的车库里,张海晏塞进她包里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十几个红色的坐标。
    “陈渝?”
    石磊见她脸色不对,叫了她一声。
    “除了张海晏核心的那几个人,还有谁知道这些坐标?”
    陈渝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开口问道。
    “不知道。”
    石磊抹了一把汗。
    “易卜拉欣的人摸得太准了,不像是侦察发现的,倒像是有人直接把坐标送到了他手上。”
    陈渝沉默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马马杜那张阴沉的黑脸。
    那个掌握着山鹑所有情报的当地黑人,难道……
    “还有一件事,后天,欧盟的调查组就到巴马科了。”
    石磊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法国使馆的那个女秘书,玛丽昂,她亲自牵头。”
    “她点名要调取山鹑近三年的所有原始备案,包括中法文的译员初稿。”
    “陈渝。”
    石磊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
    “你之前经手的那份FN  FAL的中文译稿,已经被放进他们的第一批抽检清单了。”
    陈渝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在袖口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