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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番外二

    第134章 番外二
    一个人会输,也会一直输,但一直输给同一个人,实在天理难容。
    刀怪说这话时,三个歪瓜裂枣、各有残缺的孩子拖着大鼻涕,其中两个翻了个白眼。
    没翻白眼的那个是个瞎子,嘴却好使:“您老人家讲究脸面,我仨却是自小不要脸的。打不过就一直打,总有赢的时候。”
    彼时瘦成一条的饭桶道:“我三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赢?”
    病歪歪的犟磨盘嘟囔:“下绊子套麻袋,总能赢一回。”
    刀怪的拳头挨个儿落在他仨的脑袋上。
    三乞儿瘦得脱相,细脖子上顶着大脑袋,捶上去好似三个榆木疙瘩,邦邦响。
    这三人挨打挨惯了,所以不痛不痒,倒是把刀怪的手震得发疼。
    他将手背在身后:“你仨小王八蛋懂什么?活人如何能赢死人?”
    说完这句,就见三乞儿脑袋凑到一处嘀嘀咕咕。
    随后,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胸口缠着臭布条的瞎子说:“原来你一直输给谢叔,才有这么大脾气。”
    刀怪冷哼:“他若活着,下次我必能赢他。”
    “所以你才说你们是仇人。”
    “本就是的!”
    “那你来乱葬岗找谢叔的尸体,难道要他活过来再跟你打一次?”饭桶问。
    刀怪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化作一声更重的“哼”。
    他那时满肚子怨气,也不知要向谁发泄,自乱葬岗将三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孩子带下山,便要离开。
    谢堑的尸体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他既已找不到,就不打算再停留。
    雪下得如此大,他本打算闭门一冬练刀,明年开春,便找谢堑再打一回。
    现在才知,春会如常而至,人却已随今年霜雪而去。
    刀怪四十来年的人生里难得滋生出些许怅然,似隆冬的大雪一般苍白寂寞。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道走,后头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着。
    刀怪忍无可忍,转过身:“你仨要跟到什么时候?”
    屁股后头仨孩子只有两个能站稳,半拖着那瞎子停下。最矮小的犟磨盘说:“你说你武功好,刀用得也好,你收我仨做徒弟吧,我仨想跟你学刀。”
    “你仨?”刀怪讥讽道,“一个小瞎子,一个小瘸子,还有一个病歪歪的女娃子,你仨能学武?还想学刀?”
    三乞儿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刺,也或许是自小就已听腻了,不觉有何难过,三个脑袋在细脖子上同时点动。
    饭桶道:“学得好学不好得另说,哪怕学一半嘎巴死了,起码也是学了武的,不是啥也不会的。”
    刀怪不知为何噎了下,眼神阴翳:“学了武,做什么去?”
    最半死不活的那瞎子虚弱道:“查谢家三口死的真相,为我仨恩人朋友报仇。”
    刀怪已在下山路上听明白谢家三口与这三乞儿的关系,此刻并不多问,只冷冷道:“知不知道武林多少想做我徒弟的,我都不搭理?哼,天底下大多都是平庸蠢笨还不知努力的废物,我从不打算收徒,你当我是谢堑那老好人?乐意浪费口舌在你三个活不了几天的倒霉货身上?”
    瞎子静静听他说完,也不争辩,只点点头,一拍两伙伴的肩膀:“走!”
    另外两个架着他就走,连商量都没必要。
    刀怪本已做好三求三拒的准备,岂料这仨小王八蛋多一个字都懒得说,让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雪花。
    半晌,才憋出一句:“去哪?”
    瞎子头也不回道:“去能学武的地方。”
    “你放屁,”刀怪说,“但凡有些头脸的世家门派,都不会要仨乞丐!”
