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悬月挂宫墙 > 悬月挂宫墙
错误举报

第72章 取珠

    第72章 取珠
    约摸快午时, 余月初在宫里边看书边吃点心,听见门响,头也没抬,闻见熟悉的味道, 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话本子, “这又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裴悬轻“啧”一声, 手执折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看她吃痛:“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朕过来了也不舍得抬头看一眼?”
    她这才将手中的话本子合起来,抬眸, 坐正:“我觉得我们还是吃了东西再去罢, 不然再这样那样地准备忙活怎么办?”
    裴悬长长地“嗯”了一声, “有道理, 想吃什么?”
    余月初看看桌上的点心:“随便吃点就行, 等晚上回来再吃旁的。”
    “那你吃饱了?”
    她点头,又翻开了刚合上的话本子:“嗯, ”接着眼睛也移过去了。
    裴悬点点头, 坐到她旁边:“行,那你等会儿,朕吃几块点心就跟你去。”
    余月初应了声,没看他。
    裴悬也没说什么,慢悠悠地吃了几块糕点,也没说话,余月初也安安静静地看书,看完后朝裴悬那边瞥了一眼,注意到她的目光,裴悬站起身来:“好了, 出发罢?”
    余月初点头,抿唇,眼中抑制不住的开心,亮闪闪的水眸带了些雀跃:“好!”
    秦家的宅子不算远,出了皇宫,不消半个时辰的车程就到了秦家门口。
    外头的雪都被扫成一堆,出了日头,路上都湿漉漉的,街上没多少人,地面上全是昨夜放完烟花后残余的黑烬,掺在雪里,散发着一股寒气都难以掩盖的糊味儿。
    余月初坐在车里,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面瞧,三三两两的小孩儿在街上跑来跑去,街上没有平日里热闹,俗话说初五不开刀,至少这几天是都冷清。
    她看着那些孩子,没回头:“序安再大些是不是也能跟他们这样玩了?”
    在车内看书的裴悬这才跟着侧过脸往外头看了眼:“嗯,现在有雪,过几天又得结冰,安儿还小点儿,再过个一两年就行了。”
    夫妻二人正说着,感受到马车停下,知道是到了秦家了,余月初稳了稳身形,裴悬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下车。
    余月初下车后,秦家一大家子已经在门口站着相迎了。
    秦大人站在中间,一旁站着的妇人雍容华贵,约莫三十岁的年纪,余月初一看她,双眸发亮,仅仅一瞬,便认出了眼前的妇人是林修云。
    她松开裴悬的手,过去看着她,张了张嘴,哪知不等她开口,林修云先福身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礼数周到得体,规矩齐全,亦不敢直视余月初。
    余月初愣了一瞬,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心口传来异样的刺痛。
    直到她发现林修云还不曾站好,才如梦初醒般握住了林修云的手:“快快请起。”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只觉鼻头泛酸,两人之间像隔了千万里。
    旁人对待裴悬自是不必说,前呼后拥着簇拥着他进了正厅坐下。
    余月初作为皇后,本应坐在裴悬身侧,她捏了捏裴悬的手,凑过去耳语:“我想跟修云姐姐说说话。”
    裴悬侧耳倾听,表示会意,便不多拘束,让余月初跟林修云坐在了一起。
    林修云的公公丈夫都忙着巴结裴悬,她婆母则是派人马上去准备饭菜——
    被裴悬拦下了。
    林修云这些年变化大,余月初说一句她应一句,也不敢正眼看她,明明她是主家,倒显得余月初在咄咄逼人——
    哪怕余月初说了不必拘礼。
    林修云还是说礼不可废,甚至在余月初提及儿时两人间玩闹,林修云像小大人一样管着她,余月初在追忆往昔,林修云却说是自己当时年幼无知。
    就这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没什么力气,也没了兴致,直到有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边跑边喊——
    “不好啦不好啦!柳姨娘要生了!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秦大人闻言皱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吵吵什么吵吵什么!没看见我接待贵客吗?生了就生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她要生了去找接生婆,找我作甚?”
