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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117章
    十月始至, 碧空如洗,整个晋国迎来秋意飒爽。
    都城中的热闹并未随着盛夏暑燥散去,自中秋那日后, 时人反倒激情愈盛。
    城中各处茶楼酒肆间, 无不在津津乐道那对璧人之事。
    整个城中的高楼寰宇、屋檐瓦舍, 无不被满红的花灯与红绸点缀, 入目处, 满是空前的喜庆盛景。
    谢慕清与裴季当众互许终身后, 第二日朱案上的赐婚圣旨传遍大街小巷。
    晋国史上最年轻且前途无量的尚书郎甘愿入赘乌衣巷谢家, 就好似一颗真心直白无华地剖开在世人面前,爱意是我最大的诚意。
    此举也叫天下间的所有女子终于知晓,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不在乎身份地位、门楣偏见的。
    晋国婚嫁风俗从此发生改变,女子们若是愿意,也可以强势要求男方入赘,不必再去承受婆媳之苦。
    十月初七, 满城红妆, 街道两旁早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甚至还有不少外乡人赶来而来, 想沾一沾喜气呢。
    乌衣巷中,谢父与谢母一道早早醒来, 二人一个热情四溢, 带着满脸笑意去往女儿院中,想要亲眼瞧着女儿梳妆打扮。
    另一个则满心的忧愁,眉心间化不开的愁云惨雾。
    谢父思量再三,忍不住让人唤来忙碌到无暇分身的管家与谢铭安、凌长风三人。
    “家主,可是还有何吩咐?”
    管家入门时自然也瞧见了家主脸上的不愉,想来想去始终猜不到缘由, 只能打起二十分的精神来应付。
    谢父负手而立,薄唇紧抿,沉着脸一语不发。
    管家难得从中看出些许苦闷纠结来,愈发大气不敢喘,只能垂首立在一旁静默着,心头间被身后处的无数桩琐事缠绕。
    裴郎君入赘,待会儿入门时的踢轿礼与跨火盆该如何转圜,总不能真让裴尚书在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间过于失颜面吧。
    唉,难啊,太难啦。
    这些琐碎小事他同裴府管事,还有宫中派来协办的司礼监商量了好几日,始终拿不出章程来。
    三人到今日还在商量呢。
    太后、陛下与皇后今日要前来观礼,老家主与诸葛神医也专门从柴桑郡赶回,如此多重量级人物聚集,等会儿的主座又该如何安置?
    谢府管事饶是历经谢家两代家主,自诩见过不少大族里的风浪,在今日却感觉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哪怕三个头六个大也想不出解决之法来。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位管事今日分工,一位负责迎亲和稍后的酒宴,一位负责堂上婚俗,另一位随机应变。
    “阿爹,这么早唤我俩过来作何?”
    屋门处,谢铭安与凌长风尚睡眼惺忪,二人一个是女方家姊弟,今日需得拦门为其程场。
    另一个则是男方傧相,只需随新郎过府即可。
    时辰尚早,还轮不到二人出场。
    “你阿姊今日嫁人,你们俩竟还有心思睡觉?”