    瞎子说:“学不了就学不了吧,反正只要我仨活着,就是要查清楚的。”
    饭桶说:“这叫道义,咱们虽贱命一条,也有道义,谢叔就这么教的。”
    犟磨盘道:“你俩有这闲劲儿少说几句,专心走路,累死了。”
    三乞儿瘦得像枯柴,在雪上走过,都好似留不下多深的脚印。
    哪怕刀怪不懂医理,也看得出眼瞎的那个伤得太重,活不了多久,剩下两个猫崽子一般的体格,绝活不过这冬天。
    刀怪觉得可笑,先笑几声,又忽然怒道:“滚!那就去死吧!谢堑那王八,不知给你仨灌得什么迷魂汤,他惯会说些漂亮话!”
    他颇觉自己是谢堑害过的人之一,对谢堑的许多言论都嗤之以鼻。
    一个自幼在地痞流氓中周旋、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人,是很难瞧得起谢堑这样生来就有个谢家做依仗的人的。
    他在泥潭里混大,顺理成章地进更大的烂泥潭。
    黑/道总有他立脚的位置,有门派见他是个能挡剑的身板,倒也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教了武功,他天资不错,学了武,还学了刀。
    自有了武功和刀,他才觉得自己有了尊严。
    所以刀是他最好的朋友,武功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瞧不上只敢挑软柿子捏的杂碎,也不喜欺男霸女的事情,将一腔热情都投在刀上,因此得罪黑白两道不少人,与门中其他人处得也不怎么样。
    后来最初进的势力垮了,他就又去其他地方,武功越来越好,刀越来越锋利,名头也逐渐大起来,有了“刀怪”这称呼,甚至还在天岳教混过一段日子。
    他索性将“刀怪”拿来做名字,一度飞扬跋扈地四处叫嚣,随后就踢到了谢堑这块儿铁板。
    第一次输时,刀怪恨得咬碎一嘴牙,要谢堑杀了他。
    谢堑那时只哈哈大笑。
    刀怪将那笑当做嘲讽,躺在地上骂得唾沫横飞。
    谢堑等他骂累了,才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刀什么地方不对?
    刀怪以为他要挖苦自己,索性闭上眼。
    谢堑却道,你学得很多,你的阅历也很多,我看得出你交过手的人更多,或许是我的几倍,你很聪明,所以交过手的人的招式,你多半都记得,你天赋过人,我实在佩服。
    刀怪起先闭着眼,听到最后,忍不住睁开。
    因为睁开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得意地笑。
    谢堑又道,但也因此,你的刀就很多变古怪,这本是好的,但你割舍不掉的招式太多,就显得累赘,所以反倒影响了你的优点,比如灵敏的反应和轻功。
    刀怪并不服气,冷冷道,你赢了,自然想说什么就能说。
    谢堑站起身说,我饿了,想喝酒,你既然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与我一道来吧。
    说罢,竟把刀怪拖去了附近的小酒馆,叫了吃食和酒,大吃一顿。
    谢堑是个总在说话的人,即便是吃喝也堵不住他的嘴。
    一开始刀怪还能当做没听到,一壶酒过后,便忍不住回答反驳。
    那天二人喝了多少酒,刀怪已不记得,只知道第二天一穿着红衣的姑娘推门进来,将谢堑一巴掌打醒,揪着耳朵离开。
    刀怪后来才知道那是方锦,夫妻俩在江湖行走,颇有侠名,但因方锦出身,所以又有些闲言碎语。
    刀怪不屑了解江湖上那些对二人的流言蜚语,铆足劲儿地练刀,悄默声地搞掉了许多累赘的习惯,第二次再遇谢堑,他果然比上次精进不少。
    只是仍旧输了。
    他于是又大骂一场,要谢堑杀了自己。
    谢堑说,听闻你的仇家多得很,不光白道,连黑/道也是仇人遍地,怎么偏叫我来杀?
    刀怪说,因为我既瞧不起白道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也瞧不起黑/道缺德无聊的蠢货,你算是矬子里拔将军,你来杀我,我死得高兴一些。
    谢堑听他说完,不由笑道,想不到你我竟还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也不等刀怪多说,又拽着他的脚,拖死猪一样将他拖走。
    这次他们是在谢堑的家里喝酒,夫妻俩买了吃食回来,一道饮酒。
    谢堑说,你既瞧不起黑/道,为何还要在天岳教?
