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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真相

    江续嘉的高热迟迟不退,体温反复飙升,一半时间昏昏沉沉,一半时间陷入谵妄。
    刘妈问什么时候能清醒,医生说乐观的话应该这两天,还提到患者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的情况,这场病对她本来就差的身体又是一次消耗。
    突然清醒降临在某天晚上,江续嘉睫毛颤动着,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便见旁边长长的吊杆,点滴液顺着透明的软管缓慢流进她手背上的血管。
    病床旁的陪护椅上,坐了一个人,她定睛辨认,发现是吴静书。
    她一身纯黑素衣,数日未见,整个人竟消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兀地顶着单薄的皮肉,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生机的枯木。
    江续嘉醒来第一时间见到母亲,怔怔看着她,像是忘记了怎么说话。
    吴静书沉静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良久,面无表情道:“你醒了。
    江续嘉轻轻点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缓慢眨了眨眼。
    “这是我最后见你一面。”
    母亲语气平稳,正在陈述一件再无转圜余地的既定事实:
    “我打算出家了。”
    江续嘉大脑空白了一阵,茫然地用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我妹妹去世了。”
    吴静书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仿佛去世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针扎在心口一样,刺痛感蔓延江续嘉的四肢百骸。
    那个常年坐在轮椅上、双腿因旧伤每逢潮湿天气便疼痛难忍的小姨,那个哪怕身体孱弱、脸色苍白,也温柔对着她浅笑的小姨,同时也是母亲唯一的亲人,在她人事不知的这几天里,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
    “怎么……”江续嘉说不出过世两个字,含糊地问,“什么原因?”
    “久病缠身。”吴静书看样子不愿多挤出一句。
    说罢,她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身形单薄摇晃,准备就此离去。
    江续嘉猛地撑着病床企图坐起身,急促地喊道:“等下!”
    好不容易逃开方焱的囚禁,出去之后发现家里已经是另一番景象,这让她以为自己还在那栋别墅里做噩梦。
    针口传来细微的刺痛,但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吴静书不能告诉她这些后,不负责任地离开。
    母亲脚步顿住了。
    病房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你要抛弃我吗?”江续嘉问。
    吴静书缓缓回头,道:“你长大了。”
    可是江续嘉觉得自己并没有长大。
    “你不打算继续起诉江孝年了吗?”江续嘉直呼父亲的名字,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但为了配合吴静书刚刚的话,努力扮演个游刃有余的大人。
    “……”吴静书眼中闪过了一丝波澜,转瞬即逝。
    “这个世界,并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她轻声开口,带有几分经历蹉跎之后的疲惫。
    “你当年扔下我,跑到大洋彼岸,找当年的线索,追查真相,结果这么轻而易举放弃掉了?”江续嘉要被气笑了。
    “我妹妹过世了。”吴静书重复着这句话,道,“那个凶手逍遥法外的噩梦,再也折磨不到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那你呢?”
    这句话显然击碎了她表面的平静。
    “我……”吴静书眼眶发红,一行泪落了下来,这是江续嘉记忆里,她第一次展现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都是我的错。”
    吴静书开口,像倒豆子一样将尘封多年的过往尽数吐露。
    她年少时,在家中长辈熏陶下,偏好婉转的戏曲。
    和江孝年初遇,是在港城的西九茶馆剧场。
    她独自坐在一隅,安静看着台上折子戏起,身旁空位忽然有一男子落座。
    他便是青年时期的江孝年。
    彼时的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气质在一干世家子弟中里格外出众。
    江孝年落座时不慎手肘晃动,碰翻了手边的青瓷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湿了她的裙摆。
    他当即起身致歉,姿态谦和有礼,再三承诺一定赔付新衣。
    就是这场意外,让二人就此结识。
    戏台之上,戏子唱尽钗元剑合,姻缘圆满,戏台之下,吴静书对彼时还不知道名字的青年一见倾心。
    要几年后吴静书才知道,当时的江孝年有一位学生时代便在交往的女友,也就是方焱的母亲。
    后事暂且不提,当时的她被爱情屏蔽了双眼,一切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旁人的劝阻,她全然听不进。
    亲妹妹吴静言多次提醒她江家濒临破产,劝她三思而后行、切勿冲动托付,她置若罔闻,满心和他修成正果的念头。
    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和江孝年登记结婚,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婚后美满没有几日,天降横祸。
    她的父母,妹妹,在外出途中遭遇惨烈车祸。
    事后,江孝年以代为打理,保全资产为由,哄骗悲痛失神的她,夺走了吴家所有遗产。而后带着她迁居鹏城,重新开始。
    那场车祸里,妹妹吴静言侥幸存活,却重伤成了常年卧床的植物人,一卧床便是数年。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交通意外,一场无情的事故,包括当时的吴静书。
    直到吴静言奇迹般苏醒。
    身体孱弱的她,第一时间便拉住姐姐,指认当年的车祸并非意外,而是江孝年为谋夺家产,精心策划的杀人案件,他是个侩子手。
    彼时的吴静书,心存侥幸、不愿相信。
    她自我欺骗了许久,以为是妹妹卧床太久、神志不清,创伤后遗症催生了妄想。
    直到她偶然发现江孝年早有私藏多年的情人,甚至养着一个年纪不小的私生子。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她清醒了。
    一切原来是场精心布局的骗局。
    从那之后,她便踏上了漫漫追凶的路途,查到当年车祸的另一方司机当场身亡死无对证,她把目光放到了司机的亲人身上,发现他们搬到了国外。
    她本想独自远赴异国找线索,妹妹的再三要求下,她把妹妹一起带过去了。
    “几年前,我还心存侥幸。”
    吴静书声音沙哑,泪水不断滑落,却无力擦拭,“我总欺骗自己,是我运气不好,不是嫁错了人,不是自己亲手引狼入室。”
    “可我越查越清楚,越查越绝望。”
    “车祸最初的监控被销毁,事故车辆早已报废拆解,所有直接的证据,全部被抹得干净。如果当初我没有沉溺情爱,如果事发第一时间坚持保留证据,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她闭眼,喉头滚动,道:“太晚了。”
    江续嘉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悲哀。
    她从前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印证了。
    真相大白的此刻,她没有半分释然,只剩下迷茫。
    “你走了,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江续嘉问。
    吴静书伸手,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脑后,道:“你是他女儿,我不恨你,但是我也不应该爱你。”
    “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说罢,吴静书不再回头,转身离去。
    江续嘉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没有力气再挽留她。
    “那我应该怎么办?”她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边霆走了进来,身形挺拔,脸上惯常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主治医生与两名护士,她意识到他很可能一直在门外等着,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医生上前例行检查血压、心率与体温,查看她的输液情况和瞳孔状态,叮嘱道:“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但身体炎症还未消退,体虚严重,必须继续留院观察静养。”
    护士熟练地更换药液,病房里再度只剩下规律的器械滴滴声。
    边霆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道:“我和你父亲谈好了,我们三个月后就结婚。”
    掐得真准,三个月,刚好是亲人离世的守孝期。
    江续嘉道:“可是我还在上学。”
    “这又没什么,还可以加学分呢。”边霆道。
    窗外骤然传来一阵阵喧闹的砰砰巨响,此起彼伏,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窗,炸响在她耳边。
    江续嘉问:“什么声音?”
    “是烟花。”边霆真诚祝贺道:“续嘉,新年快乐。”
    除夕夜。
    新旧交替,辞旧迎新。
    医院外的高楼灯火通明,里面想必一派热闹非凡,阖家欢庆的景象,而她身在病房,旁边只有一个并未好感的未婚夫。
    这一年的开端,她又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