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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你当真决定好了?”
    后门处,尹少衡伸手拦在你身前。
    你抬眼瞥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从前总被你欺负的人要走了,反倒不习惯了?”
    你懒得再搭理他,狠狠撞开他,步履未停,头也不回。
    “我不是...我只是...”
    尹少衡僵在原地,喉间发涩,一时语塞。
    事到如今,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明明从前那般厌你、烦你,恨不得你早早离开相府,可当你真的要走,心那儿毫无征兆地难受了一下。
    你冷哼一声,毫无半分留恋。
    雪团敏锐地察觉到你的情绪,乖乖窝在你怀中,一声不吭。
    离开了相府,你径直往街市而去,用身上的银两买了一匹温顺稳妥的青骢马,将雪团安置在身前,翻身而上,勒转马头,一路往南而去。
    此生,你只想寻一处烟雨朦胧的南方县城落脚,往后人生,不想再仰仗他人鼻息而活。
    在你走后不久,相府已乱作一团。
    因你被陈夫人逼得愤然离开,老夫人一时怒急攻心,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好好一场寿宴草草收场,满府上下所有人都不敢乱说些什么,奴仆奔走,太医匆匆入府,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尹砚之从你的偏院离开,心神不宁地赶回厅堂时,恰好被尹秀珠撞个正着。
    她一眼便盯住他的唇,惊得失声低呼:“大哥,您方才去了哪里?您唇上怎么有...有...”
    尹砚之一怔,下意识抬手用手背一擦。
    再抬手时,手背上赫然沾着一抹淡粉色的唇脂,淡淡的香气悄然散开。
    他瞳孔微缩,飞快将手背藏到身后:“没什么,你看错了。”
    不等尹秀珠再问,他敛去所有异样,快步往赶去祖母的院落。
    太医守在祖母榻前,凝神诊脉许久才收了针:“老夫人乃是急火攻心,气血逆冲,所幸底子尚好,需得静养,日后万万受不得刺激。”
    尹砚之立在榻边,祖母面容苍白憔悴,心中更是烦躁。
    唇上轻柔温软的触感仍在,他抬手,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进了鼻腔。
    是女子的脂粉香气。
    陈夫人见他神色异样,不由开口:“砚之,你方才去了偏院,她说了些什么?可是真铁了心要走?”
    尹砚之抬眼:“她已经走了,母亲,她可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您为了秀珠苛待她,让府中上下所有人轻视于她,母亲,她走了,您夜里当真能睡得安心吗?”
    陈夫人一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你怎的帮着她说话?”
    “因为她是我的亲妹妹,是尹家嫡亲血脉,不是谁人都可利用的棋子,母亲,您这次当真过了。”
    他不再看陈夫人煞白的脸色,转身离开。
    廊下夜风凉爽,尹砚之立于阴影里,闭上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同一个身影。
    纤细单薄、眼神冷漠。
    他想你姑娘家独身一人带着一只猫远走他乡,万一遇上歹人,万一身染风寒无人照料,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该怎么办?
    “来人。”
    尹砚之沉声开口。
    侍从躬身:“大少爷,您有何吩咐?”
    “派些身手利落的暗中护着尹姝。”
    他顿了顿,又补充上一句:“她去往何处,行踪如何,随时向我禀报。”
    “是。”
    ...