    刀怪以为他也似白道那些人一般要做劝人从善的戏码,奚落说,因为老子投的胎就是如此,落在穷鬼一家的娘肚子里,出生死娘满月死爹,自个儿混街头喂饱自己,谁给我饭吃谁就是我亲爹娘,是我不想选吗?是那时候只有黑/道让我吃上饭,不至于饿死。
    谢堑听完,默默吃了几口,才道,说得对,有时候人自己也没得选。
    刀怪没再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谢堑虽是他仇人,却也有不错的地方。
    那天刀怪在谢堑方锦暂住的村镇睡了一觉,第二天走时,谢堑溜溜达达地过来。
    谢堑说,我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你在黑/道白道都不要紧,但天岳教实在缺德,你若了解深一些,我想你自然会离开。
    刀怪觉得他在放屁。
    谢堑笑一笑说,那地方我觉得要不好,正盟在池劲晟整顿下已日渐厉害,迟早是要收拾这帮杂碎……你并未害过无辜之人,何不早做切割?
    刀怪翻着眼皮说,你当那是说走就走的地方?
    谢堑说,你若有麻烦,尽管告诉我,我与夫人必定帮你。
    说罢,掉头离开。
    刀怪回去不多久,便查出天岳教更深层的勾当,实在臭不可闻,他当即闹翻,杀出总坛。
    追杀的人跟了半年,期间听闻谢堑方锦二人联络枫山,料理了几处分坛,追杀才渐渐消停。
    刀怪第三次输给谢堑时,已是夹在黑白两道的散人。
    做了江湖散客,刀怪反倒一身轻松,心境不同,刀法也随之更稳,他与谢堑打得有来有回,却还是败了。
    他恼羞成怒,约定明年再来。
    谢堑却说,明年八成不行,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要跟我夫人孩子玩儿几年。
    刀怪骂他没出息,二人约定等谢堑跟媳妇孩子玩儿够了,再来比试。
    临走时,谢堑说,你不成家没孩子,也没有亲人,朋友嘛,哈哈,我看也没几个,以后要如何呢?
    刀怪说,我本就是不要这些拖累的脾气!况且相好的跟着我,只会受罪担心,更别提孩子,我见到孩子就头疼!
    谢堑哼哼哈哈,说,我却觉得你的心性,倒与赖皮孩子玩得起来……
    眼见刀怪脸色愈发地黑,谢堑才补一句,我难道不是夸你?说你心性一直年轻,正适合跟少年人玩闹,是不是?
    刀怪笑道,这谁知道?难道你还能找几个陪我玩的孩子不成?
    谢堑说,哪天我非要喊了枫山或是其他地方的孩子来,你指定聊得起来,枫山的孩子大半都是孤儿,届时你有欣赏的,便收几个当徒弟如何?
    刀怪横眉倒竖,咆哮道,我从不收徒,还“收几个”!
    二人吵完,刀怪单方面不欢而散,找了个山头窝着,不是喝酒就是练武,听闻谢堑方锦的儿子呱呱落地,又听闻夫妻二人如何疼爱这小孩,甚至有意退隐江湖,不由大怒。
    刀怪发誓,谢堑若再不回心转意,他便绝不见这窝囊东西。
    发完誓,下山买了两坛好酒托人送去。
    只是仍气得不行,对外提起谢堑,骂得狗血淋头,在旁人眼里,他与谢堑是死敌无异。
    他不知这两坛酒谢堑方锦喝了没有,只知道没两年,应当是二人之子刚会说话不久,便遭了暗算,勉强活下来,却留下了个满脸毒疮的毛病。
    刀怪知道,再战的约定只能继续推迟。
    谁家当爹娘的能在儿子生病的时候有心情打架?