    谢父望着这边,扬眉望来,气不打一处道。
    “阿姊嫁人也是嫁在自己家中,不过走个过程罢了,有何好担忧的。”
    谢铭安昨日与王序之、未来姐夫一块儿喝了酒,此时脑子还未完全清醒,说话也随意道。
    这话越发地触了谢父眉头,眼见形势不对,谢管家急忙将旋转的脑子抽身剥离,在谢父发火前拦下来道:“家主,今日拦门礼还需小郎君出力呢,您可千万别动怒。”
    还是管家最先反应过来,短短数语平息了父子二人间莫名的争执。
    在他看来,小郎君说的都对,这完全就是家主自寻烦恼。
    这天下间还有谁人不知裴尚书待郡主之心,加之谢府本就与裴尚书关系匪浅,这往后关系啊,只会更加亲近。
    “好好拦,若是少于半个时辰,你们二人通通军法处置。”
    说罢,谢父眼不见心不烦的朝二人挥挥手,脸上的嫌弃意味儿十足。
    二人无端被叫过来骂一顿,直到走出院外时,终于清醒过来,彼此面面相觑,眼神当中回过味儿来。
    感情阿父不舍阿姊嫁人,哪怕贤婿是一手教导的徒弟,这说翻脸就翻脸啊。
    好好好,有了谢父的命令,谢铭安顿时干劲十足,觉也不困了,转身往暗卫营方向而去。
    朝身后处一早来寻他的凌长风挥手,脸上挂着少年人的爽朗痞笑,道:“兄弟,阿父之命,不敢不从,若我完不成任务,这惩罚也有一半哦。”
    身上劲劲儿的,颇有几分与谢父同仇敌忾的狼狈为奸样儿。
    倘若事后阿母与阿姊怪罪下来也轮不到他身上。
    毕竟他是拿着鸡毛干的事,令箭好使就行。
    凌长风愣在原地,浑身莫名地颤抖一粟,谢家暗卫的厉害他可是知道的,思来想去下,倒不着急去往裴府,转身改道去了娇娇院中。
    能阻止谢家父子疯狂的人,也只有谢母和谢娇娇了。
    凌长风办完事到清溪裴府时,被一早到的王序之颇为不满地睨了一眼。
    谢府今日拦门必不容易,谢母那几个义兄早早来了临安观礼,随随便便拉出来都是能文能武之辈,他一介书生,再加上文强武弱的新郎,怕是最后连门都进不去。
    而凌长风的武力值有目共睹,二人同为傧相,三文两武,应该能勉强凑合凑合。
    “对不住对不住,来迟了。”
    凌长风并非有意为之,怪只怪今早千不该万不该先去谢府瞎晃悠的。
    好端端的磊落郎君,如今有苦说不出,千般滋味不好受。
    好兄弟那边,他还是得做做样子的。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谢铭安这个镇北王名头乃先帝亲封,武官之首,哪怕二人情谊再好,凌长风还是得有些分寸。
    “等会儿别掉链子,谢小郎君那处,千万兜住火力。”
    他们文官做事讲究因地制宜,以柔化刚,旁人倒还好,山人自有妙计,唯独谢家小舅子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往日里瞧这两小伙子出双入对的,王序之自然而然地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了他。
    “长风尽力为之。”
    时至今日,凌长风早已放下对谢慕清之情,同谢铭安一般,对其只有自小玩伴兼顾亲友之谊。
    二人话声刚落,新郎一席耀眼红袍,墨发冠玉,在众人簇拥笑声中走来。
    清隽儒雅的外表下,藏不住的春风得意,为了今日得偿所愿,还未归京前他便暗中吩咐管事早作准备。
    街道上锣鼓喧天,礼炮声开道,守元开道在前,给街边送上祝福的百姓撒喜钱。
    王序之与凌长风跟在马后,亲眼见证十里红街,全城百姓夹道祝福的盛景。
    清溪与乌衣巷相距不远,新郎队伍出现在街头时,谢铭安面色一紧,立声吩咐仆从关门。
    将亲自挑选的十大暗卫放在门口,叔伯们则与他在门后迎敌。
    今日,他定要使出十八般武艺来,好叫父亲出够气。
    谢慕清院中,随着外间热闹喧嚣声传来,苏宁与王言卿身为今日的女傧相,二人自也想了不少折磨男方的点子。
    好叫尚书郎没那般容易将人娶到手。
    皇后云姝、谢母与凌母三人人站在一旁,望着一群人在院中热闹折腾,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闺阁中,也只有今日的女主角愁苦着一张脸,顶着硕大一顶凤冠,压得脖颈苦不言堪,但金丝银线织就的喜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与那凤冠相得益彰,霎为灵动飘逸。
    “娇娇,女子婚嫁就这么一次,忍一忍就好,等会儿花轿一坐,拜完堂后便再无人约束你了。”谢母眼看着心疼道。
    凤冠霞帔是宫里特意量身准备的,此时更换已然来不及。
    晋明帝与谢父也在此时一道过来,二人见女眷们纷纷围在一块儿,纷纷面露关怀。
    谢父连身走到女儿身前,望着自小娇滴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心里头一阵一阵的酸涩。
    “娇娇可是哪里不舒服,这婚宴可随时暂停,择日再办。”
    “你这说的这叫什么话,好端端的婚礼,万众瞩目,你说不办便不办啦?”
