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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

    来到老杨村第五天的早晨,两人一狗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夏屿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延身边那个保正,他满脸惊惶,劈头就是一句:“少侠!不好了!又下了一夜的水,上游又撞来许多断木,而且百口村和柳溪村之间那段堤坝决口了!水正往柳溪村灌!村里头还有不少人没有撤出来!”
    夏屿心头一沉,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剑仙姐姐,出事了!”
    夏鲤已经穿好了衣裳从屋里出来闻言也不多问,只说了句:“走。”
    小鱼汪汪汪喊了几句夏屿摸了摸它的脑袋,“等我们回来。”然后嘱咐何婆婆帮忙看一下就离开了。
    三人一路疾行,路上雨势急烈,豆大的雨点砸得脸痛。保正边走边把情况说清。
    上游的断木砸在堤身上,这样堤坝开裂迟早出问题。而下游的柳溪村地势低平,水难以排出,又在深夜,村民睡得深,都是被水冲醒的,现在不少村民被困,只能爬到屋顶等死。
    “分头行动,”夏鲤听完,当即做决定。“我去上游与众人处理断木,你们去下游救人。”
    夏屿点头,难得没有多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千万小心。”
    “你才是。”夏鲤说完,纵身往上游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中。
    夏屿多看了两眼,转身带着保正赶到柳溪村上头,看到柳溪村时,夏屿也不免心惊肉跳。
    百口村与柳溪村之间的那段河堤本就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加固堤坝时人力都集中在上游,这一段没来得及顾上。昨夜水位一涨,薄弱的堤身承受不住压力,被冲开一道丈宽的决口,浑浊的河水便似脱牢笼猛兽,从决口处咆哮而下,沿着地势一路往低处奔涌!
    现在再怎么补救也没甚么办法,地势低平柳溪村不好排水。
    因为柳溪村就在三岔河口交汇处的最低点上,跟大锅的锅底,四周的水都往这边聚集,远远望去,半个村子已经泡在了黄汤里头。
    夏屿赶到时,便看见村民们在水中奔走呼号,有的抱着孩子往高处跑,有的拼命把粮食往屋顶带,或者抱着家中黄牛鸡鸭鹅……孩子的哭喊声和大人互相呼唤的声音混杂在雨里,嘈杂一片。
    宛如末日。
    夏屿想起当年那场大火,他只能无助又绝望地背着姐姐往家的相反方向跑,后面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回头看上一眼就差些软了脚摔到在地,可背上的姐姐又虚弱无比,他又怎么能软弱。
    “少侠!”周延看见夏屿快步蹚水过来,脸上全是泥浆。“村西头还有十几户人家被困,有几家老人腿脚不便,半个时辰前就没见人出来!水涨得太快了,我派了两拨人想过去,但是都被水流挡回来了。那段路中间有条老河道,原先是干的,又堵住了水。现在水一淹!就变成了暗沟水流急得能把人卷走!压根过不去!”
    “周大人您先别急,我过去,会尽力把人救出来!”夏屿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往村西头走。
    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也比想的要急。越往西边走,水面就越深越急,水没过胸口,踩下去的地方不是碎石就是泥土。他领着几个会水的衙役一脚深一脚浅地蹚过去,把困在屋顶求助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背。不少小孩等着求救边哭脸上又露出求生的渴望。
    “大哥哥…你这头发怎么这么长?”被夏屿扛在肩上的小男孩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揪着他的马尾。
    “因为扎起来帅啊,你没觉得吗?”
    “帅?小翠说帅的男人都是读书厉害的,你看上去不像是很会读书的样子。”
    “……算了算了,你这孩子没有审美!”夏屿把他放到安全的地方,转身去救其他人,那小孩见他要走急忙道:“大哥哥,小翠虽然说读书厉害才帅但我觉得大哥哥你也很帅的!”