    刀怪的心情于是也很不好,下山四处打听,借着自己在黑/道积累的人脉,听到一些有关暗算稚子的风声,追了百里地,将那一伙人宰了大半泄愤。
    跑掉的后来死在谢堑方锦手上,二人路过刀怪常住的山附近,在山脚小镇同样留下两坛好酒。
    往后几年,夫妻二人行踪都飘忽不定,为儿子那倒霉毛病走南闯北地医治。
    刀怪四处游历,出关往西走,某年忽然收到谢堑书信,说儿子的病已有了治好的指望,他高兴得很,要约刀怪喝酒,切磋不切磋的,到时候再说。
    这人嘴里实在没一句靠谱的,刀怪火大了数日,但还是买马返程,想赶在来年春天前回来。
    却不想尚未赶回,再收到的就是谢家三口的死讯。
    告诉他消息的小子说,方锦和她儿子一道烧死,焦尸被雷夫人保下,如今去向不明,而谢堑险些死无全尸,听说是运去了乱葬岗,丢哪儿了不知道。
    刀怪在呼啸的雪里冻得浑身冰冷,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得流出两行泪。
    传消息的小子说,您老怎么了?
    刀怪说,天冷,冻得。
    传消息的小子说,今年确实冷,开春儿就好了,雪一化,什么就都好了,花啊果的都有了。
    刀怪说,可我的仇人死了!
    传消息的小子不明白,仇人死了不是好事?
    刀怪也不回答,骑着马走了。
    他已决定,对着谢堑的尸体大骂一场。
    这王八蛋嘴上说得花里胡哨,好似白道都是将道义的人,还劝刀怪少与正盟过不去。
    刀怪喝多的时候偶尔想起,觉得白道若是有谢堑方锦这类人,那也确实不错……
    幸好没信!
    刀怪抱着要将那死人讥讽一番再埋了的决心,冒着风雪找到乱葬岗,在上头遇到三个小鬼儿,怕他仨冻死,才领下山。
    他看到小孩就头疼,而这仨臭孩子别的没有,唯有脾气倔得像三头驴,连软话也不会说,见刀怪不打算教他仨学武,当即掉头就走。
    刀怪眼见三根“枯柴”帮扶着越走越远,心想他仨要是死了,我要不要给他仨一道拉乱葬岗埋了?谢堑那王八蛋,对他仨倒是好,地底下团聚去吧!
    他一股无名火起,将三个瞠目结舌的乞儿撂倒在地,用手里包袱劈打三人,口中骂道:“驴,猪!犟种,犟有什么用,道义有龟孙子的用,死了三个,你三个也去死吧!”
    那包袱其实并不沉,只有替换的衣袍,打上去也不疼,只是刀怪那愤怒的模样有些骇人。
    三乞儿木呆呆地跌坐在雪地里,饭桶高叫:“他疯啦!”
    瞎子:“什么东西在打我?”
    犟磨盘:“他还不如弄个雪球呢。”
    刀怪无语地发现,这三个小乞丐,说起话来竟跟谢堑有几分相似。
    难怪谢堑能跟他仨玩一起去!
    那瞎子摸索着坐起身,胸口的伤口已让他十分难受,喘着粗气儿道:“你教我们武功吧,教我仨用刀,不光为了查清楚和报仇,我仨不光是为了这个的。”
    刀怪冷冷道:“你已是快死的人,我教一个死人做什么?”
    瞎子天生机敏,不知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口风,竟撑着仰头冲着他的方向道:“我若不死,你就教我。我一日不死,就学一日,我不死就会长大,你教我武功用刀,我给你养老送终。”
    另两个当即也爬起来说:“我仨给你养老送终,教我们吧,等我仨长大,赚的钱给你,好吃好喝的给你,只要不违背道义,让我仨干啥都行——”
    “别提什么倒霉道义!”刀怪咆哮。
    三乞儿也不知这俩字如何触他逆鳞,只好闭嘴。
    刀怪搓了把脸,看着这三个坟地里冒出来的孩子。
    这三个从谢堑埋骨的山头冒出来的孩子。
    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分别时,谢堑说的话——“届时你有欣赏的,便收几个当徒弟如何?”
    刀怪颇觉荒唐,这死人,兜兜转转地,竟真塞了三个孩子过来!
    他攥紧自己的刀,心想,难道世上还真有如此灵验的事情?