    你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终于远离了令你感到窒息又无趣的京城。
    暮色四合时,你寻了一处驿站歇脚。
    怀中忽然探出一团毛茸茸,雪团睁着圆溜溜的眼,轻轻蹭了蹭你的掌心,脑袋软乎乎的。
    你抬手,揉了把它的小脑袋:“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窗外夜色渐深,你简单沐浴梳洗后便早早歇下。
    从此世间,再无出生相府、受尽他人白眼的尹姝,唯剩一个只求安稳度日、隐姓埋名的普通人尹姝。
    第二日天将将亮,你理好行装,继续上路。
    为了安全,你一路皆是男子打扮,束起长发,换上素色劲装,好在你身形比普通女子高挑,扮上男子,倒真像回事。
    又恰逢平安盛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沿途虽偶有风雨,但不曾遇上半个歹人,一路也算安稳。
    几日后,你行至南北交界的一座县城。
    你寻了间干净的小客栈,打算暂住几日,好好休整一番,等体力恢复些再往真正的江南去。
    这一歇,便是十余日。
    你每日带着雪团在县城里闲逛,看商贩叫卖,听百姓闲谈,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忍半分委屈,日子过得格外舒心自由。
    体力回满,你再次启程,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空气愈发温润潮湿,风拂在脸上有些黏腻、闷热。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青翠绿意,细柳垂在河畔,小桥流水环着青瓦白墙,乌篷船轻缓地从水上摇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在这座县城停了下来,花了几日功夫,终于寻到一间合心意的小院。
    院子不大,爬满青苔的墙围起一方小天地,墙角一处有棵老桂树与一丛青竹,虽不比相府华贵,但胜在朴素清净,足够你与雪团安稳度日。
    入住几日后,你渐渐与附近邻居熟络起来。
    左邻住着一对老夫妻,为人和善,常给你送来新鲜的蔬菜瓜果。
    右邻住着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平日深居简出,性子安静内敛。
    偶尔遇上,彼此点头寒暄几句,便知他本性温和有礼,无半分读书人的清高倨傲。
    无至亲之人的冷眼苛待,从此,你与狸奴雪团算是彻底在座南方县城落了脚。
    日子一久,你与左邻右舍渐渐熟稔,相处得极好,其中,与那位教书先生最是投契。
    你们之间好似有说不尽的话题,从市井闲谈到草木风月,一聊便是半晌。
    性子也极为相似,都喜安静,都怕麻烦,不愿与人争抢是非,只愿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度日。
    但唯一不同的是,他比你心软,比你善良太多。
    他虽是个清贫的教书先生,俸禄微薄,却常常省下银钱接济街头孤苦的老人、无所依靠的孩童;每逢闲暇之余,还会去教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识字明理。
    不求回报,不图名声,只凭一颗真心待人。
    久而久之,他在县城中越发受人敬重,百姓感念他的善举,商议着要为他立一块生祠塑像,以记其德,但被他温言婉拒。
    而你,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你喜欢他待人时的温和坦荡,喜欢他对对富贵者不卑,对贫寒者不傲,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真诚。
    你两世为人,从未体会过被人真心袒护的滋味。
    望着他清隽的眉眼,你的心底悄悄生出一个念头来。
    你认他做兄长,好好体验一次被人袒护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可天意偏生曲折。
    一日寒潮突至,你不幸染上严重的风寒,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躺了两日,未曾出门。
    街坊邻里久不见你的身影,又知你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县城无依无靠,心中担忧,生怕你出了意外,几人便合计着进了你家。
    众人一进屋,便见你躺在床上,面色潮红,浑身滚烫,气息微弱。
    一时间,小院里热闹起来。
    守着茶铺的老夫妻替你送来熬好的姜汤;
    靠刺绣养活自己的温大娘替你擦身降温;
    教书先生易修元为你跑前跑后去请郎中抓药。
    人人都在为你忙前忙后,毫无怨言。
    直到第四日,你终于退了高热,勉强能下地行走。
    躺在床上那几日,你清醒时,看着他们为你忙前忙后,眼眶不自觉发热。
    冰封了两世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瞧,血缘至亲还不如相处半月之久的街坊邻里。
    在众人悉心照料下,你很快恢复如常。
    而你终于寻了个时机,向易修元说明心中所想:“易大哥,我想认您做兄长,您看可好?”
    话音落下,他静静看着你,目光复杂,既没有点头应下,也没有开口拒绝。
    你暗自困惑,心中又隐隐有些失落。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行为太过唐突,太过勉强他了吗?
    你满腹疑惑,整日心神不宁。
    直到那日,你在巷中遇上温大姐,向她说明此事。
    不想她一把拉住你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傻丫头,你情窍不开,自然是不懂的,他哪里是不愿意啊...分明是他是心悦你啊。”
    一句话,让你当场怔住,一脸震惊。
    自相识以来,你只将他视作可以依靠的兄长,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念头,更何况,你早已在心底打定主意这辈子不沾情爱,独自一人带着雪团安稳过完这一生。
    你回了家,坐在小院里,久久回不过神。
    雪团在你脚边一通蹭,还喵喵叫了两声。
    明月高悬,你的心却乱作一团。
    他...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