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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回忆(二)

    第136章 回忆(二)
    这是扶月第二次见到凤溪。
    他挥剑斩断捆仙链, 涉水抱起她,下颚线因愠怒而紧绷不松:“我总算知道,你为何那么怕冷。”他气到眼眶发红, “原来是他害的。”
    扶月身体僵硬不听使唤。她躺在凤溪怀中,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动,可他俊美的脸庞却十分清晰:“是你。” 她气若游丝,再次询问他的姓名来历,“你叫什么?师从何门?”
    “我叫凤……”凤溪那时应当想告诉她真名, 但他像是受到某种限制,只说了个凤字, 其他话便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半晌, 他试探着说出一个名字:“阿泽。”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收紧环抱扶月腰身的手指, 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叫阿泽, 来自很远的地方, 只为你而来。”
    只为你而来。
    寒冰水牢外霞色旖旎,扶月虚弱掀起眼睫, 与凤溪四目相对。眼前人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冷俊容颜,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看着看着,她忽觉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拉着她旋转陷落。
    她知道, 那股力量叫宿命, 也叫缘分。
    父神并没有赦免扶月, 凤溪打伤了看守寒冰水牢的北极银狐族人,带着扶月逃往昆仑山。
    昆仑山四季如春,气候温和, 适合调理被冻伤的身体。
    在昆仑山,扶月过了一段很特别的时光。
    凤溪动手能力极强,他用星澜剑砍伐木头,在昆仑山旁的无主福地上建了一座两进小房子。
    他竟知道扶月喜欢杜鹃花,房子落成那天,他施术变出了漫山遍野的白杜鹃。花海环绕小小木屋,风一吹花海翻滚起伏,美得像幅画。
    扶月喜欢在午后小憩。她无所事事地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驱散体内的寒气。凤溪则陪在她旁边,有时静静地不说话,有时候用那双骨骼分明的手雕凿些家用小物件。
    每当感受到凤溪的气息,闻到他身上的寒梅香,扶月都会觉得心神安宁。
    身子恢复一些后,扶月好奇询问凤溪:“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有多远?”
    凤溪侧首枕在她膝头,柔软的墨发堪堪及地:“需要跨越时间的长河。”
    扶月当时隐约猜到了凤溪的来历。可跨越时光这事,在六界并无先例,她将信将疑抚摸凤溪的头发,举目望向眼前的白色杜鹃花海:“你很了解我。”她道。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撩拨心弦的喑哑:“那是自然。”
    暖阳,花海,俊美的青年——扶月勾起唇角,发自肺腑地感慨出声:“真好。”
    在遇见凤溪前,扶月不知道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不用时时刻刻想着报恩还恩,也不用担心明天早起又有什么艰苦困难要克服。
    常年飞行的倦鸟寻到了一处短暂落脚点,扶月枯燥无趣的生活多了抹色彩。
    可惜,这样安顺闲适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父神很快寻了过来。
    “我说你怎么会做出如此忤逆之举,原来是有人怂恿。”父神不带兵甲,独身出现在花海小筑前,冷眼横扫扶月和凤溪,“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拐带本座长女。你们这叫什么,私相授受?”
    六界皆是父神的掌权地,扶月知道,不管她逃向哪里,最终都会被父神找到。所以她一直待在昆仑山,没有四处逃窜,静等父神找到她。
    在父神手下做事多年,扶月知道他不少秘密,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她都知道。
    她亦知道,父神不带兵甲独身前来,大抵是想不声不响除掉她,以防止她传播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扶月。”父神态度和蔼唤她,“过来。”
    扶月驻足不前。
    父神放缓语调,看似诚恳地向扶月允诺:“跟我回碧霄宫罢。逃狱的事情我不计较,日后本座会温柔待你,绝不会再罚你去寒冰水牢那种地方了。”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是父神惯用的手段。他又搬出那套知恩图报的说辞,细数他对扶月的好,又说对她们三姊妹一视同仁,惩罚扶月、折磨扶月都是为了她好。
    扶月陷进父神看似情真意切的话语中,眼神由冰冷逐渐变得恍惚。是凤溪挡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指尖,轻声呢喃唤醒她:“别信,别信。”
    他攥住扶月的手指,绕到她身后,漆黑眼眸中暗潮汹涌:“敢不敢弑神?”
    扶月心脏狂跳:“我、我打不过他。”
    “我帮你。”凤溪挑起轻薄嘴唇,笑容浅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你曾教导我,不可以妄自菲薄。”他把星澜剑塞进扶月的掌心,大手绕过扶月后腰包裹住她的手指,帮她握紧剑刃,“世上没有你打不过的人。师尊。”
    他唤她,师尊。
    扶月震惊偏过头,瞪大眼睛凝视凤溪,眼球在眼眶内剧烈颤动。
    他面色平静地同她对视,身上红衣似火,剑眉微微上挑,桃花眼中写满坚定。
    似乎,似乎他笃定她会成功。
    扶月再次生出反叛父神的勇气。这一次,反叛的勇气膨胀得无比巨大,如同天降雷火,哪怕父神暴怒也没能将火焰熄灭。
    凤溪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扶月打不过的人。父神独身前来,本是想悄无声息杀死扶月,结果却方便了扶月和凤溪反杀他。
    原来,那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创世神,鲜血也是红色的、温热的。
    死相也很狼狈。
    他们毫不费力杀死父神,又造了假的重光术,为扶月承袭六界共主之位、入住碧霄宫做准备。
    他们师徒联手,用星澜剑把父神的躯干剁成小块,再一块一块丢回碧霄宫。
    扶月恨父神多年来的斥责虐待,她特意留下父神的一截腿骨,磨成两个大小均匀的骨镯,叠戴在脚踝上。她问凤溪:“好看吗?”