    接着他转眸看向裴悬,马上又换了一副嘴脸,拱手道:“妾室粗陋无礼,望皇上海涵。”
    裴悬没什么大反应,冷笑一声:“妾室粗陋?朕倒是没看见你的妾在哪。”
    秦大人意识到事情不妙,捏了把汗,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抖:“微臣、她在别院里生产…”
    裴悬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她在别院生产,秦大人在做什么呢?”
    “这……”
    男人声音平稳,自带有上位者的睥睨之意,深邃的眉骨下是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如水的眸色,声音慢条斯理:“还不快去瞧瞧?”
    说着,裴悬斜睨了秦大人一眼,顿时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忙拉着林修云去了别院。
    余月初眼看着就要跟上去,却被裴悬抓住手,她不解,皱着眉,回头看他:“我去看看——”
    裴悬一用力,将她扯过来,两人距离近了些,缓声:“人家的家事,你跟着去做什么?”
    “我担心修云姐姐。”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外头起了风,夹着细雪,房门半掩,吹进来缠着余月初和裴悬的衣袖猎猎作响。
    “担心林修云?为何?”
    她别开眼,长睫映在眼睑上,浅浅淡淡的阴影,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余月初双手绞在一起,她的手心易出汗,此时又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弄得两只手都汗涔涔的。
    裴悬也不着急,大手轻轻搭在她肩头,等着她组织好语言,等她慢慢作答。
    外头院内喧闹声不断,正厅内只剩余月初夫妻二人,裴悬与她对面而立,两道身形相差极大却又极为相称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外头风声也大,混杂着凌乱的人声,却愈发显得厅内寂静,便是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余月初长睫颤了颤,张口欲言,外头的喧闹声却愈发大了起来——
    “我想去看看,声音怎么越来越大了?”
    隐隐约约中,她甚至能听见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听得她心里一紧又一紧。
    裴悬拗不过她,终于是点了头,陪她过去。
    来到别院,院子不大,约莫四五十步就到了正厅门前,秦大人和林修云还有几个老妈妈守在门外,屋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叫,秦大人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不断地有丫鬟和接生婆进进出出,丫鬟手里都端着温水,端出来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有些丫鬟走得着急,血水洒出来,落在被尘土弄脏了的雪上,又把雪堆染红了,星星点点的红色透过泛着白光的雪,刺得人眼疼。
    余月初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她站在门前的台阶前,看着一个个的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屋里的人疼得哭喊,丫鬟婆子忙得脚不沾地,庭院内的喧嚣却似乎与台上的男子无关。
    余月初头脑发懵,低喃:“那明明也是他的孩子…”
    “你知道像这样的女子,一般是怎样的地位吗?”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开口。
    余月初摇头,她不知道,爹爹也有妾室,但是姨娘没有这样凄惨,她也记得姨娘生产时,爹爹有多着急,她虽不喜爹爹纳妾,也知道娘亲受了委屈,但是终归爹爹还算明事理,什么好的东西都先紧着她和兄长还有幼弟,四五个儿女里也最疼他们三个。
    娘亲大度,姨娘亦明事理,所以余家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裴悬幽幽道:“你可知林修云婚后十余年始终无子?”
    余月初猛地回眸,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难怪如此,难怪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这里有一个孩子,她还以为是林修云的孩子长大了,原来竟是他们夫妻二人膝下无子。
    她的唇都有些发抖,听着屋内女子愈发刺耳的哭叫声,喉咙都哑了,她的心一阵一阵地收紧:“你的意思是……”
    裴悬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遮着帘子的屋子,看着里头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低声:“你家里关系都和睦,再加上除了你娘亲,便只有周姨娘一个人,周姨娘也是好人,你娘亲也是好人,所以你家里的姊妹多但是能和睦相处。但像这里这种情况,这里管事儿的人没有一个为里头那个女子真正担心的,他们担心的只有腹中的孩子,而那女子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被强占,第二种便是自己爬上了旁人的榻,身份虽然是妾,但地位与通房无异。”
    余月初只觉后脊发凉,结结巴巴道:“那、那他们……”
    “你何曾见过女子生产哭得这样凄厉的?”
    “这话什么意思?”