    夏屿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那你要好好跟小翠形容大哥哥我的绝世容颜傲骨身姿。”
    就这样一趟两趟三趟,人救出的越来越多,水也越来越深,流速也是越来越快。周延说百口村与柳溪村的堤口已经封好,现在只要救出人来便可。至于上游的断木,他们现在还不知情况。只晓得现在是水位降不下去,有几个会水的衙役被水流冲的站不住脚,夏屿把他们一个一个拽住,推到浅水处。
    “还有没有人?”他喊道,声音破碎。
    “那边!最西边有一个老婆婆!她儿子去青州做工现在家里就她一个人,但是她不愿意走,说地窖里还有粮食没搬出来——”
    夏屿转身望去,身边的人擦着脸上雨水道:“那里水路最险,我们最开始就去了那里,在水还没有这么急的时候…差些被水卷走。你看那边还有一个窄口,冲击力太大了。更麻烦的是冲垮了一棵树,就卡在那窄口,被水流冲得不断翻滚,真的太危险了!我们去找根绳子绑住身子还勉强能试试——”
    “我一个人去,你们帮我拉住绳子,”洪水下没什么落脚点,本来就暂时没了内力,轻功无用,现在也只能靠肉身搏上一搏。
    他的目光落在岸边的一捆麻绳上,弯腰捡起,往腰上缠了几圈,另一头递给旁边的衙役,“拉紧了,我要是被冲走,你们就拽绳子。”
    “少侠——”
    “放心,我命硬。”他咧嘴一笑,转身便跳进水中。
    水流果然比方才更加凶猛,那根翻滚的树干像是一根巨大的擂木,在水里横冲直撞。夏屿瞅准时机,在树干滚过的间隙中穿过,腰间的麻绳被水冲得绷成一条直线。岸上的衙役们咬着牙拽紧绳子,使了全身力气。
    夏屿找到老婆婆是在屋内,那水已经没到胸口,她手里举着粮食,她看见夏屿眼泪直流,夏屿游过去要带她走,她却不放下粮食,嘶哑着喉咙道:“我要、我要粮食…没有粮食过不了冬天…”
    夏屿劝道:“婆婆!您的命在,那粮食还能想办法,抓紧我的肩膀,我带您出去!您不是还有儿子在青州吗,您总得让他看见您好好的,对吧。”
    那老婆婆终于是撒了手,让夏屿背着她。正要原路返回,马上就要到岸上了,却听到众人一声惊呼。
    夏屿抬头,瞳孔骤缩——
    上面冲下来一棵更大的断树,正被急流裹挟着朝这边撞来。
    来不及解腰间的麻绳了。夏屿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老婆婆往旁边一推,自己来不及完全躲开,断树的枝杈擦着他的胸口扫过去,他站不稳,整个人被带进了水里,连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泥水。
    腰间的麻绳猛地一紧。岸上的衙役们拼命往回拽,可水流太急,夏屿被冲得在水里翻滚,几次想站稳都被浪打翻。老婆婆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根枝杈挂住了衣裳,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吓得说不出话。
    夏屿在水中挣扎,耳朵里灌满了水,眼前一片浑浊。他感觉到腰间的麻绳在一点一点往回拉,但那根断树还横在水道中央,水流被它一挡,在两侧形成了更急的涡流,把他往深处吸。
    啪嗒一声,麻绳断成两截。夏屿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吸在里面。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旧伤在水中被扯得生疼,手脚都开始发软。
    他心想,自己难道要栽在水患之下了吗?但是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一个还没完成,他怎么甘心。
    夏屿屏气运了运内力,果然现在内力还是全无。
    …真要死了吗。
    浑浊黄水没过他的脸,他心想这水真难喝,自己要是死在这里,尸体会臭死吧。
    臭掉了…姐姐肯定会慊弃的,怎么办啊…
    还没有跟姐姐坦白…没有跟姐姐多待一会,真是有些不甘心。
    他想要挣扎,却立刻被水冲得毫无力气,栽入水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上的力道极大,夏屿被那只手拽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抹掉脸上的泥水,抬头看。
    夏鲤半跪在岸边,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剑鞘。剑鞘的末端深深钉入岸边一棵巨树的树干,想来是为了稳住身形——这不是重点!
    姐姐!?
    “抓紧!”她脸上露出了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焦急。
    夏屿借着她的力道,终于爬上了岸。刚一上岸便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泥水,狼狈不堪。方才被他推开的老婆婆也被其他衙役合力救了上来,除了受惊之外并无大碍。
    夏屿咳出水,平静后看着姐姐,想到她方才着急的模样,心里甜蜜。竟是忘记了方才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剑仙姐姐,你——”他还想说些风流话,比如你是不是很关心我?
    可眼前的人却怒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夏屿一愣,“我…”
    夏鲤转身就走不再理他,夏屿手足无措,跟周延道:“人既然已经救下,我阿…不是,我师尊她既然下来了估计是断木已经解决,我现在要去找她,剩下的事我可能帮不到你们了,我先走了——”他话音未落就解开腰间断掉的麻绳,追了上去,“剑仙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