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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正文完(3/4)

    第57章 正文完(3/4)
    “我搬出去租了间房,开始工作。我不找固定的工作,只干那种日结的。打工、赚钱,我想把室友丢的东西赔掉。虽然他们说不要,我还是买新的给他们寄过去了。我还了好久的钱,赚钱很难。但捡起我的尊严更难。”
    “他其实有点后悔,想要挽回跟我之间的关系。但他不会,你知道吧?他不会。他不会认错,不会低头。他跟我能说的就两句话。”周卫孝比着手指道,“一句‘我是你爸’,一句‘你得养我’。我简直无话可说。”
    “有一天,他突然过来找我,让我陪他去个地方。我想着顶多就是那些破事儿,给他担保还钱什么的,就跟着去了。结果他是带我去找周随容的妈妈勒索。”周卫孝肩膀耸动,苦不堪言地笑了出来,“他觉得只要有钱了,我们就会变好。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我觉得他特别可恨。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让我无地自容?为什么他总要带着我一起丢人现眼?我不想那样。”
    警官说:“然后周随容回来了。”
    周卫孝唇角的弧度向下回落,这次连强颜欢笑都伪装不了。
    “我不想在我哥面前那么难堪的,我也需要颜面。可是我拦不住他。”
    那天晚上,感觉有一场接一场的,无休止的争吵。
    周随容的妈妈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背靠着墙壁,不敢出去见人。
    周识文看上了周随容的手表,去找他讨要。周随容彼时已到了精神的极限,二话没说脱下来给他。
    周识文拿着手表回来,抓着周卫孝的手要给他戴上。他以为这样就能和好。
    周卫孝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愤怒的反抗,他夺过手表砸到周识文的身上,冲着他吼:“滚!”
    周识文被砸中的地方立马肿了起来,他吃痛地抽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
    周卫孝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指尖绷紧,痛苦得要把头皮扯下来。他凄惨质问:“周识文,我是你儿子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怎么了?”周识文倍感委屈,对他失望透顶,“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把你养到那么大——”
    周卫孝崩溃呵斥:“你闭嘴!”
    周卫孝站起来,表情狰狞,发狠道:“你不可以再去找他们!”
    周识文听到他这样的警告,也犯了倔,针尖对麦芒地叫嚣道:“我是你老子!我就去了你能怎么样?你个小畜生,还能管我——”
    周卫孝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奔流,他看着周识文那张堪称凶神恶煞的脸在自己眼前晃动,扬起手,一耳光抽了下去。
    他打得不重,在碰到周识文的脸之前,手指先一步抽搐,收了力道。周识文却被打得站不稳身形,表情在极度的愕然中一寸寸崩裂。
    周识文从未想过他会打自己。当初周卫孝从大学回来,揪着他的衣领,握着的拳头在他脸上悬了几分钟,最后也没落下。
    这一巴掌,犹如敲在灵魂上的重锤,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周识文怒不可遏,将儿子推倒在地,扶着桌角,用腿不停往他身上踢踹,嘴里破口大骂。
    周卫孝用手护住头脸,背上和腰上挨了重重几脚,痛得两眼发黑。
    周识文的污言秽语,从他说到他没接触过一次的亲妈,字里行间全是最下作的羞辱,如同恶鬼的尖啸。
    周卫孝的怒火不断被推高,连同潜流在他心底深处,早已沉寂的不甘与仇怨,都排山倒海地奔涌出来。他不再忍气吞声,抱住父亲的腿用力把人拽倒。
    周识文猛地后摔,惯性中用手抓住能碰触的一切,带倒了墙边的橱柜。他瞥到地上的菜刀,爬过去抓住,对着半空挥刺,口出威胁。拼尽全力捍卫身为父亲的权威。
    周卫孝抄起靠墙的一根长棍,也没看清末端是什么,恨恨砸了下去。
    等血飙溅出来,周卫孝才意识到那是一把生锈的铁锹。
    细薄的边缘割开了周识文的胸口,血液染红他的眼睛,汇成一片深海,顷刻将他包裹。
    明明那液体是那么的烫,浇在他身上,却瞬间夺取他的体温,让他也仿佛死了一样。
    铁锹从他手上掉了下去,周卫孝不断后退,最后落荒而逃。
    周识文摸了下皮开肉绽的伤口,又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粘稠的血液,还没能接受自己受伤的事实,牙关不住打颤,疼痛让他无法顺利呼吸,只能一下一下用力地抽气,竭尽全力喊了几声周卫孝的名字。
    他半撑起上身,眼见周卫孝踉跄着倒退,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周卫孝不会再回来了。
    这种恐惧胜过了疼痛,周识文无助地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起身,连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下,一手捂着伤口追在后面祈求:“阿孝,别走——阿孝……不要丢下爸爸!”
    周卫孝耳边阵阵轰鸣,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只沿着道路不停狂奔,没有尽头地往前奔跑。
    直到肺部的空气都被压榨出去,他在一家小卖部前摔了下去。
    周卫孝连滚带爬地走进店里,从冰箱里拿了瓶水,边喝边吐,边吐边哭,身体不住地发颤,到后面连水也拿不住。
    老板看到他这半死不活的惨状,给他拿了一条毛巾,问他要不要紧。
    周卫孝把脸深深埋进毛巾里,瘫软到地上嚎啕大哭。
    周卫孝不停地揉脸,搓得两颊皮肤发红。
    警官给他留了一点情绪缓冲的时间,问:“那周随容怎么会跟尸体躺在一起?”
    周卫孝生涩地说:“我不知道。我忘了他也在家里。等我缓过神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爸爸也死了。我以为他被吓跑,自己把尸体背上山,埋到我爷爷的坟边上。最后打扫干净血迹,当一切没发生过。”
    “你爷爷的坟在哪儿?”
