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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沼泽

    杨幼芽自长到现在,虽说有先天心脏病,但仔细从有记忆算来,总共也只生了两次大病。
    一次就是少时更换心脏供体,第二次是二十岁那年,叛逆期迟来,梗着脖子和华丁香吵架,没吵赢,挨了打,还把自己气的心脏病复发。
    那次最重,医院下了几轮病危通知书,最后有惊无险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还说是杨幼芽命大,十分侥幸。
    她醒来之后,诸事如常,没死,没被赶出去,没挨骂,没挨冷刀子,搬出ICU之后住的病房也是顶配单间,华丁香来过几次,仍如慈母般温言关心,那时她裹着薄薄的毯子,偏头看着窗边的百合花静静立在夏初的阳光中,只觉得没意思极了。
    华丁香走了,有个她更不想见到的人来到她身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提到她肩膀上,温柔的问她:“今天还难受吗?想吃什么?”
    经此一遭,杨幼芽萎靡不振,四肢疲软,虚弱的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有力的跳动,每一下搏动,对杨幼芽而言,不过是生命的倒计时,她深知,短则几个月,长则两三年,这颗心脏又会衰竭停止。
    她这次深受打击,轻而易举破罐子破摔,觉得死了倒是干净利落,于是反而满不在乎,坦然接受现实。
    她病成这样,路星枝也像是陪她从鬼门关走了一回。
    他瘦了一圈,清瘦挺拔,眼窝微深,指骨突出,却一刻也不离开她,无论做什么都亦步亦随,也再不在华丁香面前遮掩,晚上就蜷缩着睡在沙发上,说什么都不肯走。
    杨幼芽觉轻,翻个身路星枝就能惊醒,一惊一乍的赤着脚跑到她床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难受,要不要喝水,还是做噩梦了,又或者是想上厕所了。
    白天,路星枝还是一副仍她打骂看尽脸色也巍然不动,从容忍受,一派委曲求全,好似折了他高贵挺直的脊骨。
    他这时已经开始出名了,是华丁香手上的活招牌,艺术家惊才绝艳者都成名尚早,红气养人,养出他一身好皮囊勾魂摄魄,华丁香又好营销,保持神秘感吊足胃口,反而令路星枝更受欢迎。
    他这样做小伏低,温柔哄劝,谁都会软了心的。
    但杨幼芽是偏轨道的冷心肠,她连吵都不和路星枝吵,对他用了最糟糕的冷暴力,当他是个空气,连个眼神也不给,路星枝全都笑纳。
    他越是这样,杨幼芽越不理他,她不提,路星枝也和哑巴了一样,杨幼芽瞪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嘴巴不是嘴巴,舌头不是舌头。
    她决定好怎么也不会理路星枝,只是夜里难眠,接连几天都梦见了以前的事。
    迄今为止,她的人生有三分之二都与路星枝度过,就算在梦里,那人也阴魂不散,她们回到乡下那间老房子里,那时节她们年纪尚小,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周遭安静沉默,黑夜就像蛰伏的野兽,杨幼芽时常感到害怕,路星枝就牵着她的手,死死牵着,像是也不能离开她。
    后来,梦见路星枝说饿了,她们就摸黑跑到地里偷菜,被人发现,那些人凶神恶煞,拿着棒槌钉耙追着她们打,路星枝抓着她的手往前跑,她还能感受到风声呼啸,心跳如擂鼓。
    跑着跑着,她们面前出现一片树林,穿过浓密的灌木丛,脚下草地湿润,土地塌陷,杨幼芽抬头,看见一轮月亮,安静悬挂在空中。
    脚步没有停下,从脚踝处开始蔓延出冰冷的水,杨幼芽打了个冷颤,才把眼神从月亮上挪开,发现灌木丛后是一片沼泽地,生长茂密的芦苇、苔草和金钱草在水中探出头,高矮不一,错落有致,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鼻翼间萦绕湿润微腐的潮气。
    月光如此明亮皎洁,照的灌木光影婆娑,隐约窥见的水光浓如绸缎乌黑,一步一步踏入沼泽中,不知道谁先提议,她们在沼泽里躺下来,感受到泥混着水渐渐挤压着四肢,却那么温暖、舒适,好似从来没有如此熨帖舒畅,杨幼芽就这么凝望着那轮沉默的月亮。
    她突然问:“喂,你是谁?”
