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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

    你以为爽完我就可以走了吗?在小说里,没错;但这是现实生活,我必须把地拖了,把桌子擦了,再把窗台和玻璃也擦了。
    “为什么不是你擦,你就没听说过谁开发谁治理吗。”拄着拖把靠着墙歇口气的同时,我如是质问周筱维,她坐在办公桌前又在写那个什么学科建设规划。
    “你进了实验室也会经常干这种工作,这能帮你早点适应。”
    “我这么智慧的大脑你招进去就让我当保洁?”
    “你是第一天当大学生吗,所有实验室里都这样。快点干活,我赶着回去睡觉。”
    “回哪里去?”又能解锁做爱新地点了?
    “关你什么事?”
    “不说拉倒。”本人能屈能伸,埋头唰唰就开始拖地。
    周筱维工作很投入,全神贯注的模样真像个正经人,擦桌子时我偷偷瞟她的侧脸,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几点钟了?”她主动问起。
    “四点三十五,电脑上不是应该有时间吗。”我打了个哈欠,“这个点你也能工作吗?”听那键盘噼里啪啦了半个多小时,中间她还披上衣服出去上了趟厕所,敞开的门通向昏暗的楼道,安全通道指示牌散发出莹莹绿光,灵异得我后颈发毛。
    “这个我今天上午就要完稿啊。”
    “早干嘛去了,你都做到这个位置了还有拖延症吗?”
    “我没有拖延症,只是最近有别的事情耽误了。你能别吵吗,我还有几百字就写完了。”
    “是你先找我聊天的!”
    总算把办公室打点清楚,我把大富翁和情趣玩具装进自己的挎包,和周筱维一同坐电梯下楼,虽然我俩都尽量把衣服穿整齐了,但裤子和贴身衣物还是湿得这一块那一块的,说起来也算一种豹纹。
    电梯厢里我和她沉默地并肩站着,这几秒的空气很安静,却莫名很融洽。我对外界的注意总是很敏感,头顶感觉怪怪的,凭着某种第六感抬头,看见电梯顶部的角落里也装着监控,接着脚底传来一股将我向上托举的力量,心下一凛,目光转向一旁显示楼层的液晶屏幕,屏幕的数字在“3”上停住了。
    周筱维明显也感觉到了,警觉地看向楼层数,眉心皱起。
    电梯门开之前的一瞬间,她向左边挪了一步,躲到了我的身后。
    门开了,电梯外站着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
    这个点看见电梯里竟然有人,人还不少,党委书记明显愣神一下,中间还不忘上下打量一番我不整洁的衣物。
    “书记好。”我微笑,用一级甲等的普通话证明自己不是半夜闯入的流浪汉。
    “好,同学好,”他进了电梯,发腮的脸很难承受以同样的方式打招呼,五官笨拙地被肉挤了出来,“这么晚还在做实验啊。”
    “是啊,我们导师比较上进,我也想出一份力。”
    “嗯,你导师是哪位?”
    “周筱维。”当着她的面对其他人以全名称呼她,有种咫尺天涯的奇妙感觉,似乎这三个字把她压缩得太厉害,远不能描述她的面貌与风姿;又似乎这三个字与她本人之间的对应关系不够强烈,不足以精准地指定那个正躲在我背后的人。也可能……我只是觉得不够亲昵。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吓了一跳。
    腰上搭上一只手,拧了那处的软肉一把,把我都疼出大小眼来了。
    “周教授?”书记一听,双目圆睁,“上进,嗯……”就这么欲言又止起来。
    书记像是不太认同这词,怎么回事呀周老师。
    叮咚,电梯到了一楼,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书记就乐呵呵地先出去了。我和周筱维原地观望了一会儿,待他走远了才朝大门的方向迈出步子。
    “周教授,书记对你评价不高啊。”
    “你跟他提起我干什么,”被点名夸上进的周老师闷闷不乐地抱着手臂,“我也没同意做你导师。”
    “我就记得两个教授,一个你一个伍萌萌,我还能怎么编。你是哪儿得罪这个书记了?”
