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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欢心

    ……
    夏鲤害怕死亡。
    她想,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近在咫尺的幸福,是她跨不过的横沟。
    夏屿正端来一碗杏仁豆腐,脸上堆满笑意:“阿姐,我做好啦,你要不要试试?”
    夏鲤的身子在这半个月里调理得能够正常行动,可是夏屿还是热切地过来搀扶,当她说道:“我可以自己走啦。”
    夏屿便蹭着她的手臂说道:“我才不管呢~就喜欢贴着阿姐~”
    他扶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撑着脸看她。
    夏鲤去瞧他做的杏仁豆腐,用着玉瓷碗盛着,看上去白白花花的,果冻一样。上面还撒着杏仁片。很正宗的感觉。
    她很捧场地哇了一声,朗声道:“好漂亮!感觉很好吃呢。”
    夏屿嘿嘿笑道:“你试试。”
    “你没尝过?”夏鲤虽然略带怀疑地看着弟弟,但已经勺起一块就要放进嘴里。
    夏屿连忙拦住,“等、等会…我没有尝过,不晓得味道怎么样…”
    “哦。为什么不试试?”
    “因为…”夏屿有些害羞道:“总不能让你吃我吃剩下的…”
    就算是尝尝也不行。夏鲤就该吃到第一口。
    夏鲤噗嗤一笑,便含住勺起的杏仁豆腐,很软糯滑腻的口感,微甜,带着杏仁香气。她眼睛一亮,“好好吃。”
    “真的吗?”夏屿眼睛溜圆,就像个狗儿,若是有尾巴,此刻已经摇成旋螺桨啦。
    “真的!骗你作甚?”
    “那阿姐多吃些!你看一大碗呢!我得坐着看你吃完才相信你说好吃不是哄阿屿开心。”
    夏鲤忍俊不禁,在他温柔得有些过分的目光下,吃了个大半。
    ……吃不下了。
    想到往后,就不能吃到夏屿做的甜点了,不能拥抱他不能继续爱他——她,真的要没有时间了。
    她不敢告诉李昭文,不敢告诉她自己中了剧毒所剩时日无几。
    但夏屿什么都知道。
    他们两个都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可是…迟早都会有那一天的。
    毒发的时期越来越迫近,越来越迫近。而关于解药还无一丝头绪,想来自己应该是必死无疑了。
    以前分离尚且有丝希望能够重逢,可生死相隔,便没有机会了。
    夏鲤清楚,爱人死后的感觉。
    麻木,无助,迷茫…最后崩溃。
    她不想看见夏屿这般,可她也没有办法。
    夏鲤喉头酸涩,放下勺子。
    夏屿忐忑地问:“是不是腻了?”
    夏鲤摇头,又舀了勺,递到夏屿嘴边。
    温凉的玉勺触至软唇,夏屿微愣,下意识张开嘴,让她喂了进去。
    “你还没吃呢。”夏鲤笑道,“自己做的,自己也要尝尝嘛。”
    夏屿张开更多嘴,任她喂了一口又一口,那一碗杏仁豆腐便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夏鲤便乏了,想要睡觉,夏屿帮她掖好被子,守在身旁。
    …夏鲤翻过身子,看着弟弟,轻声道:“阿屿,我一个人也可以睡得着。”
    “……”
    夏屿沉默,不回答,也不离开。
    夏鲤伸手推他,“你前几日不是说想要学其他的甜点嘛,我忽然很想吃桃花酥、定胜糕、马蹄糕…还有好多好多。你去问问有没有师傅会做,学会之后给姐姐做,好么?”