    刀怪扭头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一眼三个孩子。
    三乞儿坐在雪地里不动。
    他转回去,一把将瞎眼的那个捞起来背上,又把另两个从雪地里拉起,朝附近村子走去。
    那瞎子在他背上说:“我真给你养老,你教我武功,我叫你师父。”
    刀怪说:“我没徒弟。”
    “坏菜了,”饭桶小声跟犟磨盘嘀咕,“这老小子软硬不吃!”
    刀怪掉头给他屁股上一脚,这瘸子在地上滚了滚,又拽着他衣摆爬起来。
    “哎,”犟磨盘叹口气,“咱哪儿有硬的给人吃啊。”
    刀怪继续走:“但我也要查谢家三口的事情,不知要查多久,过不几年我老了,就得有人继续查,你仨要能做,我教你们也不是不行。”
    三乞儿顿时点头如捣蒜。
    刀怪叹一口气:“先别想练武了,你仨先活下来再说。”
    “我仨死不了的,”瞎子说,“我们仨唯一的能耐,就是难死。”
    这话倒是说得再对没有。
    这小瞎子高烧数日,几次都快咽气儿,竟都挺过去,硬是活了。
    另两个也因受风寒昏沉了半月有余,但到底是抗住了。
    刀怪将三乞儿带上山,在山里开了一片练武的地方,真教了起来。
    起先并不顺利,他并非是个能教人的性子,自己就是瞎琢磨和偷师学成的,如今要他教人,常觉得焦头烂额。
    三乞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内力什么气脉一概不懂,却有一点好,就是肯吃苦。
    拿了木刀,便按时按点地练习劈砍,说砍一千下,就绝不只有九百九十九,说两千下,就只有多没有少。
    刀怪自己便是这么过来的,觉得理所应当,只等仨孩子练了几天,忽然在劈砍时趴在地上两个,才大惊失色,问怎么回事。
    瞎子轻描淡写道:“哦,饿的,没事儿,缓过来就行。”
    他那平淡的样子,好像对这种生死之间的感觉已相当麻木。
    果然,过了一会儿,另两个慢慢爬起,去水缸灌了一肚子凉水,又晕头晕脑地过来继续练。
    饶是刀怪自己就不大正常,但也被三小孩这份儿不正常惊到。
    他后知后觉三乞儿身体底子太差,方才明白谢堑为何指点时并不多严苛,实在是再严一些,就怕仨孩子真的嘎巴死了。
    刀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开始注意吃喝。
    又是买肉又是买菜,一大锅熬了放点盐,一大三小对着大锅往嘴里塞。
    也是这仨孩子皮实,给点吃的就茁壮成长,竟让刀怪这没多少水平的人给拉扯得缓过劲儿,慢慢地有些样子。
    只是身体可以养好,病痛却是另一回事。
    犟磨盘的体弱找山脚下的大夫拿了药,慢慢来倒是还行,饭桶的瘸腿偶尔胀痛,贴了膏药也能缓和,唯有瞎子的眼睛不行。
    瞎子好似也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所以练武格外刻苦。
    彼时山上的屋子还未扩大,只一间房,一大三小夜里挤在拼起来的两张床上。
    熊瞎子永远都是最迟回来睡觉的那个,他跟木桩较劲到半夜,两条手臂抬不起来,摸索都费力,就这么磕磕巴巴地练了一两月。
    刀怪一直等他叫苦,但一直都没等到。
    某天他将熊瞎子叫来,说:“其实你会了轻功,刀这上头,差不多就得了,也不必非要吊死在这上头……”
    熊瞎子掉头就走,刀怪怒道:“去哪?”
    “练刀,”熊瞎子说,“我答应了人家,我一定用刀。”
    刀怪说:“你瞎了眼,怎么学?”
    “你就当我没瞎眼,”熊瞎子说,“除非我死,否则我就要用刀!”