    “谁得罪他了,是他鸡蛋里挑骨头。说了几遍了,这边小鼠还没老还没老还没老,做不了实验,一直催一直催一直催。”鞋跟敲地的声音响了几分,像在用地砖泄愤,“行政层不了解生产层就会很妨碍工作。”
    “但这个课题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周教授这又不作声了,装没听到,昂首挺胸接着往前走。
    “噢——”同为磨洋工的行家里手,我立马就读懂了她的肢体语言,伸出食指在空中兴奋地点了点,“所以你是故意选了个做得慢的课题!”我们怎么方方面面都如此合拍,十年修得同船渡,来日咱得对酌几杯,把酒言欢,好好聊聊这消极怠工的艺术,争取凭二己之力把这生科院搞垮。
    出了生科楼的大门没几步路就是停车场,周教授留下一句早点休息,径自走向黑夜中那辆磨砂灰色的凯迪拉克,我目送她的背影变小,几棵玉兰树的影子落到她的肩上变成纹身。
    没有原因地,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表的惆怅,可语言的能力如此有限,我甚至无法将其描述出来;我知道音符可以,我真希望这时候我已经学会了用音符说话,然而我没有。于是我眼睁睁看着这份情绪消散,像看着周老师拉开车门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样。
    踩着宿舍楼院子的栅栏门边坑坑洼洼的砖墙,蹑手蹑脚爬上生锈的铁门框,透湿的裤裆被风吹得凉飕飕的,嘿咻一声跳进宿舍楼中央的院子。
    从院墙翻进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女生宿舍楼与男生宿舍楼面对面并立着,闭上眼睛也能凭左右楼栋中传出的鼾声大小判断哪个是我的目的地。前脚一踏进自家宿舍楼,身后传来一声撼天动地的熊叫,不知道这以后又是谁家老公,起床之前先熊叫。
    刚在周老师身边我是生龙活虎,一离了她立马困得眼皮打架,五官在脸上乾坤大挪移,宿舍楼门口闸机对着我的脸连报三声陌生人,大清早就跟我装孙子。我焦躁地搔了搔头,向后退了几米预备姿势,三二一发射向前一个冲刺,脑袋中想象自己是刘翔,提腿跃向空中,可惜前几个小时体力消耗太严重状态不好,夸嚓一声,与金牌失之交臂,人是进来了,闸机也撞坏了。膝盖磕得生疼,抱着撞了的膝盖原地单脚跳,满大厅斗鸡了一圈,可算忍下一声痛喊。隔着裤子没办法当场查看,估计是受了点小伤。
    不要紧,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我不说谁知道是我干的,人进来了就行。何况因为不学无术,每年交的学费也不能回本,闸机的维修费用我已在学费中进行了赔偿缴纳。这一番琢磨我就想通了,一瘸一拐摸索进自己寝室,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一般来说熬夜之后睡的觉我不会做梦,这回倒巧,我不仅做了梦,醒来之后还记得比较清晰。
    我梦见自己钻进某张曾见过的照片中,酒红色的窗帘在我背后飘摇,风与阳光杂糅交缠着从窗帘的缝隙钻进室内,我抬起手,手背的皮肤也打上暗红色的光。这是一间装饰得有些奢华的卧室,第一眼我就注意到墙角的一张小桌子,桌布的边缘挂着流苏,桌上有一台唱片机,各种颜色的黑胶唱片摆在一边,还有一对鼓棒。地上有一盆已经死了很久的植物。
    我梦见自己是坐着,坐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我的另一只手撑在床沿,和一只比我稍大丁点的手掌并排靠着。我认得这只手,我顺着手臂向上看,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暂时遮住大半张脸,但她鼻梁比较高,于是那颗痣在几缕头发间若隐若现。她穿着那张照片里的那件丝质衬衣,我望着她,直到窗口吹来的风渐渐停息,青丝垂落,她的模样重新清晰,无论第多少遍看见都不禁感叹,多美的人。
    “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我开口了,“就这样找个安静的舒服的地方坐着,听你讲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也没发生。”她说,“你为什么好奇呢?”
    悦耳的字句从她的口齿间发生,我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差点没能将其作为文字听懂。我知道那也是一种乐器,因为我能用它演奏……现在我想触摸它。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你总是看起来很难过。你现在还在难过吗?”
