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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失去的痛苦

    第50章 失去的痛苦
    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泼墨。
    苏昭意搀扶着沈遂安,一步步缓慢地朝着墓园出口走去,沈遂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整个人依旧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就在快到出口时,一个身影踉跄地迎面走来。
    是周莉。
    她同样穿着一身黑衣,撑着一把摇摇晃晃的黑伞。曾经那份精心维持的、带着虚张声势的容光仿佛彻底从她脸上褪去了,只剩下憔悴和灰败。她的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焦点,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行走间深一脚浅一脚,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她看到了面前的沈遂安和苏昭意,脚步猛地顿住,甚至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的目光落在沈遂安的脸上,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挣扎着想要说出来。
    然而,最终,她只是极其艰难地、干涩地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节哀。”
    说完,她像是无法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绕开他们,继续踉跄着朝墓园深处走去,背影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苏昭意感觉到沈遂安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继续沉默地往前走。
    然而,没走出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周莉去而复返。
    她几乎是跑着冲了过来,一把死死拉住了沈遂安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黏在额前,显得更加狼狈。
    沈遂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冰冷和抗拒,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再激起他内心的波澜。
    周莉仰头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话:
    “遂安,这些年,是妈对不起你,是妈不好。我这个当妈的,不合格,我不配。”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别恨我……求求你,别恨我……”
    她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仿佛这是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你们最近一定要小心,警惕点沈家的人,尤其是许乔!”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在发抖:“沈铭他在监狱里……死了!许乔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精神已经彻底不正常了。我听说她……她疯了一样念叨着是你害死了她儿子。我害怕她会来找你报复,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沈遂安听到这个消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沈家的任何消息,将自己彻底剥离了出来。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他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周莉抓着他胳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个惶恐失措、涕泪交加的女人,他的母亲,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叹息般地,留下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挣脱了周莉的手,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墓园外走去。
    周莉僵在原地,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最终瘫软在地,在冰冷的雨水中失声痛哭。只是这一次,她的眼泪里,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些别的,迟来的、却已于事无补的东西。
    ......
    这个月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沈遂安外婆的离世,另一件则是许硕池与叶挽星的婚礼。
    去参加婚礼那天,苏昭意仔细检查了包里的东西。烫金的请柬、两个塞得厚厚实实的红包,还有一对她精心挑选的足金手镯,作为送给新人的结婚礼物。
    确认无误后,她走到沈遂安面前,替他整理好衬衫衣领,系上领带。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担忧地望着沈遂安的眼睛:“你真的要一起去吗?”她怕婚礼的喜庆氛围会再次刺痛他尚未愈合的伤口。
    沈遂安点了点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朋友的婚礼,总不好缺席。”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没事。”
    距离他向她求婚、两人买好订婚戒指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原本计划的婚事因为外婆的突然离世而搁置。苏昭意并不在意这些形式,她更担心的是沈遂安的状态。失去唯一的至亲,那种痛楚并非短时间内能够抚平。
    到了婚礼现场,苏昭意挽着沈遂安的胳膊下车。
    婚礼选在一处豪华的庄园酒店举行,现场布置得如同梦幻花园,鲜花拱门、水晶灯饰、洁白的纱幔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香氛。
    当地有头有脸的名门世家几乎都到场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喜庆祥和。
    许硕池和叶挽星正在后台做最后准备,苏昭意便没有去打扰,和沈遂安在引导员的带领下走到预留的座位坐下。
    很快,婚礼进行曲响起,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踩着红毯缓缓走来,婚纱洁白,头纱如梦。许硕池站在尽头,目光紧紧跟随着她,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幸福和紧张。交换戒指,宣读誓言,许下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承诺。
    当新郎终于可以亲吻他的新娘时,全场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和祝福的欢呼。
    沈遂安出神地望着台上那对沐浴在幸福光环中的新人,眼神有些恍惚。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昭意,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抱歉,答应你的事,到现在还没能办到。”