    又说:“你放心,我学不会是我的事,只要我活着,照样给你养老送终。”
    “老子要你伺候?”刀怪咆哮,熊瞎子躲过他一铁砂掌,连滚带爬地走了。
    刀怪憋着口气儿,再不让他休息,反倒是这小子越来越熟练,两手生出厚茧,双臂有力,练到夜里再回来时,偶尔刀怪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觉,他还能摸索着将酒坛子拿开。
    拿走酒坛子,再摸索着给刀怪披上外袍,再回到床上。
    另两个也练得半死不活只想睡觉的孩子睁开眼,向更里头挪一挪。
    犟磨盘说:“你过来点儿,省得老怪睡不下。”
    “真得再打个床,咱仨倒是比以前过得好了,那老小子却遭罪,晚上睡觉一翻身就掉地上了。”饭桶小声说。
    “先别惦记床了,”熊瞎子轻声说,“明儿轮到谁煮饭?弄点软和的,老怪喝得醉醺醺,明天起来又要反胃。”
    仨孩子大人一般地互相嘱咐,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刀怪趴在桌上,不知为何又想到谢堑。
    这死人走前知不知道自己儿子也会死?
    他儿子要是也跟这三个小王八蛋一样,他会是什么想法?
    刀怪心想,可能,估计,有点儿,不落忍。
    之后又过了半年,刀怪又把熊瞎子叫来,擦着刀问:“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瞎眼睛,学武学得就比别人慢?”
    熊瞎子腮帮子咬得鼓起,不说话。
    刀怪说:“回话!”
    “知道。”
    刀怪说:“我就这点能耐,教那瘸子和病秧子倒还行,你这瞎子,我真没办法。”
    熊瞎子低着头,两个拳头捏紧。
    半晌,恶狠狠道:“你已答应了要教我,要是反悔,我绝不饶你!”
    刀怪抬手就是一记铁砂掌拍在他后脑勺。
    岂料熊瞎子这短时间已被他养得壮实不少,竟巍然不动。
    刀怪骂道:“你不饶我?你老几?”
    熊瞎子不吭声。
    刀怪说:“所以你的眼睛得好起来。”
    熊瞎子猛然顿住。
    刀怪说:“你要么当个犟种瞎子,要么就做个睁眼的嘴甜的王八蛋。”
    熊瞎子起先僵硬在原地,半晌,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拉住刀怪的袖子,道:“我现在就可以是个嘴甜的瞎子!”
    刀怪被他那语调恶心够呛,推开他,拎着刀下了山,也不说自己去什么地方,将三个孩子晾在山里半个来月后才回来。
    再见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身上亦有数道伤口,却揪了个郎中回来。
    那郎中也不似个好人,贼眉鼠眼神色阴郁,却有些来路,将熊瞎子检查几回,竟真找出了治疗的法子。
    三乞儿悄悄地问刀怪药费怎么算。
    “老子已付过了,”刀怪冷淡道,“用我的刀,这武林能做这郎中的买卖的人,除了我也没几个。”
    三乞儿何等机灵,听出这其中灰色的部分,不敢再问。
    只等熊瞎子熬了又熬,终于拿下眼上绷带,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刀怪才松口气儿,身旁两个屏息凝神的孩子一蹦三尺高。
    刀怪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饭桶与磨盘一左一右地挂在身上,他从未跟人如此亲近,下意识就要将俩人甩飞。
    却见俩孩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在他的衣服上。
    已看得到的熊瞎子的两眼被光亮刺痛,眼泪与未完全散去的眼眶里的血水一起流下,看着刀怪说:“师父,原来你长这样。”
    另俩乞儿早已“师父”“老怪师父”地哭嚎起来。
    刀怪这才知道,人高兴的时候,原来也是可以如此哭的。
    他身上挂着俩孩子,看着另一个孩子,再没说“咱四个不是师徒”。
    没有拜师礼,也没挑个什么正经日子。
    但四个人本就已是师徒了。
    熊瞎子的眼睛能看见之后,武功突飞猛进,刀也愈发得心应手。
    也不知是脾气还是心性所致,刀怪那套古怪多变的刀法,被他耍得风生水起,又多出几分属于他自己的野性和鬼魅。
    刀怪偶尔喝得酩酊大醉,看到熊瞎子,便嘟囔道:“以后我去了阴曹地府,必定告诉那姓谢的,他看中的仨徒弟,用的却都是我的刀法!”
