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云端
梁景明记得这正是先前夔门会待客的敞厅。此刻厅内无人，他进门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水，一口气喝去大半，又撩起袖子擦了一把脸，才开口说起来：“我这一趟可真倒霉。昨日沉庄主听说我缺两味药，好心替我指了一家药铺，说那里常收山中偏药，我们便各办各的事去了。结果那家还是没有。”
“我索性又找了几家药铺，挨个问过去。”他身上还燥热难当，抓起衣襟扇了两下，“问到后来，有个铺子的伙计告诉我，说有一味药被军中收走了，让我别再问。”
沉馥泠追问：“什么药？”
“刺盖连。”梁景明看向她，“嫂夫人认得？”
沉馥泠应了一声：“认得。这药生长不易，的确稀缺。”
“所以我好不容易打听到消息，哪能放过。”梁景明抬手在颈后抹了一把汗，手上湿漉漉的，他在膝头蹭了蹭，汗珠溅得到处都是，“我又跑去问还有哪里能调得到。问着问着，就被几个穿军服的人拦住了，问我是什么人，打听这药做什么。”
方月霁掏出帕子，擦了擦衣上被溅到的地方，往后坐了些：“他们问完便把你带走了？”
梁景明点头：“我照实说了，是替师门寻药。他们问了几遍还是不放，硬要带我走。我心想他们人多势众，也不好动手，便让他们收了剑，跟着走了。这些人可真够乱来的，竟把我捆了走。我被蒙着眼，也不知被押到了什么地方。后来在那里耗了大半日，来来回回把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连我师父年轻时在哪儿学的艺都快让他们问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忽而笑了起来，脸上的郁气也散了些：“不过后来，有个年轻女子从旁边经过。那姑娘可真是美啊，说是媚骨天成也不为过，那娇艳欲滴的模样……”
沉馥泠打断他：“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梁景明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忍不住咂了咂嘴：“美人还是要温柔些才惹人怜爱。嫂夫人你这么冷冰冰的，可不太好。顾兄也未必能一直受得了。”
“就好比那位姑娘，说起话来那个温柔……”他回想了一阵，又啧了一声，“她本已走过去了，听见我跟看守的人说自己是跟采薇山庄的沉庄主一同进城的，又折回来问我，跟采薇山庄有什么关系。”
方月霁挪了挪椅子，坐得更远了些：“那梁大侠是怎么答的？”
“对那样的美人，我怎么可能说谎。”梁景明喝了口水，又回味了好一阵，“我自然是照实说，日前才在夔门会认识的沉庄主，第二天一道进城，到了街口便各走各的。她又问沉庄主如今在哪里，我说他另有事要办，我也不清楚。”
沉馥泠冷冷看着他：“她可说过自己是谁？”
梁景明摇了摇头：“半句没提，我要能知道就好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来也想问她是谁，可已经因为多嘴遭了这么多罪，总得长点记性。”
“她走了没多久，就有人来放我，剑也一并送回来了。”他苦笑了两声，“后来我被扔到了城郊，好不容易才摸回来。也不知沉庄主怎样了。”
沉馥泠扫了他一眼：“那人不是什么沉庄主，跟采薇山庄也没有干系。”
梁景明听得发愣：“什么？”
方月霁把那假庄主给许承义下毒，顾行彦在城中追他，打伤了他的手下，因而被军中带走之事简要说了，其间略去了夔门会押运货物与禁药的种种。
“这……”梁景明睁大了眼，坐着发了好一会儿怔，“我被他骗惨了。这人可真是阴险狡诈，也不知他有什么图谋。谁知道我被那帮人带走，会不会也是他设的局。”
他越说越觉得脸上挂不住，拿起水又灌了一口。
沉馥泠等他缓过来一些，又问：“他给你指的药铺是哪一家？”
“叫回春堂，瞧着挺寻常的。”梁景明坐立不安，眼睛不时往门外瞟，“我在那里倒没见着什么异样。兴许是他为了脱身，在街上随便给我指的。”
他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刚往门口退了半步，又被方月霁叫住：“梁大侠且慢。你说的那位年轻女子，可还说过什么别的？如今表姐夫被军中的人带走，她又在那些人跟前说得上话……”
“这……这我可帮不上什么。我一个外人，跟军中的人说不上话，那女子我也只见过一面……”梁景明已退到了门槛边，“我惹了这么多乱子，还是先去找许帮主赔个不是，免得他以为我跟那冒牌货是一伙的，又平添一桩误会。”
“顾兄那边，等我赔过了罪，再想法子。”他朝二人抱了抱拳，便快步出了门，转眼就不见踪影。
“嘴上称兄道弟，一遇上事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一道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还想法子？怕是到明年都想不出来。”
