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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高澄的最后一个冬天(上)

    岁首刚过,年味儿还未散尽。大雪纷飞,暮色将整条街市浸成暖橘。
    檐上一截积雪滑落,灯笼穗子轻轻一晃。挑花灯的妇人抬起头,手停在半空。同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忘了说话。牵孩子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身旁的人被挤到,回头刚要开口,骤然安静下来。人群就这样一截一截朝两侧退开。
    飞雪尽头逐渐浮现出三道轮廓。等他们走近些,才看清了脸。
    高澄一身紫锦华服,肩披墨狐裘,容颜瑰艳,锋芒慑人。身侧的元玉仪一袭红衣白裘,明媚得像燃在雪地里的一簇烈火。
    孝瓘夹在二人中间,鬼面遮去精致容颜,只露一双清亮眼瞳。一只小手轻轻攥着高澄的手指,每回偷笑,眼睛便在面具后弯成两道月牙,那只小手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下。
    三人所到之处,叫卖声戛然而止。两侧路人远远望着,目光追着那三道身影挪过半条街,无人敢上前。斛律光按刀缀在几步开外,目光谨慎地扫过沿途的每一张脸。
    行至河畔,元玉仪抬手抚了抚鬓边那支步摇,“你之前送我的那支,弄丢了。”
    高澄偏头看了一眼,“那再送你一支。”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小事。
    “我要和那支一样的。”
    他沉默了一息。“……好。”
    孝瓘仰起脸,看看父王,又看看公主,鬼面后那双眼睛眨了眨,把两人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路过蒸饼铺子时,门内涌出一团滚热白汽,铺了半条街。孝瓘忽然松开手,钻进雾里,蹲在路边卖泥人的小摊前。摊主被吓了一跳——一张鬼面近在咫尺,獠牙龇着,眼珠却圆溜溜地仰着他。再一抬头,瞥见后面跟过来两个贵人,连忙堆笑。
    孝瓘看了片刻,伸手一指。指尖落在一只泥捏的兔子身上——耳朵一竖一垂,尾巴缺了一角,缩在满排威风凛凛的泥人将军脚边,又丑又可怜。
    高澄踱过来,扫了一眼,皱眉,从袖中摸出铜板递过去:“眼光真差。”
    摊主慌忙接过。高澄已转身走了。孝瓘自己从摊上捞起那只丑兔子,快步追上去,重新攥住那只手,攥得比方才紧。
    “这个让儿臣想起父王做的灯。”
    “孤做的比这个好看多了。”
    “儿臣说的是兔子。儿臣喜欢。”
    元玉仪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后脑。鬼面后那双眼睛弯了弯,她的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绸缎铺旁,一个女童从母亲裙摆后面探出半张脸,盯着孝瓘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娘,那个戴面具的是不是妖怪?”
    孝瓘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朝她晃了晃脑袋——鬼面獠牙在雪光里一闪,自己还配了声极轻的“嗷”。小丫头尖叫着缩回母亲身后,只露半个花苞似的发髻。妇人连忙躬身赔笑。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
    孝瓘立刻把脸转回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是脚步比方才更轻快了,攥着父王手指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下。
    暮光落尽,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漫天飞雪染成金色。热气从汤饼摊上腾起,从炒栗子的铁锅里滚出,融进一片白茫茫的人间烟火。
    一个戴鬼面的孩子牵着他父亲的手,走得稳稳当当。怀里揣着那只泥兔子,揣得很紧。鬼面獠牙狰狞,面具后的眼睛却在笑。
    长街尽头,河畔骑射台旁忽然爆出一阵叫好声。
    孝瓘的目光穿过人缝,落在那排箭靶上。一个壮汉正挽弓搭箭,正中红心。他看了片刻,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高澄。
    “父王,儿臣也想试。”
    高澄低头看他一眼,朝骑射台扬了扬下巴:“去吧,别给高家丢人。”
    斛律光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弓,又挑了箭囊里的三支箭。孝瓘接过弓,走到靶前站定。周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善意的笑——一个小孩,个头还没靶子高,要射箭。高澄也笑了一下,靠在河畔柳树旁,双手抱臂,歪着头,像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杂耍。
    孝瓘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把面具推到额头上方,露出那张昳丽的脸和一双专注的眼睛。搭箭,扣弦,拉弓——那张弓比他平时用的重,他深吸一口气,将弓弦拉到耳根。左手微微发颤,他没有急着放,屏住呼吸,等那阵颤意平下去。
    松手。
    箭矢歪歪斜斜扎进靶子边缘,颤了两颤,没有掉下来。
    周围有人善意地笑了两声。高澄没有笑,只是看着那支扎在靶边的箭,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孝瓘没有回头。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搭上弦。这一次他瞄得更久,左手也比方才稳了些。箭矢破风而去,钉在靶心偏下半寸的位置,箭羽在风里轻颤。
    周围安静下来。
    他抽出第三支箭,搭弓,拉弦,屏息。这一箭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呼气那一瞬松手。箭矢追着第二支的尾羽扎进靶心,入木三分,箭尾在朔风中齐刷刷地抖。
    有人叫了声好。孝瓘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六叔!”