    正说着,里头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在一声惊天响的惨叫之后,忽然少了生息,余月初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看向站在门外的林修云夫妇,他们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站着,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屋里女子的哭喊声再次传来,这回与前面不同,里头走出来个接生婆。
    接生婆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满手的鲜血,拿帕子擦了擦手,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上来询问秦大人:“大人,娘子的身子怕是撑不住了,生了几个时辰了孩子也没生下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您看要不要……”
    秦大人这才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林修云闻言抬手捂住嘴,杏眸微瞪,难掩震惊,一个身形不稳,后退了几步,险些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好在身侧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剖腹取卵有何不可!”说话的是个老太太,苍老的声音传来,那老太太旧居深宅,不认得裴悬,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余月初被这一句话吓了一大跳,本能侧开身子,往裴悬身旁靠了靠:“什么剖腹取卵……”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余月初只觉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侵蚀了她的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冷的。
    余月初以为至少还要再说些什么,哪知秦大人听见那老太太说话,立马就跟接生婆说了保孩子。
    林修云浑身冷汗直冒,忙上前问道:“剖腹取卵…是何意…”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没残忍到这种地步。
    那接生婆却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母蚌怀了珍珠,若是它自己能吐出来那自然是最好,但若是它吐不出来,可不就得人来把珍珠拿出来吗?珍珠原本是石头,是母蚌日夜用血肉滋养它,这才让它长大了,但是我们要的只是珍珠,要那破败的母蚌有何用?咱们帮帮它,既能把珍珠取出来,也能让母蚌少受些罪不是?”
    老婆婆的声音丝毫不见胆怯,也没有半分惊讶,似是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林修云讶异地看着眼前的接生婆的嘴一张一合,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她颤着声问:“那大人呢…?”
    接生婆皱眉问:“夫人这还用问?大人自然是没了,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就行了,毕竟母蚌最大的责任就是这个。”
    林修云的心算是彻底凉了,她几乎是不受控地往地上倒去,丫鬟在一旁扶住她,才不至于她摔倒台阶上磕得头破血流。
    她是讨厌那女子没错,她恨她爬上她夫君的榻,她恨自己的夫君抵不住诱惑,她恨他们两个人,但她从未想过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去死……
    接生婆见他们夫妻二人都没阻止,便当成了默许,接着进屋继续忙活了。
    不过几息的工夫,从屋里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丫鬟,有些为难道:“大人,娘子想见您…”
    秦大人听见,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不似人色的女子躺在榻上,浑身是血,嘴唇都被她咬烂了,脸上发间全是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林修云紧跟着进屋,站在了一旁。
    余月初不顾旁人劝阻,拉着裴悬一起进了屋子——
    他们的身份,谁也不敢拦。
    秦大人跪在榻前,颤抖着拿起了榻上女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女子手指冰凉,她看见他们夫妻二人,用仅剩的力气说:“终究是妾对不住夫人,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妾不过贱命一条,还请夫人在妾死后,能够善待这个孩子……”
    言罢,她没给秦大人一个眼神,转头看向天花板,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
    林修云俯身,屏息倾听。
    她在喊“娘亲”。
    用仅剩的力气喊娘亲,一遍又一遍,然后,松了手。
    余月初站在门里,这时她倒出奇的冷静,裴悬也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场景。
    后面的事余月初记不清了,她感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只在隐隐约约中听见嘈杂的声音。
    有人把刚生下来的孩子包起来,孩子身上身子还带着血水,孩子被那老太太塞进林修云怀里,苍老的声音盖不住的欣喜,似乎她已经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云娘,好好抱着,这就是你的儿子了。”
    林修云看着怀里酣睡的婴孩,眉眼间已然有了他娘亲的模样,鼻子嘴巴却长得跟秦大人如出一辙,太像了。
    余月初迈着虚浮的步子过去,看了孩子一眼,一种难以掩盖的呕吐感涌上来,这个婴儿让她发怵。
    强忍下不适感,她简单跟林修云说了几句,转身告辞,裴悬没多说一句话,只淡淡地看了秦大人一眼,秦大人便做贼心虚般低下了头。
    余月初在裴悬的搀扶下出了秦府,坐上马车时,她最后一次透过红色的车帘看了眼牌匾。
    大年初一,鲜血淋漓。
    -----------------------
    作者有话说:白天或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