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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时, 江茉已经躺在了去往离国的马车上。
    安家军再一次来到了章城城门前。
    经过一夜的部署,陈应畴胸有成竹地站在城楼上,一眼瞧见了囚车中的女子, 他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昨夜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冲动,要依照计划行事, 可他再仔细一瞧,心突突得疼了起来。女子披头散发,身上衣裙单薄,竟还有血迹,陈应畴双拳紧攒,骨节咔咔作响,怒意升腾, 大喊道:“安盛武, 你胆敢对大启的皇后用刑!”
    安盛武一脸无所谓,“那又如何?你在我眼里不是皇帝, 她在我眼中便也不是什么皇后。”
    见陈应畴又气又急的样子, 他心中痛快,“怎么?心疼了?那你给个准话,这大启朝的皇后能不能换这座城?”
    陈应畴看向身旁的何际和朱时良,两人点头,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妥当。
    “能!”陈应畴一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带着沉重的轰隆声。
    如此顺利,安盛武不由心生疑虑,不敢带着军队往里走。
    安盛武大喊,“先让你的飞骑军都撤出城!”
    陈应畴不假思索, 大喊一声,“全军都有,撤出章城!”
    只听城内传来整齐的步伐,飞骑军从城门走出,足足三万人马,个个精气神十足。
    安盛武倒吸了一口冷气,安家军死伤惨重,只剩了不到一万人,若是强行攻城,还真攻不下来。
    飞骑军一出城,立刻在城门两边列队,留下了入城的通道。
    要从这样的军队中走过,压迫感十足,安盛武心中忐忑,斥候传来的消息分明说,飞骑军也只有一万人,何时成了三万人?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陷阱,可两军相距如此之近,就算撤退也来不及了,他只能端着小心,以不便应万变。
    陈应畴大喊,“先把囚车推进来!”
    安盛武眼珠子一转,认为这是计谋,“先让安家军入城!”
    陈应畴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他就快没了耐心,眼睛一直盯着囚车,呼吸剧烈起伏,“安盛武,你别得寸进尺!”
    安盛武抽出身边小兵的长刀,“梆——”地一声插在了囚车的木头上。
    陈应畴的心跟着紧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若不同意,我不介意再扔一刀,那就说不好是插进哪里了,或许是江茉的身体里。”
    陈应畴往城楼的台阶上看了一眼,何际对着陈应畴点点头。
    十三岁上阵杀敌,什么事他没经历过,早就知道安盛武不会这么轻易上当,他当然不能那么痛快同意,得让他认为已经识破了计谋,心无疑虑地走进圈套。
    “好!朕答应你。”
    安盛武的疑虑虽没有完全打消,但他想着,飞骑军都已在城外,他带领安家军进城后关上城门,就算飞骑军即刻攻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者,他还留有后手。
    “进城!”安盛武大喊一声,军队排成四列往城门行去。
    安盛武看一眼囚车旁的安则佑,对他点点头。
    安则佑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看着三万飞骑军,他万分庆幸自己把江茉换了,很明显,兵力优势都在陈应畴这边,陈应畴一旦得到江茉,势必要攻城,而安家军才入城,根本来不及准备就要迎接飞骑军的强攻,刚到手的城池很快就会失去,剩下的这一万人也将死伤惨重。
    他心里清楚,只要陈应畴还想知道江茉的下落,他便能牵制住陈应畴,让他放弃攻城。
    父子俩自认为都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见安家军开始入城,陈应畴带着身边武功高强的护卫,抓住索绳,从城楼上飞身而下来到了囚车边。
    等安家军全都进了城,关上了城门,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囚车旁守着的小兵道:“打开!”
    本以为安盛武独留一个小兵是给他开囚车上的锁的,谁知那小兵不动作也不抬头,陈应畴一挥手,身后的护卫上前劈开了囚车。
    陈应畴连忙从囚车中抱出女子,在看见女子的一瞬,脑子嗡地一声响,他怀中的人根本不是江茉。
    他放下女子,狠狠看向进城的安家军,眼神冷得可怕,周身好似渡了一层冰。
    安则佑原以为陈应畴会让人疯狂攻城,却不想他只是看着城门,并不下令。
    不好,是陷阱!
    等安则佑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门内已经传来了痛苦的喊叫声,只见门内火光冲天,让安则佑汗毛直立!
    砸门声阵阵,夹杂着求救声,可城门外的飞骑军用粗木将门抵住,任由里面的人被困死在火海里。
    安则佑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应畴,一个心怀仁慈的君子成为皇帝后,竟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人。
    陈应畴在城内留了一支先锋队,藏在刚入城门的高处。安家军入城,定会先集结整队,就趁着那时,将上百支火把扔向安家军,安家军一定大乱,且他早就让人在地上洒了火油,火势一触即发。
    此时,囚车旁的安则佑握紧了手里的剑,毫无防备地向陈应畴刺去。
    他知道,就算用江茉威胁也已无济于事了。
    在这样的时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兵,陈应畴躲闪不及,被利剑刺中了左肩。
    他定睛一看,惊讶万分,“安则佑!”
