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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公孙执礼又在家休息了两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不算完全休息。
    她照常早起锻炼,照常带着二蛋折磨身体,照常弹弹古琴、看看话本、研究奶茶大业。
    只是每到夜里,她坐在书案前,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抽屉。
    那里放着沉昭微送她的笔砚。
    公孙执礼每次都告诉自己,不看。
    只是普通贺礼而已。
    结果过不了多久,手就很诚实地打开抽屉。
    再看一眼。
    看完那颗小小的心,又默默合上。
    然后耳朵开始发热。
    反覆几次后,她终于得出结论。
    这东西有毒。
    沉昭微也有毒。
    再这样下去,她退婚大计迟早要被一支笔和一方砚台毒死。
    然而不管她心里多乱,该来的日子还是来了。
    上任之日。
    这日一大早,承武侯府门口便来了宫里的人。
    除了传话,还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官服。
    公孙执礼站在房中,看着那套迭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心情十分复杂。
    二蛋站在旁边,倒是激动得像自己要当官。
    「小姐!官服唉!」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我看见了。」
    二蛋眼睛发亮。
    「小姐穿上一定好看!」
    公孙执礼低头看着那套官服,深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不是梦。
    她真的要上班了。
    她穿越前要上课,要打工,要写论文。
    穿越后本以为自己能当个侯府咸鱼。
    结果现在居然还得打卡上班。
    古代社畜。
    正式就位。
    她认命地换上官服。
    集贤院的官服并不似武官那般厚重,也不似朝臣大礼服那样繁复。
    整体是偏青色的衣袍,袖口与衣襟绣着细致云纹,腰间束着深色革带,衬得人清雅又挺拔。
    公孙执礼本就身形修长,穿上这身官服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懒散,多了些清贵端方。
    偏偏她那双桃花眼又天生带着明艳,眼下泪痣一点,便将那份端正压出几分风流。
    碧珠看得眼睛都亮了。
    「小姐真好看。」
    二蛋更是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愧是小姐。」
    公孙执礼看着铜镜里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
    啧。
    别的不说。
    这官服确实挺显气质。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拿起折扇,刚要出门,又看了一眼书案。
    想了想,她还是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沉昭微送她的那支笔。
    既然都要去上班了。
    带支好笔也很合理吧?
    只是工作用品。
    非常合理。
    公孙执礼把笔收进袖中,神色镇定。
    二蛋在旁边看见,嘴角差点压不住。
    小姐嘴上不说,身体倒是很诚实。
    承武侯府门口,宫里来的人已经候着。
    公孙鹤也特地出来送她,满脸骄傲。
    「礼儿,好好做,别给公孙家丢脸。」
    公孙执礼拱手。
    「女儿明白。」
    公孙夫人替她理了理衣襟,温声道:「第一日去,不必太紧张。若有不懂的,便多问。」
    公孙执礼点头。
    「嗯。」
    公孙明珠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长姊穿官服太好看了!」
    公孙执礼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二蛋立刻跟上。
    「小的陪小姐去!」
    公孙执礼看他那副兴奋模样,忽然道:「你今日也算陪我上班。」
    二蛋一愣。
    「上班?」
    公孙执礼沉痛点头。
    「就是受苦。」
    二蛋:「……」
    他忽然没那么兴奋了。
    马车一路往集贤院而去。
    集贤院位于皇城东侧,不在真正后宫与政殿之中,却也算宫城范围。
    一路上宫墙高阔,青砖铺地,守卫森严。
    公孙执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里越发有种第一天进新公司报到的错觉。
    只是这公司老板是皇帝。
    离职风险很高。
    搞不好还不准离职。
    马车停下后,早已有集贤院的人在门口等着。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四十出头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深青官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笑起来倒是十分亲切。
    二蛋小声提醒:「小姐,那位应当就是秦家家主,秦疏年秦大人。」
    公孙执礼立刻收敛神色,上前行礼。
    「小辈公孙执礼,见过秦大人。」
    秦疏年一见她,笑意便更深了。
    「免礼,免礼。」
    他上下打量公孙执礼一番,语气爽朗。
    「这位就是公孙家的嫡女吧?果然年少英才。」
    公孙执礼十分礼貌。
    「秦大人过誉了。」
    秦疏年哈哈一笑。
    「不过誉,不过誉。能写出《悯农》那样的诗,便不是寻常人。」
    他拍了拍她肩膀。
    「那么年轻,便入了集贤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公孙执礼:「……」
    她只能微笑。
    古代上司第一面。
    先来一套夸奖暴击。
    秦疏年倒是没有架子,亲自带着她进了集贤院。
    「你第一日来,不必拘谨。我先带你四处看看。」
    集贤院比公孙执礼想像中更大。
    一进门便是开阔庭院,院中种着几棵老松与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
    再往里走,是一排排藏书阁。
    每一间都挂着牌匾。
    「诗选阁。」
    「古籍阁。」
    「外邦诗赋库。」
    「试卷房。」
    「编修堂。」
    公孙执礼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古代版图书馆加文学系办公室加考试中心吗?
    秦疏年边走边介绍。
    「集贤院平日主要负责诗册整理、诗卷评选、国中诗赋收录,以及与外邦诗文往来。」
    他指着前方一处院落。
    「你任诗选郎,主要便是在诗选阁做事。」
    公孙执礼点头。
    「晚辈明白。」
    秦疏年又笑道:「你不必太拘束。陛下看重你的才情,集贤院里的诸位也都盼着你来。」
    公孙执礼:「……」
    盼着她来?
    她怎么觉得更有压力了?
