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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缺

    (八)
    腊月二八当晚,港城某海底捞包厢里,两大桌火锅同时沸着。白汤翻涌如浪,红汤咕嘟冒泡,蒸汽混着牛油与菌菇的香袅袅升腾。笑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偶尔添汤的提醒声,交织成一片热腾腾的喧闹场景。
    司祐坐在里桌最角落,左手方岸程,右手云芸,云芸旁是陈若嘉。几人两年未见,菜还没上齐,话已说了几箩筐。
    席间,有人提议饭后隔壁KTV续上第二场,气氛正浓,没人反对。云芸低头给家里发消息,说晚回,转头邀陈若嘉去她家过夜,陈若嘉点头。
    方岸程凑过来:“带上我呗。”
    云芸白了他一眼,司祐在旁边低笑了一声。
    方岸程不乐意了:“我敢说换作柚子你就不会拒绝!”
    云芸没好气:“人柚子也不会像你一样腆着脸要去女生家留宿好吧!”
    方岸程噎了噎,抓起筷子:“吃饭吃饭!你们胃口也太小了,这么多肉,浪费可耻。”他往每个人碗里都夹上一筷子肉。
    云芸:“就柚子胃口小,别带上我们。”
    闻言,陈若嘉偏头打量司祐:“柚子变化不大,还是那么瘦。”
    “是不是又高了?我看你进来那会都快碰到门框了。”云芸调侃,“你的颜和身材干点什么不好干科研,暴殄天物啊。”
    司祐失笑地摇了下头,懒声:“夸张。”
    方岸程坏笑:“变化大多了好吧,桃花噌噌涨。”
    云芸竖起耳朵要听八卦,方岸程故意卖关子,云芸立即瞪眼抬手,方岸程闪躲她的攻击,连连撞上司祐的椅子。
    司祐干脆连人带椅往后撤了半步,于是云芸顺利打到了方岸程的胳膊,方岸程夸张地嗷嗷叫:“柚子你哪边的?”
    司祐耸肩,表情无辜。
    同桌的几人看着这出闹剧,摇头笑叹,不知谁悠悠说了一句:“你们scify还是这么幼稚。”
    四人忽然沉默了。
    scify,他们五人曾经以这个组合名参加比赛、深夜对题、在食堂分吃一包饼干。而现在,那个“i”空缺了。
    方岸程拍了下脑门:“哦对,忘了说,我在学校碰见哀绫了。”
    司祐的笑意慢慢收住,他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碗里的毛肚,迟迟没送进口中。
    云芸:“是哦,她跟你们一个学校。”
    陈若嘉侧眸看向司祐,没出声。
    方岸程:“放假那天在校门口碰见的,打了招呼,聊了几句,说有空约饭。后来亮哥群里约聚餐,我顺手把她拉进群了,可惜她没来。”
    云芸歪头:“你们同校两年,之前没碰到过?”
    “很少,还有一次在食堂吧。”方岸程挠了挠后脑勺。
    陈若嘉瞥见司祐的筷子停在半空,本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本以为她会跟我和嘉子同校。”
    “是啊,津北是她理想大学。”
    “华港也一样。”
    “主要是不理解她为什么放弃保送名额,集训也没参加。”方岸程纳闷。
    “保送专业受限?”
    “也许吧,她现在农学专业,说梦想是研发零卡碳水。”
    “全人类的梦想,伟大。”云芸笑出声。
    司祐的唇角这时才微微勾起,眉眼间的阴翳仿佛被火锅的热气蒸散了一些。他略带嫌恶地夹起过了方岸程筷子的毛肚,蘸了油碟,慢慢吃了。
    陈若嘉也笑,神情变得柔和:“她还是那么可爱啊。”话不多,爱吃碳水,经常饺子就馒头,米饭就粉条,陈若嘉开玩笑问她祖籍是不是河南。听到这话的哀绫正嚼着馒头,腮帮子鼓囊囊的,对着她慢悠悠说了个“不中”,差点没把陈若嘉可爱死。云芸也打趣过哀绫反应老是慢半拍是晕碳了。
    “绫姐的确很特别。”方岸程感叹,“就是经常感觉她不开心,心事重重的。”
    云芸点头:“是啊,好奇怪,绫子她明明什么都做得很好啊。”
    四人陷入回忆里时,蒋明亮端着果汁突然站起来,他眼里有光,也有一点水汽,扬声说:“久别重逢,看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
    满场的喧闹静了一瞬,有几个共情能力强的女生低头揉眼睛,几个大咧咧的男生却像猴一样叫起来——
    “亮哥这么多年没变!就爱煽情这套!”
    “你懂什么,这叫真性情!”
    蒋明亮闻言笑声朗朗,他环顾全场每个人,缓缓说:“你们都没变,真好。”说完,仰头灌下满杯果汁,喉结滚动,眼角带泪。
    所有人不约而同举起手中的杯子,各色的饮料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
    “干杯!”