    谢母被谢父所言气昏了头,当场无语道。
    晋明帝站在妻子身后,暗悄悄地拿眼问询。
    谢慕清眼见爹娘因自己之故将要争吵起时,连忙阻拦道:“无碍,只是脖颈有些酸,爹爹疼爱女儿,反倒关心则乱,阿娘也是不想再让女儿折腾。”
    夫妻二人听到女儿善解人意的从旁劝说,彼此相互对视一眼,各退一步开来,不再做声。
    众人心如明镜般,知晓夫妻二人出于疼爱女儿才会如此,赶忙转移话头。
    十喜婆婆接收到帝后示意,立马打开话甲,说了不少小夫妻间和睦的祝福话来,不一会儿后,谢母与其余女眷也加入其中。
    屋中充斥着无尽的欢声笑语。
    谢父在旁听着,面色也缓和不少。
    暗中处,谢慕清瞧见莫时做出约定好的信号后,神情松快不少,入门这一关,算是过了。
    总算不枉费她将莫时派去,暗中吩咐暗卫们都机灵些,趁机放水,莫要为难上门姑爷。
    只是谢慕清还不知道的是,在场中还有一人如她般身在曹营心在汉,晋明帝提前料到谢府必有为难,将禁军统领派去相帮。
    是以,裴季身边的武力并未只凌长风一人。
    半个时辰不到,男宾们过关斩将,已然到了谢慕清的院落外。
    苏宁与王言卿、汀兰不甘示弱,带了一帮娇弱侍女前去堵拦。
    院门处,晋帝与皇后看在人群外围乐得看热闹。
    谢母与谢父留在院中陪着女儿。
    一家人时时刻刻留意着院外动静。
    “裴郎君,我知你文采斐然,才高八斗,所作诗书皆立志明心,倍受天下人追捧,但今日既是迎亲,不若作上十首催妆诗如何,待新娘子满意,自可入内?”
    苏宁巾帼不让须眉地立于一众人前,自信扬声道。
    本来商量好是三首的,但没想到前门破的如此之快,身为娘家人,可不得找补回来。
    在这时凌长风与谢铭安二人终于走了过来,脸上挂上了彩,瞧神情,彼此间难得的生了嫌隙,互不搭理呢。
    听到要求后,谢铭安也不怕人笑话的来到苏宁身旁,拿出几分对阵的威严来,默不作声地为几人撑腰。
    王序之见状忍不住带头笑出声来,打趣道:“小郎君,这就挂彩了呀。”
    身后看热闹的各家郎君们也跟着笑出声来。
    谢铭安虽被嘲笑,脸上却也不见生气,就这般输入不输阵的与之抗衡。
    眼见计谋落败,王序之收起笑意,只能将目光转向苏宁,换上一幅讨好模样来,打着商量道:“苏娘子,十首太多了,不若五首如何,另外五首,由我与凌小将军分担。”
    苏宁斜睨了他一眼,认真思索片刻,终是松了口。
    众人此时将目光落在满身红的新郎身上。
    日风和煦,少年人立在阳光下,心中想像着意中人身着嫁衣模样,唇畔浅笑,开始遥盼低吟。
    时光静谧,秋蝉无声,海棠花瓣悄然摇曳,众人心神无不被新郎的低沉声所吸引。
    “君心念卿恐作迟,觉来正当好。”
    最后一句,藏不住的相思意。
    屋中同样一身红裳的少女娇红了脸,眼眉垂了垂,清澈眸中藏不住的明媚笑意。
    裴季再按耐不住片刻的思念,在众人尚未回神时,已然跨出脚步,直奔闺房而去。
    谢父谢母走出屋中,望着步步藏不住急色的女婿时,目光无比动容,相视一笑后,错开身来,将前路让出。
    裴季恭恭敬敬地朝二人行过一礼后,再不忍地飞奔而去。
    少年人满心满眼的欢愉。
    那是比一日看尽临安花还深的春风得意。
    他何其有幸,娶到了世间最好的心上人。
    迎亲与送嫁队伍同时自乌衣巷而出,禁军开道,新郎骑在马上,面对着街上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时,一一含笑应和,任谁都瞧得出今日的尚书郎春风得意。
    喜轿中,谢慕清由谢铭安在轿旁亲自护着,少年不时拿眼去打量端坐在马背上的准姐夫,神情有些许复杂。
    按习俗,新娘上花轿该是由族中兄弟代劳,可就因他落后片刻,那人抢先一步在众目睽睽下将阿姊亲自送入花轿中。
    阿爹阿娘与宫中司仪竟也默许了。
    想到此谢铭安就很来气,这是故意挑衅他吗???