    周卫孝把路告诉他们:“也可以问同村的老人。他们知道我爷爷的坟做在哪儿。”
    “凶器呢?我是说那个铁锹。”
    “跟他葬一块儿了。”
    警官惊叹说:“你还敢住在那儿?你胆子太大了。”
    周卫孝:“不敢住。警察找到我,我才回去的。我想把家整理一下,可能以后没机会了。”
    无论他怎么苦中作乐、自我宽慰,从那天开始,时间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过得比跟周识文在一起时还要空虚。
    周识文的血点在他的人生里,成了唯一的色彩,湮灭了所有的感观。
    这一定是对他的惩罚。
    “我很笨,我不知道怎么能让生活变好,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变差。”
    他想起爸爸追在后面喊“阿孝,别离开我”,就感觉人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逃,一半想原谅。而后来这些都不需要了,因为周识文死了。
    强撑着的坚强还是破开一道裂缝,露出内里早已不成形的残骸。
    那些被他剥离忽视的痛楚,转瞬回到他的身上,从他不自觉地流下第一滴眼泪后,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周卫孝泣不成声地低语:“如果有办法可以让人忘掉不接受的事,我也想要……我也想。不管是忘掉他的好,还是他的坏,也许我们都有机会……学着怎么做父子……”
    他撕心裂肺地恸哭,眼泪流过他的指缝,落在桌上。
    他想用手挡住自己的弱小,可是这阵感情太透彻、太切骨,他毫无招架的能力。
    ·
    侦查的刑警从周识文家带回来一件快递,说是中午刚到的。
    方清昼看了眼面单信息,确认是周卫孝前两天买的那件短袖,帮忙收下。
    她中午简单吃了两口饭,继续坐在椅子上等。
    独自的枯坐不会让她觉得时间难熬,她勤于思考。她只是想不通,事态为什么会一步步变成这样。如果可以避免,要从哪里开始改掉?
    她研究了那么久的神经科学,研究对大脑的读取和解密,还是不懂人性的复杂跟深奥。
    人类明明可以对他人的命运报以高尚的悲悯。
    却会用铁石心肠来进行对不幸的围剿。
    人类为了沟通而发明了语言。
    却用语言来伤害和欺骗。
    这是为什么呢?
    她觉得这才是异常。但它又是人类根本无法改变的天性。
    赵戎担忧地走过来跟她说话,方清昼这样问他。
    赵戎沉思,随后说了句听起来天真到愚不可及的话:“不知道。如果真相是透明的就好了。大家都可以看到别人的心。”
    “有时候……”方清昼深深地看着他。
    “好了,我懂!”赵戎抢断她的话,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夹枪带棒的讽刺,毕竟她和季和,在语言的攻击上,都太天赋异禀了。
    方清昼说:“不,我是想说,你人很好。”
    赵戎平白无故得了一个夸奖,受宠若惊,又不禁怀疑是什么高端的骂人话术,即使高兴也不敢摆到明面。
    方清昼看着他表情反复变幻,最后唇角小幅地上扬,笃定地想:赵戎不会说话,果然不是因为情商的问题。
    方清昼偏过头,看到周卫孝从办案区被带出来,拿起快递,朝他走去。
    “你在等我啊?”周卫孝两眼红肿,才想起件事,扯了下袖口说,“不好意思,这件外套是他的。”
    周卫孝打算脱下来,可两手被铐着,没法儿动作。只好让警察暂时给他解开。
    方清昼说:“你穿着吧。”
    周卫孝牵强笑道:“穿不进去吧,监狱里不是要穿那种一条条的衣服吗?”
    “你要先去看守所。”警官说,“可以带自己的衣服,不过要检查登记,而且有专门规定和标准。你这件外套太复杂了,还有金属扣和拉链,不大行。”
    周卫孝说:“那让我脱了吧。别弄脏了。”
    他一动,手上的镣铐不停发出碰撞的响声,很轻,犹如在告示什么东西的结束。
    虽然他其实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方清昼还是说:“你先穿着吧。我查了一下,虽然有发号服,季节性的衣服和内衣裤之类要由家属按时送。你的东西放在哪里?我跟小周可以帮你整理。”
    她把快递拿起来给周卫孝看,问:“我帮你拆了?”
    周卫孝木讷地点头。
    方清昼撕开封条,把那件印着简单花纹的短袖递过去。
    周卫孝手里捏着衣服,整理半天没找到领口,绵软的布料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团,水珠从他下垂的发丝间滴落,无声的,一颗颗地打在手背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并不是因为难过。可想哭的欲望比他在讯问室里还要强烈。
    方清昼觉得他们兄弟俩,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她问警官:“周随容什么时候能出来。”
    “现在。”警官说,“我们挖到了周识文的尸体。根据法医初步的检验,以及现场的凶器,事实情况基本跟周卫孝陈述的相符。我们分析是,周随容应该是听到两人吵架的动静跟出去,遇上重伤还持刀的周识文,上前想抢他的武器,结果因为血跟头疼的刺激,晕过去了。所以他什么都不记得,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
    方清昼悬空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声线竟有些不稳:“好。”
    警官朝后一指:“喏,出来了。你们最好在c市多留几天,保持手机通畅。我们这边可能还会有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
    周随容懵懵懂懂地走出来,在看到周卫孝捧着衣服哭泣的模样时,那些不明白才化成了诸般的晦涩,浮在他脸上。
    周卫孝停下呜咽,抬头对着周随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抽噎着说:“我就让你,不要回来嘛。你好不容易走得那么远,为什么要回头?你以后,别再那么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