    她笑了一声,抬起手捏了一把我的脸颊。这一刻我明白这是梦,现实里周筱维笑完就要挖苦人了。欣赏美是要付出代价的。梦境因被我识破而出现了微小的裂痕,隐约听见现实里环境的噪声传入梦中,嗡嗡的很模糊,室友该是起床了。
    “你是个没心没肺的笨蛋,你知道吧?”好吧,这边也可能是现实。她的脸靠近我,说话时呼吸喷洒到我的脸上,吹得我汗毛痒痒的,“很多事情你不会懂的。”她的嘴唇靠近我的脸颊,我竟然真的能感觉到,微弱的触感像羽毛扫过,“但如果我说真的难过……你要安慰我吗…?”心肝儿喂,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给我魂都快勾走了。这话不太像她能说出来的,至少凭我们目前的关系不像,但我依然赶着上前咬饵。她的手搭上我手背之前的最后一刻,我突然听见一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大叫,从梦中猛地惊醒。
    睁眼后我回味这场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从来没想过的可能性在我心中缓缓浮出水面。之前我提出过不少理论,来解释我与她之间的许多现象,但那些理论总会在某些场合失去其效力,给我埋下了长久的疑惑。直到这个想法雏形的诞生,宛如真理的曙光洒下;即便这块拼图的形状与色块再奇怪,但放进那唯一的空缺,整幅画立刻完整了。福尔摩斯曾言,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就算听起来再不合理,那也是真相。
    我不会——
    喜欢她吧?
    嗯……但是不应该啊。
    脑袋瓜里面还没整理明白,脑袋瓜外面传来响亮的嗡嗡声,识别只花了半秒:又是一只巨蚊。怪不得梦里听见这噪音觉得那么耳熟呢,地球母亲真的要完蛋了。天呐停我脸上了。
    “啪!”又甩了自己一巴掌,有了把自己扇晕的前车之鉴,我这次知道手下留情了,眼前还是放了好一会儿的烟花,但好歹意识能保持清明。
    一掌扇完,思维内容全部清零,刚在想什么来着,忘得一干二净。算了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吧。
    依稀想起如果不是那声大喊,我刚刚就做上春梦了。气得我凶残地把被子咬了一顿,哗啦掀开窗帘怒而质问室友,“方才何人大叫?”
    “宿舍闸门坏了,跑进来一只流浪猫。”一个室友指向寝室的一个方向,我顺她手臂一看,那是只白猫,与瓷砖颜色相近,我睡觉摘了眼镜,刚刚都没看出来。
    “真可爱,”贾涵怡蹲在那只猫旁边摸它的背,抬手指我的桌子,“雪球,去把她的老鼠吃掉。”
    “放肆!谁敢动小维!”
    贾涵怡指派那只叫雪球的流浪猫刺杀小维的恶劣行为致使我们之间爆发了一场小型自由摔跤,我薅下她几根秀发,她把我脸挠出两道杠,不过同我灭蚊的那一掌相比之下还是有点小儿科了,今天我脸上最亮眼的依旧是我自个儿的巴掌印。
    出寝室去洗了个澡,买了瓶驱蚊花露水,再给小维喂了点吃的,剩下的白天我都窝在床里补觉,我把小维的盒子放在枕头边,以免贾涵怡再打它的歪主意。可惜的是无论再怎么模仿之前睡着的姿势,我都没办法再续上之前的梦了。在这样睡了醒醒了睡的回笼觉接力赛里,连那场梦我慢慢也忘得差不多了。
    今天是周六,晚上虎鲸乐队的大家约好了要排练,七点的时候闹钟准时响起,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出门前图好看没细想,穿的裤子紧了点,出门走了一段才发觉裤子蹭得膝盖上的伤好痛,走路于是带了点跛。
    去琴行的路上我骑着小电驴,春天的温度很宜人,特意挑了条人少绿化好的路线,晚风拂面,我的思绪不自觉地发散,回忆昨晚,准确来说是今天的凌晨,她在冷白色的月光下穿过树影的场景。
    我在想,等今天排练结束,我想请教更多关于怎么用音乐表达情绪的知识,我想学怎么用一种更通用、意义又丰沛的语言来描述我的所思所想,同样出自我的声带,但比文字的语言更能穷形尽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