    队伍走出朱雀街,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围挤在秦淮河畔,翘首望来,满是期待。
    两府管事同时派了小厮们给街边围观百姓撒喜钱,锣鼓喧天里,又是一阵的热闹声。
    多子多孙、百年好合的祝福话哪怕听过千遍万遍,在裴季看来仍旧不觉乏味,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
    绕过秦淮河,队伍终于往回走去,夹道百姓们在路过新娘喜轿时,好听的祝福话又说了一箩筐,谢铭安只觉聒噪得很,但偏偏阿姊喜欢,让他给百姓们发了些喜糖以表谢意。
    谢铭安再不情愿,也得照办。
    苏宁与王言卿跟在轿边,直忍不住地笑。
    好不容易再次回到乌衣巷时,以帝后为首,百官们跟着一道凑在门前,等着看新郎接亲。
    轿身落下时,新郎恰从马上下来,府门前备好了射轿礼与火盆。
    按照习俗,女方入府前,需受男方射三箭,跨火盆,来驱邪避祟,祈祷姻缘美满。
    可今朝乃男方入赘,入的是女方门,这礼倒成了尬然之事。
    就在众人准备看好戏之时,裴季坚定地走向花轿,面色淡然,双手拉弓,三箭齐发,分别射向天、地与轿门。
    众人顿时惊叹不已,便连站在轿身处的谢铭安也不由刮目相看。
    喜婆从震惊中回神,赶忙唤轿夫压轿,顺势将牵红两端塞入新人手中。
    新娘出轿后,下一关该是过火盆。
    万众瞩目中,裴季再次出人意料,只见其弯下腰来,将新娘牢牢抱在怀中后,从容不迫地跨过火盆。
    晋明帝当即拍手叫好,身旁的官员一呼百应,不明就里的百姓们自然也跟着叫好。
    此举顿时赢得满堂彩。
    消息自然传到内府中时,太后、两位老太翁与谢父谢母俱是一笑,对裴季所行甚为满意。
    下一关,便是拜堂成亲。
    主座上,谢父谢母居中,太后与两位老太翁各坐左右,帝后与观礼的亲朋百官们居两侧陈列开来。
    众人目光含笑望去,纷纷落在并肩而来的二位新人身上。
    曼妙红纱下,谢慕清呼吸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脚步有过片刻地迟缓。
    裴季心思全然落在身旁人身上,察觉到她的紧张后,暗中伸出手去,隔着宽袖红袍,轻轻抚过她柔软的手,眸光如春水般,蕴藏着春种勃然的力量。
    谢慕清接收到他无声的安抚后,终于不再恍惚迟疑,目光坚定地朝前走去。
    在礼官唱贺下,二人虔诚无比的在所有人面前完成了世俗眼中的契约。
    也是二人对彼此的爱意的承诺。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洞房花烛夜暂时打算放在番外去写,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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