“郭兄又来得这么巧。”方月霁看着郭阿四走进门，“本也想着要找你商量，你倒自己来了。”
“不巧。”郭阿四把梁景明坐过的椅子推回原位，自己另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我听说张兄被带走，跟出去瞧了瞧，回来就看见梁景明在演这一出。”
沉馥泠忙问：“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郭阿四拿抹布擦了擦梁景明喝水时溅在桌上的水渍：“带他走的，是詹飞龙的人。”
方月霁略加思索，开口道：“我知道这位詹将军。听说他骁勇善战，为人却骄奢淫逸、好大喜功。”
郭阿四嗤笑一声：“不过是前朝时弃城而逃、卖主求荣的货色，如今凭着阿谀奉承的本事，小人得志罢了。”
他把抹布搭回肩上，正色道：“刘副将那边近来盯着的，也是他。”
方月霁若有所思：“那想来让夔门会押运的，背后也是他了。他在西南的势力之大，可谓一时无两。难怪许帮主说得罪不起，也不愿透露。”
“不错。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郭阿四点点头，“许帮主自知骑虎难下，许姑娘心中却已有所动摇。这父女俩昨夜说了半宿，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方月霁脸上浮起一点笑：“许姑娘定然想不到，没了顾大侠，还有你在外偷听。”
“我一个打杂的，不过是干着活，碰巧听见罢了。”郭阿四耸耸肩，“詹飞龙的人昨日在码头上把许姑娘留下，提点了她一番，让他们拿了差事就老老实实办事，还说箱里装了什么，夔门会先前不知道，往后也不该知道。她心下本就已起了疑，再被你们一说，可不慌吗？”
沉馥泠原本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问：“带走梁景明的，也是詹飞龙的人？”
郭阿四略一侧目：“怎么，他也被带走了？”
“看来这次确实不巧，郭兄没碰巧听到那么多。”方月霁于是把梁景明方才的话告诉了他。
郭阿四听完，唇边一哂：“梁景明打光棍久了，娶妻心切，见了年轻女子就走不动道。”
他沉吟片刻，又道：“听说詹飞龙近来新得了一个美妾，很是宠爱。梁景明见着的，兴许就是她。”
方月霁问道：“郭兄可知她的来历？”
“这就不清楚了。”郭阿四眼珠一转，“不过听说她不爱在府里待着，常去城中的茶楼听戏。”
方月霁偏头看向沉馥泠：“表姐，要去碰碰运气吗？”
沉馥泠点了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门路，不妨一试。”
“那正好。”郭阿四站起身，“我今日原也要替后厨进城采买。二位若不嫌弃，便由我来带路。”
“我索性又找了几家药铺，挨个问过去。”他身上还燥热难当，抓起衣襟扇了两下，“问到后来，有个铺子的伙计告诉我，说有一味药被军中收走了，让我别再问。”
沉馥泠追问：“什么药？”
“刺盖连。”梁景明看向她，“嫂夫人认得？”
沉馥泠应了一声：“认得。这药生长不易，的确稀缺。”
“所以我好不容易打听到消息，哪能放过。”梁景明抬手在颈后抹了一把汗，手上湿漉漉的，他在膝头蹭了蹭，汗珠溅得到处都是，“我又跑去问还有哪里能调得到。问着问着，就被几个穿军服的人拦住了，问我是什么人，打听这药做什么。”
方月霁掏出帕子，擦了擦衣上被溅到的地方，往后坐了些：“他们问完便把你带走了？”
梁景明点头：“我照实说了，是替师门寻药。他们问了几遍还是不放，硬要带我走。我心想他们人多势众，也不好动手，便让他们收了剑，跟着走了。这些人可真够乱来的，竟把我捆了走。我被蒙着眼，也不知被押到了什么地方。后来在那里耗了大半日，来来回回把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连我师父年轻时在哪儿学的艺都快让他们问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忽而笑了起来，脸上的郁气也散了些：“不过后来，有个年轻女子从旁边经过。那姑娘可真是美啊，说是媚骨天成也不为过，那娇艳欲滴的模样……”
沉馥泠打断他：“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梁景明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忍不住咂了咂嘴：“美人还是要温柔些才惹人怜爱。嫂夫人你这么冷冰冰的，可不太好。顾兄也未必能一直受得了。”
“就好比那位姑娘，说起话来那个温柔……”他回想了一阵，又啧了一声，“她本已走过去了，听见我跟看守的人说自己是跟采薇山庄的沉庄主一同进城的，又折回来问我，跟采薇山庄有什么关系。”
方月霁挪了挪椅子，坐得更远了些：“那梁大侠是怎么答的？”
“对那样的美人，我怎么可能说谎。”梁景明喝了口水，又回味了好一阵，“我自然是照实说，日前才在夔门会认识的沉庄主，第二天一道进城，到了街口便各走各的。她又问沉庄主如今在哪里，我说他另有事要办，我也不清楚。”