    “敬友谊!”
    “敬光华!”
    方岸程放下杯子,动容地说:“要是绫姐也在就好了。”
    “有缘自会相见吧。”云芸用手背贴了下发热的脸颊。
    陈若嘉几度欲言又止,不忍破坏席间其乐融融的氛围。
    杯盘狼藉时,蒋明亮一声大吼:“走了!朋友们!gogogo,去隔壁唱歌!”
    包厢里的椅子顿时接连向后推开,刺啦声连成一片,大家笑着起身,裹外套、拿包、互相招呼。
    陈若嘉忽然抓了下起身的司祐手臂说:“我有话问你。”
    “什么?”司祐侧眸问。
    她深看他一眼,“出去说。”
    云芸和方岸程茫然地交换眼神,来不及追问,已经跟着大部队涌向门口。火锅残喘,服务员来关火,最后一缕白烟升起,散尽。
    一语成谶,因缘际会,他们途径影院时,真的撞见了哀绫。四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立在过道中央,被身后涌来的大部队层层漫过。
    哀绫坐在影院大厅的皮椅上,垂着头玩手机,她面前的圆桌上放着两杯可乐和一大桶爆米花,被她时不时捞一大把塞进嘴里。
    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焦糖甜,远处传来电影散场的人声,低而杂,似隔水闻音。大部队的笑闹声已经从身前远去了,蒋明亮在喊什么,但谁也没听清。
    陈若嘉感觉到身侧司祐的呼吸,很轻,却绷得像一根弦。他的目光凝在哀绫身上,席间噙着淡淡笑意的嘴唇,此时抿成直线。
    方岸程挠了挠鬓角:“我们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
    云芸:“她看起来在约会,还是不打扰她了吧。”
    司祐收回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淡漠:“走吧。”
    “啊?”方岸程一愣,“好吧。”
    司祐提步继续向KTV走,方岸程看看他,又看看哀绫,最后对着云芸和陈若嘉挤了个不解的表情,跟了上去。
    云芸拉住陈若嘉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
    陈若嘉摇了摇头:“等会说。”她最后瞥了眼哀绫,才跟上去。前方司祐的背影,肩线绷得笔直,几乎有些仓促,以前,司祐步调懒散,习惯缀在人后。陈若嘉神色复杂,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
    哀绫抬起头的时候,手指刚好划过关卡的最后一格,等屏幕上跳出胜利字样,她才舒了口气,找寻刚刚那份注视的重量。她举目望去——影院大堂人来人往,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没有谁在看她。她疑惑地眨眨眼,正要收回视线,余光捕捉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哀涧,他拎着两杯奶茶回来,远远地冲她咧嘴笑。
    哀绫的眉眼一下子亮了。她从椅背上直起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苹果肌嘭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齿间露出一点牙龈,笑得纯真又甜美。
    她向哀涧招手,手举得高高的,像个小学生。
    如果此时司祐回头,就能看到他从未在哀绫脸上见过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明媚,像揉皱了也依旧亮晶晶的糖果纸。
    他也能看到与他有着三分相似的哀涧,笑着朝哀绫走近,把奶茶递到她手里,替她戳开吸管,抹掉她唇边的爆米花屑,动作宠溺而自然。
    他能看见困惑他多年的答案。
    但他没有回头。
    司祐推开KTV包厢门,粉紫光线铺满肌肤,冷气和歌声涌入感官,瞬间将他吞没。
    ……
    哀绫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
    “哥哥。”她叫他。
    “嗯?怎么了,不好喝?”哀涧问着,眉峰不禁挑起,顺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你跟…付敏笙,还有联系吗?”轻声,心却重重地跳。
    哀涧微愣,随后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很轻,语气也是:“放心吧,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哀绫垂下眼睫,“所以还是有联系?”原来她没看错,刚刚,哀涧在和付敏笙发消息。
    哀涧收回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他解释说:“现在是朋友。”
    哀绫咬着吸管,半晌未语。直到哀涧说检票了,她才应了声“好”。
    影厅昏暗静谧,大屏上播着春节贺岁片,尾声时,哀绫轻轻靠上了哥哥的肩膀,哀涧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的手心紧紧贴合,仿佛本就是一体。
    哀绫想起哀涧发小对他们的评价:“哀涧和他妹妹是连体衣。”
    哀绫一度很钟爱这个说法,连体衣,两个人贴在一起,共用体温,无法分割。
    她亦傻傻地问过妈妈:“妈妈,是不是搞错了,我和哥哥是双胞胎才对吧?”那年她七岁,知道双胞胎可以同一天生日的时候,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喜欢哥哥到这种程度,要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才好。
    可后来,一桩一桩的憾事,像一把小刀,把包裹他们的连体衣割出一道道裂缝。
    缝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令她和哀涧,越来越远。
    哀绫望着跟她眉眼相似的哀涧,心想,哥哥,你还会再离开我吗,哥哥,我还能再依赖你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