    夏屿依旧不动,夏鲤有些恼了,又推他一下,却被他攥住了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箍紧她。
    “……姐,会有办法的。”
    他留下这句话后,松开手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夏鲤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屋子空荡荡的,忽然又很寂寞。
    没有夏屿,孤单无助。
    夏屿在身边,心中又生出万分不舍。
    怎样都痛,夏屿也难过,倒不如——让自己更痛些。
    夏屿年纪那般小,现在才十八岁,往后还有大把的时光,上辈子他…他才二十出头,还没闯出一片天地,腔内的赤子之心也足够炽热,本来会有很好的未来,却因为她,没了性命。
    夏鲤这辈子没有什么大志向,什么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只想要一个家,想看弟弟长大,变老,变成说话都干瘪瘪的老头。想要陪他一起走过岁月,洗尽铅华。
    但是不能了。
    那便让他尽快融入外界,放下她,好好生活吧。
    ……虽然,很不甘心。
    ……
    夏鲤连着几日都故意要夏屿出去走走,譬如帮她摘花再或者林蓉有事情喊他去帮忙…总之,两人独处的时间便少了。他也会在夏鲤睡着的时候自个儿出去,虽然不晓得去做些什么,但…至少不是每时每刻围着她转。
    就这样不冷不热地过去了三日,夏鲤的病情忽然不稳定,之前还只是手脚冰冷,夏屿会用手暖,或者一起躺床上脚贴脚帮她暖起来。可是今天,夏鲤猛地吐了口血,嘴唇青紫,浑身冰凉,一直发抖。
    蛊真人看了,脸色大变说毒发了,必须要压制,要不然别说十天了,这两日就得准备后事。
    在几人合力协助下才勉强把毒性压了下去,夏鲤晕过去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身上的血来不及擦掉,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夏屿握着她的手,攥了很久才松开,而后拉着蛊真人离开屋内。
    夜晚夏鲤才醒来,头晕脑胀,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夏屿,心下失落。
    忽然门被推开,夏屿哼着歌端着盆水,见夏鲤醒了,眼睛睁大,略显苍白的脸浮起笑意。
    “阿姐,你醒啦!”他想要跑过来,可手上端着水儿,怕漏出来于是迈着小碎步,走到她的床边。
    他放下木盆,而后扶起夏鲤,拿枕头垫着背,让她舒服些。
    夏鲤偏头与他对视,那只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丝毫悲意,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怎么笑得这般开心?”
    “因为看见阿姐心情就会很好啊。”他这样说道,又半跪下去,伸手便要脱她的袜子。
    “我给阿姐洗脚好不好?”他脱了半边,抬着眼睛,乞求地瞧着她。
    夏鲤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呢?
    得到了准许,他便弯唇笑得更开心,看上去…倒有些没心没肺。
    夏鲤想:这样其实也很好。不是吗。
    她现在宁愿他真的没心没肺,即便在她走后还能活得好好的,幸福健健康康的。虽然夏鲤本能地排斥他会有一个没有她存在的未来,她当然想自私点,要他一辈子念着她,可是,这又太痛苦。太痛苦了。
    夏鲤尝过这样的苦。
    胆汁浸满全身,无处不酸涩苦痛。思念成疾,无法正常生活。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像抹幽魂,游离在人间,找不到家,找不到自己,毫无希望。
    若真的让弟弟在往后岁月这般苦痛地活着,夏鲤在地下也会心疼得不得安宁。
    爱是占有,也是放手。是自私到骨子里的愱度,也是违背本能的成全。
    如果阿屿能够幸福的话,她宁愿自己多吃些爱情的苦头。
    夏鲤低头温柔地看着为她洗脚的弟弟,他的手指温热,一点点捧起温水淋在脚背。他笑着说学了一套按摩脚部的方法可以化瘀活血,而后捧起她的脚,笑盈盈地展示他活络的手法,夏鲤觉得舒服又很痒,咯咯咯笑起来,她一痒脚就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夏屿跟抓白蝴蝶似的,手扑过来,又抓着往几个穴位按,夏鲤笑得喘不过气,两个人就这样玩得满地的水。
    “好啦好啦,你看你全身都湿了。”夏鲤缩回脚,又被他捧着,拿帕子一点点擦干。
    “嘿嘿,全身湿了又能怎么?”夏屿抬头挑眉一笑,春风满面,“给阿姐洗澡,可是世上难得的好事!我快乐极了,恨不得日日——”他顿了顿,为夏鲤穿上罗袜,说道:“阿姐你就说我按摩得舒不舒服嘛!”
    “…当然舒服了。阿屿做什么都很厉害。”
    夏屿扬眉,咧嘴一笑。
    太阳也没有他明媚。
    夏鲤真想私藏她的太阳,可是太阳属于天地,是自由的。
    “好嘞!那我去倒水啦,你昨日不是说想吃桃花酥么,我待会给你做,我觉得可简单了,一学就会,味道也还不错。”说着,他端起水,语气轻松:“我觉得呀,还是当个大厨好,男人要想得到妻子的欢心,就得钓住妻子的胃。”
    他说完便要走,夏鲤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阿屿,”
    夏屿没有回头,静静地让她抓着。
    他在等她说些什么。
    “…快去吧。”她松开了夏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