沉馥泠冷冷看着他：“她可说过自己是谁？”
梁景明摇了摇头：“半句没提，我要能知道就好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来也想问她是谁，可已经因为多嘴遭了这么多罪，总得长点记性。”
“她走了没多久，就有人来放我，剑也一并送回来了。”他苦笑了两声，“后来我被扔到了城郊，好不容易才摸回来。也不知沉庄主怎样了。”
沉馥泠扫了他一眼：“那人不是什么沉庄主，跟采薇山庄也没有干系。”
梁景明听得发愣：“什么？”
方月霁把那假庄主给许承义下毒，顾行彦在城中追他，打伤了他的手下，因而被军中带走之事简要说了，其间略去了夔门会押运货物与禁药的种种。
“这……”梁景明睁大了眼，坐着发了好一会儿怔，“我被他骗惨了。这人可真是阴险狡诈，也不知他有什么图谋。谁知道我被那帮人带走，会不会也是他设的局。”
他越说越觉得脸上挂不住，拿起水又灌了一口。
沉馥泠等他缓过来一些，又问：“他给你指的药铺是哪一家？”
“叫回春堂，瞧着挺寻常的。”梁景明坐立不安，眼睛不时往门外瞟，“我在那里倒没见着什么异样。兴许是他为了脱身，在街上随便给我指的。”
他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刚往门口退了半步，又被方月霁叫住：“梁大侠且慢。你说的那位年轻女子，可还说过什么别的？如今表姐夫被军中的人带走，她又在那些人跟前说得上话……”
“这……这我可帮不上什么。我一个外人，跟军中的人说不上话，那女子我也只见过一面……”梁景明已退到了门槛边，“我惹了这么多乱子，还是先去找许帮主赔个不是，免得他以为我跟那冒牌货是一伙的，又平添一桩误会。”
“顾兄那边，等我赔过了罪，再想法子。”他朝二人抱了抱拳，便快步出了门，转眼就不见踪影。
“嘴上称兄道弟，一遇上事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一道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还想法子？怕是到明年都想不出来。”
“郭兄又来得这么巧。”方月霁看着郭阿四走进门，“本也想着要找你商量，你倒自己来了。”
“不巧。”郭阿四把梁景明坐过的椅子推回原位，自己另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我听说张兄被带走，跟出去瞧了瞧，回来就看见梁景明在演这一出。”
沉馥泠忙问：“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郭阿四拿抹布擦了擦梁景明喝水时溅在桌上的水渍：“带他走的，是詹飞龙的人。”
方月霁略加思索，开口道：“我知道这位詹将军。听说他骁勇善战，为人却骄奢淫逸、好大喜功。”
郭阿四嗤笑一声：“不过是前朝时弃城而逃、卖主求荣的货色，如今凭着阿谀奉承的本事，小人得志罢了。”
他把抹布搭回肩上，正色道：“刘副将那边近来盯着的，也是他。”
方月霁若有所思：“那想来让夔门会押运的，背后也是他了。他在西南的势力之大，可谓一时无两。难怪许帮主说得罪不起，也不愿透露。”
“不错。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郭阿四点点头，“许帮主自知骑虎难下，许姑娘心中却已有所动摇。这父女俩昨夜说了半宿，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方月霁脸上浮起一点笑：“许姑娘定然想不到，没了顾大侠，还有你在外偷听。”
“我一个打杂的，不过是干着活，碰巧听见罢了。”郭阿四耸耸肩，“詹飞龙的人昨日在码头上把许姑娘留下，提点了她一番，让他们拿了差事就老老实实办事，还说箱里装了什么，夔门会先前不知道，往后也不该知道。她心下本就已起了疑，再被你们一说，可不慌吗？”
沉馥泠原本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问：“带走梁景明的，也是詹飞龙的人？”
郭阿四略一侧目：“怎么，他也被带走了？”
“看来这次确实不巧，郭兄没碰巧听到那么多。”方月霁于是把梁景明方才的话告诉了他。
郭阿四听完，唇边一哂：“梁景明打光棍久了，娶妻心切，见了年轻女子就走不动道。”
他沉吟片刻，又道：“听说詹飞龙近来新得了一个美妾，很是宠爱。梁景明见着的，兴许就是她。”
方月霁问道：“郭兄可知她的来历？”
“这就不清楚了。”郭阿四眼珠一转，“不过听说她不爱在府里待着，常去城中的茶楼听戏。”
方月霁偏头看向沉馥泠：“表姐，要去碰碰运气吗？”
沉馥泠点了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门路，不妨一试。”
“那正好。”郭阿四站起身，“我今日原也要替后厨进城采买。二位若不嫌弃，便由我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