    护卫们立刻飞身上前,安则佑见一击不成,知道再无机会报杀父之仇,想着先逃命再说。
    若是往日他定能逃脱,可此时他受的伤还未好,况且跟随陈应畴的护卫也非平庸之辈,不过十几个回合,安则佑就落了下风,正当一把长刀要捅入安则佑身体时,陈应畴大声制止,“别杀他,将他擒住!”
    杀了安则佑,谁来告诉他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可他的旧伤口已经裂开,终是不敌,被绑到陈应畴面前。
    “陈应畴,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江茉!”
    陈应畴不是没想过安盛武会换人,是他相信安则佑不会让江茉身处危险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人是安全的,他总会想办法找到,而不动用一兵一卒铲除安家军,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望向城门,“朕知道你恨朕,可是去非啊,今日你父亲不死在这里,就是朕死在这里。”
    安则佑眸中都是火光,他恶狠狠瞪着陈应畴,“我没想到,淑人君子如你,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
    “你别忘了,是你的父亲先用了卑鄙的手段,朕不过是以牙还牙。”陈应畴指着火光,“去非,朕还是比你父亲良善,只要你告诉朕,阿茉在哪里,朕会让你为你父亲收尸。”
    安则佑眼中满是泪水,他知道安家军败了,这场反叛结束了,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
    当城门打开,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他还能不能分辨出父亲的尸体,但他知道人死灯灭,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江茉。
    “战死疆场是父亲的归宿,就算我不为他收尸,难道你们飞骑军会不管那些尸体吗?不会将他们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吗?”他眼神狠戾,“陈应畴,我不会告诉你江茉在哪里,哪怕我死了也不会告诉你。”
    陈应畴上前揪住安则佑的衣领,“安则佑!你最好搞清楚,安盛武死了,你还有母亲,还有阿姐,还有个小侄子,若你连他们的生死都不管了,就不要说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歪着头,懒懒看着他,“江茉说了,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我死,也不想我无辜的家人死,你去杀了他们啊,你去杀了那些并没上战场的安家人,看江茉会不会原谅你。”
    陈应畴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杀不了我,也再杀不了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死了,安家军只剩残兵,你要赶尽杀绝还是放我们一条生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可你别忘了,江茉还在我手里,她既然不爱我……”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介意再还给你一具尸体,让你尝尝失而复得再失去,是种怎样的滋味。”
    他怎么舍得伤害江茉,只不过是拿话激陈应畴罢了,看到陈应畴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痛快。
    “你!”陈应畴沉默半晌,语气软了下来,“我不相信你会伤害阿茉,只是你说晚了,何际已派人去安家军驻扎的营地斩草除根,你大哥怕是已经去了。”
    安则佑面色一变,心中猛地一沉,悲痛之情顷刻间布满全身,他不顾身后押着他的护卫,用尽全力挣扎,“陈应畴,那些都是普通士兵,都是生命,你就这样把他们烧死,杀死,安家军已经败了,你已经胜了,营中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为何还不肯放过他们!”
    “老弱病残也是安家军的人,留着他们,留着你大哥,是等着你们安家军东山再起吗?”
    “帝王的心可真狠啊。”安则佑既悲愤又无力,“你还不如把我也杀了,把我的小侄子也杀了,安家彻底没了男丁,你就再也不用担心安家东山再起了!”
    “你以为我为何不杀你?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十年我待你如何?你呢?是真心待我吗?还是因为你是皇子伴读,故而不得不对我妥协、亲近、照顾、陪伴?”
    安则佑回想起那十年,刚到上京时,他不敢多言,胆怯懦弱,要不是有陈应畴干什么都带着他,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他还真不知自己有没有胆量去讨好先皇和太后,能不能成为上京第一纨绔。
    “我是你的伴读啊,我不哄着你,陪着你,照顾你又该怎么办呢?”
    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安则佑五味杂陈,他该恨陈应畴的,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兄长。可他知道,陈应畴没做错,作为大启的皇帝,保住陈氏江山,除掉反叛之臣,正是他该做的事。
    “既是如此!”陈应畴一展衣袍,挥剑割下一角,锦缎随风飘到地上,“今日朕割袍断义,你我之间的情谊就此消散,看在你也曾保护过朕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次生的机会,只要你告诉朕,江茉在何处,朕饶你不死。”
    事做得绝,话说得狠,可陈应畴根本没想过让安则佑死。
    曾经坤宁宫中的那个伴读也算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每一个深夜背书的时候,每一个寒暑练武的时候,每一次被责罚的时候,都是安则佑陪在他身边,给他偷吃的,给他偷酒喝,替他挨罚,为他盯梢,那些曾经的岁月真真切切,他们若不是分属两个对立的家族,应该也能成为一辈子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