    三乞儿已习惯他动不动就要挤兑谢堑,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您明儿就不能喝这么多了,”熊瞎子说,“咱没钱了,买不起酒了。”
    刀怪哼哼哈哈:“我在屋后还埋了一坛,大不了挖出来喝了!”
    “您还藏后手呢?”饭桶叫道,“哪儿来的酒?”
    刀怪笑道:“当年谢堑带着媳妇孩子自山脚下走过,留给我两坛,嘿嘿,我喝了一坛,另一坛的封口上有个小孩儿的巴掌印,他家儿子不知道哪里沾了墨水留上去的……我埋起来,他最心疼他那儿子,以后,嗝,以后我要他花钱从我手里买他儿子的巴掌印……”
    屋里三乞儿都不说话了。
    留手印的已死,能买这手印的人也不在了。
    唯有刀怪兀自道:“他本还打算在枫山上找几个孩子给我当徒弟,哼,我至今都觉得你仨是他塞来的!”
    三乞儿哭笑不得,觉得方才那话可能也是胡诌。
    刀怪又说:“他就是觉得我刀法比他厉害,叫你们来偷师,我还不知道?也就是他儿子死了,要是没死,指不定也得塞过来……”
    见他越说越不像样,熊瞎子叹道:“谢翎已死了,谢叔也已经死了,即便都活着,方姨也不会叫他乱来的。”
    刀怪醉醺醺地盖上被子:“死了好,光你仨就把我吃穷了,要是那小子没死,我还要养第四个,还不如把我宰了!”
    三乞儿笑起来,熊瞎子道:“但他若是活着,就是我四个给你养老送终了,岂不是更有面子?”
    “也行,”刀怪将被子蒙住头,“指不定他那儿子比你仨都懂礼数,对我反倒恭敬,哼,谢堑的儿子对我说好话……”
    他说到一半,就睡过去。
    再睁眼时,山中破屋已不见踪影,他正躺在摇椅上,手边的酒被换成热茶。
    他喝了两口,很不满地撂下,翻身站起来,背着手走出屋去。
    屋外院内,四个如今武林叱咤风云的人物正凑在一起,一个游刃有余,三个焦头烂额,一道看着棋盘。
    方锦留下的棋盘用起来,只是秦嵬实在学得艰难,拉了裘得索与江判,三人攒一起,与沈云屏对局。
    刀怪一走出来,就叫道:“我的酒呢?”
    裘得索正思考对策,不耐烦道:“你这老头,郎中如何说的?少喝些!”
    “你那手抖得,一杯好酒泼出去大半,别浪费了。”江判也道,“你泼那个茶还行,那个不算很贵。”
    秦嵬自棋盘上把头拔起:“听闻一两茶叶要四两银子,也不算便宜啊。”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蹦起,堪堪躲过刀怪的飞来一脚。
    沈云屏捻着一粒棋子,慢悠悠地落在要放的位置,这才转过头对刀怪笑一笑:“我前些日子自南边儿回来,那边有一药酒滋味不错,只是运来尚需时间,特嘱咐大夫配的药茶,您喝几日,清一清肠胃,到时才能更好地喝南边儿带回的酒,如何?”
    刀怪听跟自己三个徒弟全不相同的慢条斯理的说话声,颇觉顺耳。
    哼一声,道:“这才是人话,好吧,我一长辈,还跟你们计较不成?”
    说罢,掉头又要回屋补觉。
    秦嵬前倾身体,凑到沈云屏耳边,极小声道:“何时换的药茶?”
    “没换,”沈云屏面不改色,“我胡诌的。”
    他这谎话张口就来,秦嵬不由喃喃:“我就说你最会骗人……”
    沈云屏一把捏住他的嘴:“能叫他忍耐个七八天,已不错了。”
    这边正嘀咕,忽听屋里飘出刀怪一句话。
    刀怪道:“回头得回一趟山上。”
    “您那一堆破烂,又折腾什么?”秦嵬无奈。
    沈云屏亦道:“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人去买。”
    刀怪笑了笑,道:“屋后埋了一坛酒,如今正是喝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