    高演牵着夫人元氏从人群中挤过来。他弯下腰,伸手捏住孝瓘的脸蛋,皮肤软滑得不像话,忍不住又捏了一下:“你父王呢?”
    孝瓘朝河畔柳树下一指。
    高澄依然随意靠着,连姿势都没换,只是下巴微扬,算是打过招呼。
    孝瓘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汗珠挂在额角,胸口微微起伏。他没有问“好不好”,只是站着。
    高澄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极轻地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马马虎虎。”
    他直起身,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语气随意,“比你那几个叔叔强。”
    话音刚落,又朝高演笑了笑:“没说你。”
    高演的笑脸一僵。他想说九弟的箭法其实比他好。有次秋猎,他无意间瞥见高湛纵马驰过林间,弓弦响处,一箭贯穿双雁。他正想驱马上前,却见高湛将其中一只雁拎起来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另一只落在草丛里,翅羽还在微微抽搐。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孝瓘站在原地,抬手按住被父王拍过的那侧肩膀,隔着衣料,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他把面具拉下来,遮住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然后快步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
    高澄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铁花的金芒映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
    “你刚才第一箭偏了。”
    孝瓘脚步一顿,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偏吗?”
    “……左手抖了。”
    “不是左手的问题。”高澄转过身,低头看着他。铁花在身后的冰河上炸开,碎金漫天。“你第一箭根本没指望自己射中。你在试那张弓有多重,试完了才认真射。所以第一箭偏了。”
    他顿了顿。“以后第一箭就认真射。战场上没人给你试弓的机会。”
    孝瓘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父王。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怕你受伤”,他说的是“第一箭就认真射”。他把关心藏得那么深,深到别人听了会当他在教训人。
    但他知道,不是。
    “……儿臣记住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走出几步,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孝瓘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只小小的竹哨,打磨得光滑,哨身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长恭。
    每一道笔画都削得极细,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这截竹子,又怕刻浅了会被岁月磨灭。
    “以后打猎走丢了,吹这个。比喊父王管用。”
    孝瓘握着竹哨,低头看了很久。哨子很小,和他拇指一样长。他将竹哨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冰凉的竹面触到皮肤,他打了个激灵,却没有挪开。
    “儿臣以后不会走丢。”他追上高澄,仰起脸,“儿臣会一直跟着父王。”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儿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行。”他把孝瓘歪掉的面具推正,那两颗獠牙又对准了正前方。
    孝瓘把脚步迈得更大些,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一步,又一步,像在雪地上盖一枚又一枚属于自己的印章。
    铁花的金芒渐渐落定,高演夫妇的身影被人潮吞没。孝瓘攥着那只泥兔子,跟着父王拐进了一条岔巷。
    巷口悬着两盏纱灯,烛火将尽,昏光在雪幕里晕成两团将熄的暖红。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一重一轻——是家打铁铺,这么晚了还开着。火星溅出门外,落在积雪上,嗤嗤地响。
    高澄走到铺子门口,从袖中摸出两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纸,搁在满是铁屑的案板上。纸面摊开,是两幅小弓的图样——一张弓梢微翘,把手处标注了缠麻的位置;另一张略长,弓臂更直,旁边小字注着“弦力加倍”。
    “按这个打。弓梢用柘木,把手包牛皮。这把七天,这把十天。分开装,别弄混了。”
    老铁匠凑近图样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戴鬼面具的孩子,刚要开口问什么,高澄已丢下钱转身走了。老铁匠把两张纸小心收进围裙内侧,对着炉火端详了半天,自言自语:“一张轻弓,一张硬弓……同一个孩子?”
    孝瓘追上高澄,鬼面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父王,两把弓,有一把是给三哥的吗?”
    高澄没有低头。“他上次说弓太轻,拉起来没劲。那把弦力加倍,看他能拉开再说。”
    孝瓘低下头,把面具往下拉了拉。三哥上次在校场上拉断了弓弦,被父王训了两句,气鼓鼓地把断弦塞进袖子里说再也不射箭了——可第二天他又捡起弓,一箭射穿了草靶。
    原来父王记得。
    他把竹哨往怀里按了按。竹哨很凉,可它贴着的地方,是心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