    他声音温柔:“我是路星枝啊。”
    原来是路星枝啊,她恍然,又撇嘴:“我讨厌路星枝。”
    他问:“为什么讨厌路星枝。”
    杨幼芽想了想,真的开始数落:“好不容易考上最好的大学,又是去帝都学的是美术,离海城这么远,我以为可以和星枝过几年安静日子,但妈妈比起喜欢我更喜欢他,常常带着星枝到处飞,他不能陪我,还有了自己的朋友。”
    “我不喜欢星枝那些朋友……虽然他们可能也是好人,但星枝把我一个人留在大学里,我很害怕,我没和他说过,我害怕和他分开。”
    “我们已经长大,我觉得这样太丢人了。”
    杨幼芽伸出手,试图去摸那月光。
    “妈妈说,星枝长得比我好,比我聪明,比我会来事,画画也不输,在这一行有天生的优势,我身体差,不够聪明,不会去应酬摆笑脸,画得好也是侥幸,总之怎么也比不上星枝,我其实知道,我永远只是她的备选方案。”
    杨幼芽觉得累了,沼泽地湿润如泥潭,一点一点蚕食她的身躯和意识,她看着月亮呆呆出神,突然问:“你想和我一起死吗?”
    路星枝说:“我想的。”
    他又问:“那你愿意为我活着吗?”
    杨幼芽骤然惊醒,睁眼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又将杨幼芽从迷蒙中彻底唤醒,她茫然望去,看见路星枝光脚从沙发上跳下,身体摇晃着朝她冲过来,因为腿软噗通跪在床边,抓住她的手。
    一出声就变了调:“幼芽——”
    杨幼芽有些发愣,看见路星枝头发乱糟糟,脸色惨白,眼睛里红血丝密布,瘆人可怕,里面又惊又俱,显然被吓得不轻,喊了她名字之后,喉咙就像堵住一样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几秒才急切的问她是不是难受了。
    杨幼芽看到他这样子,鼻尖一酸,半晌,说出一句。
    “叛徒。”
    这是她醒来这么久后,对他说的第一句,但是说完,杨幼芽自己就呜咽起来,卷着被子把头埋进去,哭了好久好久。
    雪后初晴,何葵从床上爬起来,拖着鞋子先把窗户打开,难得光线明朗,地上积雪厚厚一层,把整个大地都衬托的洁净无暇,她站在窗边欣赏了一会,感觉冷气入侵四肢,才合上窗户,拧开水龙头刷牙洗脸。
    冰冷的水扑到脸上,让何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便洗了几下,她套上毛衣棉袄,就这么素面朝天的出门了。
    何葵要去的地方也没多远,几步路,她三两下蹿到隔壁,郑重其事的敲了敲门。
    闪现出来的却是路星枝,他懒洋洋的睨她:“小点声,那边水池里夹着十块钱,你自己去买点早餐。”
    何葵眼睛还徘徊在门后,巴巴问:“我姐呢?”
    路星枝抱着手臂,悠悠道:“累着,还没起。”
    何葵一听,眉头紧锁,憋着一股气道:“你……你……”
    她恶声恶气:“你到底和幼芽姐有什么深仇大恨,死了也不放过她,要把她这样折磨又摧残,你已经死了,死了不入地府,是想把她也拖着跟你进去吗?”
    路星枝眉一沉,嘴角扯平,眼神冰冷阴鸷。
    何葵一哆嗦,但又想起杨幼芽日渐苍白倦怠的脸,一时梗着脖子,弱了气势:“你怎么能这样对她,此时阴阳两隔,就是人鬼殊途,七七四十九日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早说就是,干嘛又要拖着她,幼芽姐还这么年轻……”
    话还没说完,听见路星枝低低嗤笑一声。
    “还真的是给你吃了几顿饭,就蹬鼻子上脸了,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敢收拾你……什么姐姐妹妹的,我们家就只有我和幼芽,这是我们俩的事情,多管闲事死的早,知道吗?”
    他居高临下,似乎山雨欲来。
    “滚去买早餐。”
    何葵满身冷汗,牙咬得直发酸,摸到池子缝隙里的二十块钱,才转身跑出去,外面冷风吹面,把她脑子吹得清醒了点,何葵攥着那张纸票,去早餐摊上买了几个花卷、肉包、油条,三碗熬得香浓软烂的红豆糯米粥。
    她两手提的满满当当,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
    这次门开了,杨幼芽裹着毛毯冲她笑了笑:“进来吧,外面冷不冷?”
    拒绝去联高集训后,杨幼芽和路星枝时常会指导何葵画画,画画这门艺术门道深,花样百出,天下过江之鲫何其多,出头难也易,何葵以前就是从垃圾堆里翻白纸和铅笔,懵懵懂懂摸索着,但在这两人面前,明显是不够看的。
    一些基本功和常识,路星枝教了她两天,杨幼芽给她买了一堆画笔画纸颜料等,细细告诉她怎么使用,要怎么选择,何葵想当艺术生,走艺考的路子,杨幼芽听了,看了一眼路星枝。
    她想了想,说道:“以我们俩的水平,给你恶补让你考个好学校应该是没问题,不过,学艺术费钱费时间先不说,学了多年落空的也是常事。”
    何葵懵懂:“学个画画,以后当个美术老师什么的……难道还找不到工作吗?”
    杨幼芽又想了一下,失笑摇头,难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