    苏昭意摇摇头,在桌下紧紧扣住他的手心,指尖温暖而坚定:“不要道歉,这怎么能怪你。未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得到呢。”她从不觉得被亏欠,只有满满的心疼。
    宴席开始,新郎新娘开始逐桌敬酒。
    轮到苏昭意这桌时,她和沈遂安端起酒杯,真诚地向他们送上祝福。“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礼物已经交给许家的管家登记入库。
    敬酒环节过后,许硕池特意抽空找到苏昭意。苏昭意笑着将那两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一点心意,恭喜。”
    许硕池掂量了一下红包的分量,咧嘴一笑,大方收下,和她碰了碰杯:“谢谢你,昭意。等下次你和遂安的婚礼,我一定包个更大的。”
    苏昭意也笑了:“好,那我们等着。”
    苏昭意注意到了路家的人也来参加婚礼,心情不免有些烦闷,但毕竟是好友的大喜日子,她不好表露什么,只是低声对沈遂安说:“我去后花园透透气。”
    沈遂安放下酒杯:“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坐着就好。”苏昭意摇摇头,独自起身离席。
    后花园同样被精心装点过,晚风拂过,带来玫瑰与夜来香的混合香气。
    苏昭意漫无目的地在灯光朦胧的小径上走着,试图驱散心头的些许压抑。
    走到一处灯光相对昏暗的拐角,她察觉到身后似乎跟着一个身影。联想到沈遂安母亲周莉之前的警告,她心头一紧,保险起见,加快脚步,掏出手机想给沈遂安打电话。
    电话还未接通,她的右手腕突然被人从后方死死抓住。
    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疼得苏昭意瞬间皱紧了眉头。她用力想甩开,却根本无法挣脱。
    “放开我!”她低喝道,转过头,对上了许乔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疯狂和恨意的眼睛。
    许乔早就注意到了苏昭意。
    在婚礼大厅里,她就像一条毒蛇,阴冷地盯着苏昭意,盯着她身边那个即使穿着朴素西装也难掩清冷气质的沈遂安。
    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仿佛身处泥潭却能纤尘不染。
    身处泥潭而不染?许乔在心里疯狂地冷笑。就是他,就是他创造了这片吞噬她一切的泥潭。
    内心的愤怒和苦楚如同岩浆般翻涌。
    她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儿子沈铭,想到自己被沈明辉像丢垃圾一样赶出沈家后的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有冷漠和羞辱。
    她今天千方百计混进婚礼现场,看到苏昭意和沈遂安并肩而立,看到沈遂安那双冰冷眼睛只有在望向苏昭意时才会流露出的柔和光彩,她积累了太久的恨意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现在什么都没了。
    丈夫没了。
    儿子没了。
    富贵荣华都没了。
    到底是谁毁了她,是周莉那个贱人,还是沈明辉那个冷血的男人?
    不。时至今日,她终于想明白了。
    是沈遂安。
    她所有的灾难都源自这个不该出生的私生子。他该死,他爱的苏昭意也该死。
    凭什么他们可以轻易拥有她失去的一切。
    哦,对了,她自己今天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你放开我!许乔,你想干什么?”苏昭意挣扎着,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坐在宴席中的沈遂安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外。
    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幸好不是暴雨。
    他一直讨厌雨天,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总让人觉得阴郁不安。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是苏昭意打来的。他刚接起,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苏昭意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一阵混乱的杂音,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沈遂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巨浪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一种巨大的、茫然的伤心和预感先一步攫住了他。
    他猛地推开椅子,不顾一切地朝着后花园狂奔而去。
    “苏昭意!”他嘶哑地喊着她的名字,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后花园的景观池旁,许乔死死掐着苏昭意的脖子,面目狰狞地将她往冰冷的池水里拖拽。
    苏昭意拼命挣扎,强大的求生欲望让她在窒息前猛地扯开了许乔的手,但许乔根本不顾一切,拖着苏昭意一起栽进了深水池中。
    池水寒冷刺骨。
    许乔根本不会游泳,她也压根没想活。她的脸在冰冷的水中迅速失去血色,苍白得可怕,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死死瞪着苏昭意,泪水混合着池水无声滑落。她整个人向后倒去,手指因为寒冷和绝望慢慢僵硬。
    到死,她也没能再见到沈明辉一眼,那个真正造就了她一生疯狂与灾难的男人。
    万幸的是,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看到了那个人的儿子,沈遂安。他脸色煞白,如同失去全世界般崩溃地跳下水朝她们游来的样子。
    她死前嘴角勾起一个古怪而扭曲的笑容。
    失去一切的痛苦,我也要你亲自尝一尝……
    沈遂安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水中,奋力向苏昭意游去。水很冷,冷得刺骨。
    苏昭意感觉到有人紧紧抱住了她,那怀抱很熟悉,应该是沈遂安。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大脑深处炸开,疼得她全身痉挛,几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冰冷的池水涌入鼻腔和口腔,隔着晃动的水面往上望,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光晕和嘈杂的声响。
    水的腥味很重,她的身体在慢慢下沉。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秒,她想开口对沈遂安说句话,想告诉他别害怕,别难过。
    但是太痛了,痛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哦,她长长的睫毛在冰冷的水中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难过和遗憾。
    可是明天……是沈遂安的生日啊。
    她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放在家里的抽屉里。
    她没办法陪他过生日了。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苏昭意的眼睛缓缓地、无力地闭上,最后一点光亮也从她瞳孔中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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