    没多久,秦疏年便带她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很清雅。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清辞院」。
    院中有一棵海棠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屋推开,里头陈设也颇为齐全。
    一张很大的书案。
    旁边摆着笔架、砚台、纸张。
    后方则是一整面书架,上头整整齐齐放着诗集与历年诗卷。
    窗边还有一张小榻,似乎供人休息。
    公孙执礼看着那张大书案,心里忽然微妙地动了一下。
    嘿。
    还挺威风。
    有独立办公室。
    还有大桌子。
    比她穿越前在甜点店打工时只能站后厨强多了。
    二蛋站在门口,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哇……」
    他小声感叹。
    「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公孙执礼在心里默默吐槽。
    厉害个屁。
    这叫被迫上岗。
    秦疏年见她看着院子,笑道:「这里日后便是你办差之处。若缺什么,直接同院中管事说。」
    公孙执礼拱手。
    「多谢秦大人。」
    秦疏年又带她坐下,简单说了她负责的工作。
    「诗选郎不算繁琐,却需仔细。平日会有各地送来的诗卷、考生诗稿、以及一些待收录的诗作。」
    「你要做的,便是初阅、批注、分等。」
    「遇上好的,送去上头再审。」
    「若有不足,也可写些评语。」
    公孙执礼听得越来越沉默。
    这不就是改作文吗?
    还是古诗作文。
    她穿越前研究生还没毕业,穿越后直接变成古代阅卷老师。
    合理吗?
    秦疏年见她沉默,以为她在认真听,越发满意。
    「今日你第一日来,不必急着上手。先熟悉熟悉环境,再看看往年的评卷标准。」
    说完,他又指了指书架旁边一迭诗册。
    「那些都是去年评选入册的诗,可以先读读。」
    公孙执礼只能点头。
    「是。」
    秦疏年满意地笑了笑。
    「那你好好熟悉熟悉。」
    他说完便离开了。
    门外脚步声渐远。
    屋里安静下来。
    公孙执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张大大的办公桌,又看了看身后满满一架诗集。
    半晌,她慢慢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公孙执礼把手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嘿。」
    她忽然低声道:「还挺威风。」
    二蛋立刻凑过来。
    「小姐本来就威风!」
    公孙执礼斜眼看他。
    「你现在很像职场新人旁边的捧场小弟。」
    二蛋没听懂,但觉得小姐在夸他。
    「小的愿意一直给小姐捧场。」
    公孙执礼:「……」
    行吧。
    非常忠诚。
    她刚想拿一本往年诗册翻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外头便有人敲门。
    「公孙大人。」
    公孙执礼动作一顿。
    公孙大人。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进来。」
    一名年轻吏员抱着厚厚一迭诗卷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
    「公孙大人,这是这次考生送上来的诗卷,还请大人批阅。」
    公孙执礼:「……」
    不是说第一日不急着上手吗?
    秦大人你前脚刚走,后脚工作就来了。
    她看着那迭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诗卷,沉默了一下。
    最后只能维持官场新人该有的镇定。
    「拿上来吧。」
    吏员立刻把诗卷放到她桌上。
    砰的一声。
    很厚。
    很沉。
    公孙执礼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吏员道:「若公孙大人批阅完,可让人送去试卷房。」
    公孙执礼点头。
    「我知道了。」
    吏员退下后,屋里再次安静。
    公孙执礼看着那迭诗卷,深吸一口气。
    没事。
    只是改卷。
    她是中文系研究生。
    她可以。
    她随手拿起第一张,展开。
    只看了第一句。
    公孙执礼:「……」
    她默默把诗卷放下。
    头好痛。
    真的头好痛。
    她盯着桌上的诗卷,整个人陷入沉思。
    这怎么办?
    以她现代人的审美来看,这些东西恐怕一半都得打回去重写。
    可这里是诗国。
    不能用她自己的标准。
    得用诗国的标准。
    而诗国的标准……
    公孙执礼想起之前那句「大河大河水真长」。
    她眼前一黑。
    这工作难度比她想像中高太多了。
    她一边要保住自己的眼睛,一边还要尊重本地审美。
    公孙执礼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没办法。
    上班第一天。
    不能摆烂得太明显。
    她伸手摸向袖中,取出沉昭微送她的那支笔。
    笔管温润,握在手里很舒服。
    公孙执礼指尖刚摸到上头刻字,眼神不自觉一顿。
    「执礼」两个字旁边,那颗小小的心安安静静躺着。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沉昭微那天在马车里红到耳尖的模样。
    公孙执礼耳朵又有点热。
    她轻咳一声。
    「咳。」
    认真。
    认真。
    上班时间,不要想未婚妻。
    名义上的。
    目前是。
    她强行把脑子里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赶出去,蘸了墨,重新拿起第一张诗卷。
    公孙执礼一边看,一边努力以诗国人的水准评判分数。
    「嗯……押韵还行。」
    她在旁边写下评语。
    「意象略散,可再凝练。」
    二蛋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端坐书案后,手持毛笔,眉眼微垂,认认真真批阅诗卷的模样,眼中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小姐。」
    公孙执礼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
    二蛋小声道:「小的觉得你现在好像真的很像大人了。」
    公孙执礼笔尖一顿。
    片刻后,她幽幽道:「我谢谢你。」
    二蛋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沧桑,还很高兴。
    「不客气!」
    公孙执礼:「……」
    算了。
    继续改卷。
    她低头,看向下一张诗卷。
    第一句:
    「春风吹花花很香,香得路人想回乡。」
    公孙执礼:「……」
    她沉默了一下,忍着头痛继续往下看。
    「若问此香何处有,前方花树特别忙。」
    公孙执礼:「…………」
    她慢慢闭上眼。
    上班第一天。
    她想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