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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电影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孔潇筱正蹲在行李箱旁边迭衣服。
    顾盼那条黑色吊带被她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犹豫了几秒,还是迭好塞进了最底层。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左宇珩。
    学姐,我拿到两张《星际穿越》重映的票,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
    孔潇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其实记得左宇珩上次约她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他站在大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攥着两杯奶茶,说学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她当时赶着去见阿衡,只来得及冲他摆摆手说下次再约。
    后来他断断续续地发消息,她偶尔回,大部分时间已读不回。
    不是故意的,只是她手机里消息太多,他的那条总是被挤到底下去。
    她动了动手指,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
    重新打了几点,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好啊,正好最近想看电影。
    其实她并不想看,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暂时把顾盼和阿衡从脑子里清出去的空当。
    虽然左宇珩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说不定跟他在一起能缓解一下这几天的心情呢。
    手机振动了一下,对面几乎是秒回:七点半场,我在万象城门口等你。
    孔潇筱把手机扔回床上,继续迭衣服。
    她把最后一迭T恤塞进箱子,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嘶拉声。
    新房子是昨晚在租房APP上刷到的。
    两室一厅,朝南,带一个小阳台,租金压得很低。
    房东在电话里说,合租的是个男生,上班族,不太在家住。
    孔潇筱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线上签合同的时候她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认真看——她只在最后扫了一眼电子签名那栏,三个字,笔锋凌厉。
    她没仔细看。
    反正到了线下总会认识的。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和男人合租,期待吗?紧张吗?害怕吗?
    孔潇筱说不上来,也许还有一点隐隐的兴奋。
    那种兴奋让她自己觉得可耻,却又像指尖掐进掌心时那种微痛的快感——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该”的事,一件顾盼知道了会冷笑、阿衡知道了会沉默的事。
    第二天傍晚,孔潇筱穿了件白色连衣裙。
    裙摆到大腿中段,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上面那些淡粉色的痕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底色。
    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涂了口红,颜色是很淡的豆沙粉,抿了一下嘴唇,听见外面刮起了一阵风,把窗台上的空易拉罐吹倒了,骨碌碌滚到墙角。
    万象城门口人很多。
    孔潇筱走过去的路上还在回房东的消息,说她明天下午搬过去。
    她刚点完发送,抬起头就看见左宇珩站在扶梯旁边,手里握着两杯奶茶。
    他比大学时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但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圆眼睛,短碎发,笑起来眼尾微微往下弯,像两只小钩子,把整张脸的棱角都勾软了,露出一点虎牙的尖。
    看见她走过来,他整个人明显亮了一下,像路灯通电的瞬间。
    学姐。他把奶茶递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给你,三分糖去冰,你之前说过的。
    孔潇筱接过来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茶涩。
    她冲他笑了笑,说你还记得啊。
    左宇珩耳尖红了一下,侧过身给她让路,说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进去吧。
    影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
    大银幕上马修·麦康纳的脸被放大了十倍,宇宙的黑幕从四边涌过来。
    孔潇筱抱着那杯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左宇珩的手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蹭着皮质扶手的边缘。
    孔潇筱注意到他的小指在发抖。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就把目光飞快地转回银幕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孔潇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把奶茶搁在杯托里,伸手过去,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左宇珩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热,热到有些烫。
    孔潇筱感觉到他掌心有汗,薄薄的一层,潮润的,黏着她的指腹。
    电影后半段演的什么她没太看进去。
    她只记得左宇珩一直握着她的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像在做某种虔诚的重复。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
    左宇珩没松开她的手,他走在前面开路,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孔潇筱太熟悉了——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次。
    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像捧着一杯将溢未溢的水的表情。
    她其实不缺人喜欢的。
    杏眼,圆润的鹅蛋脸,鼻尖微微翘起一点弧度,笑起来嘴唇先抿一下再展开,像花瓣从含苞到绽放。
    最绝的是她眼底总笼着一层水雾似的柔光,看人时自带三分懵懂、七分怯生生的无辜。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萦绕着一股不染尘埃的草木香,像极了江南烟雨中初绽的白山茶,娇柔、单薄,仿佛只要稍微加重些语气,就能惹得她眼尾泛起惹人怜惜的微红。
    向她表白过的人,不说成千,上百也是有的。
    只是她对他们都没兴趣。
    与其说是没兴趣,更不如说是她只喜欢自己喜欢的——喜欢那些不会主动朝她走过来的人。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太容易到手的好意,像提前拆开的礼物,还没到日子就没了惊喜;而那些离她远远的、眼神从不往她身上落的,反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发痒,让她忍不住想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些或热烈或卑微的倾慕落在她眼里,更像是一场场喧嚣却无关紧要的过场戏。
    她坐在台下,礼貌地鼓掌,微笑,偶尔说一句“谢谢”,心里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那些人脸上的光,听不见他们声音里的烫。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残忍,她只是没办法把“被爱”当作“爱”来回应。
    学姐,他站在影院出口的灯光下,喉结滚了一下,去我家坐坐?我家就在旁边,可以给你看看我最近养的那只猫。
    孔潇筱看着他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映着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她说不清到底是怜悯心作祟,还是内心的空虚需要被人填补,抑或是两者皆有。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