    凤溪摇头:“不好看。”过了会儿,又补充道,“适合炼成法器。”
    扶月却满意得不得了。
    那是个疯狂的夜晚,扶月燃起掌心火,焚烧了沾有父神血痕的花间小筑,她戴着颜色尚还鲜红的骨镯,满身鲜血,却笑容满面。
    天快亮时,凤溪带她去了东极。
    那会儿东极还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幽澜,也没有东极大帝的宫殿,始信山上的那棵相思树也才堪堪成长百年。
    凤溪指着那棵相思树告诉她:“几千年后,六界真心相爱的眷侣会在这棵树悬挂姻缘玉璧,刻上对方姓名,灌注彼此的灵气,以此祈愿岁岁相守。”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扶月:“我们也去挂一个。”
    扶月洗干净手上血污,和凤溪从始信山中凿出一块玉璧,她先刻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再递给凤溪。
    凤溪试图在玉璧上写他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只好刻录“阿泽”二字。他从身上红裳衣角撕下布料,搓成长条绳子,延玉璧上的孔洞穿进去。
    做工粗糙的玉璧悬挂相思树梢,山风吹拂,玉璧缓缓摆动,像是时钟的钟摆。
    凤溪的声音随风飘进扶月耳中:“我不知道还能留多久。”
    扶月已经猜到了凤溪的来历和身份。她预感到他迟早会离开,犹豫追问:“我……怎么能找到你?”
    凤溪注视她的眼睛:“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要记得去极寒之地。”他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喉结上下滑动,“你若不来,我会死掉。”
    半个时候后,太阳从东方升起,凤溪在扶月眼前凭空消失。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玄妙遽然,轻如尘烟,扶月甚至来不及和他道别。
    凭借伪造的重光术,扶月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六界共主。无人质疑扶月对父神的忠诚,也没有人敢把父神的惨死和扶月联系起来。释初和北极银狐族人倒是有所怀疑,被扶月按着打了一顿,也老实了许多。
    父神建造的碧霄宫又空又大,扶月常在夜晚想起昆仑山旁的花间小筑,想起那个和她一起手刃父神的俊美青年。
    她知道他们终归再相逢。可……两千五百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她可以同时大战两百只妖兽,却熬不过一个思念他的夜晚。
    恰好那时月神清寒新研制出了忘情药,扶月思虑再三,找她要了一颗。
    吃下忘情药前,扶月做了许多准备。她用重光术将和凤溪的这段记忆灌进姻缘玉璧中,防止某日需要再记起它;她听从凤溪的建议,把骨镯炼成了一件封印法器,只有使用时方可取下;她在识海深处留下一道心诀,提醒自己别忘了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那天她要去极寒之地等一个人。
    清寒说,忘情药只忘情,没有甚副作用。但扶月吞下忘情药后,不仅遗忘了凤溪,还顺带着遗忘了父神对她的摧残折磨。
    也许是杀死父神的那段记忆与凤溪息息相关,服过忘情药的大脑没法处理,只好为扶月编织一个美好的谎言。谎言中的父神和蔼可亲,疼爱扶月入骨,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谎言中的她没有遇到过凤溪,五千余年孑然一身。
    因为遗忘的那些记忆太过隐秘,只有扶月、凤溪、父神三人知晓,所以几千年来始终无人戳穿。
    原来,父神真是扶月和凤溪联手杀死的。
    原来在立春日呼唤扶月的声音,是她提前留下的神识。
    原来她脚腕上来历不明的骨镯,是父神腿骨。
    原来凤溪所说字字为真。
    “娘娘,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您快醒醒,我们搬不动您啊……”小仙童的声音稚嫩聒噪,扶月的意识慢慢从过往中抽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睁开眼睛,始信山已进入黑夜。几个小仙童关切的表情映入眼帘,她嗓音干涩询问:“什么时辰了。”
    “天快黑了。”小仙童见扶月苏醒,大松一口气道,“您终于醒了,我们都要吓死啦。”
    “你们……”扶月心神恍惚地抬起手,伤口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就任由我在这儿受伤流血躺了这么久?”
    “不是啊娘娘。”小仙童抽抽鼻子,格外委屈而又格外郑重道,“我们在哭,在晃动您的身体,还扒了您的眼珠子,可您就是一直不醒……”
    扶月觉得修无情道的人真有意思。
    从半空摔在地上的滋味不好受。扶月硬撑着站起身,脸上血痕斑驳,后背爆发剧烈疼痛,她捂着胸口颤颤巍巍站稳,心里充斥着一个念头:她必须立刻去见凤溪。
    哪怕他此刻正在和魔界帝姬拜天地,哪怕殿中宾客满堂,她也要去见他、带走他。
    她不许凤溪娶除她以外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