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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吐,呕吐。

    喂。笨蛋。……路迦。
    半夜的禁闭室,萨布利蹲在他床边,鬼祟低语:我觉得老师不是魅魔。
    他翻了个身,背对聒噪的室友。
    ……我不想讲老师坏话。尤其不想跟你一起讲。
    你小子——
    硬板床嘎吱一声。扑过来的室友悬崖勒马,想来是记起了他们吃禁闭的理由。
    老老实实睡一晚,明天就能出去。闹出动静,禁闭时间就不知道要延长多少。
    毕竟,他们这次被关进来的原因,正是打架。……又是打架。
    偷跑回家,被三个同龄魅魔带回来的一年后,路迦如院长老师所愿,与他们亲近许多。
    此处特指身体方面。表现形式为经常打架。
    有时要对付三个人。有时只对付一个人。大多数时候,那个人是萨布利。
    德米安和伊凡其实没那么爱挑事。
    但三对一,怎么看都是以多欺少,轮不到被欺的人受罚。只有一对一的场合,双方都被追究过错,院长老师谁也不偏袒,把打成一团的两人扔进禁闭室。在这里,他们唯一的任务是和平相处,直到禁闭时间结束。
    他已经跟萨布利做了很多次室友。禁闭时间偶有延长,没有一次是他的问题。
    他很会忍耐。向来如此。
    室友骂骂咧咧蹲回床边。
    怎么叫坏话?我可是有根据的。你想想,老师从来没给我们看过原形……
    本来我们也应该全天维持幻化。大量练习才能养成习惯。好多只比我们大一两岁的同学都能做到。
    他打断道,语调淡淡。
    少偷点懒,萨布利。小心到时候毕不了业。
    ……你不也一样还敢说我?!
    室友扑过来勒他脖子的动作,再次止于嘎吱作响的床板。他翻身回来,隔着一片漆黑,望向室友气得头发倒竖的轮廓:我又没说我能顺利毕业。
    对面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
    那,老师自己不飞,也不教我们飞,怎么解释?怕人看见,去山里不就好了?长了翅膀不用会生锈的——
    机械才会生锈,路迦说。
    机械。现在人类在山里采矿用的东西。
    像一栋房子那么大。很多台。有人轮班看守维护。带着武器的人。你还想去山里吗?
    ……不去就不去。光知道些没用的。有本事下次考试别考倒数!
    室友泄气,继而快速翻篇,又开始尝试说服他:你没发现老师只吃人类食物吗?一天到晚都在修道院里,根本没有出去觅食——
    他觉得萨布利莫名其妙。
    说不定只是不喜欢觅食。那种隐私的事情,再怎么想,也不会跟我们汇报吧。……你想证明什么?老师不是魅魔,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我好奇还不行吗!萨布利嘀嘀咕咕。而且,而且,就算不是魅魔,老师也还是老师呀!
    路迦这次没有反驳。
    他知道一件事,说出来能让萨布利彻底死心。
    但那是老师和他之间的秘密。
    ——每周三次,老师深夜给他加课,练习用魔力幻化衣物的技巧。
    魔族躯体强韧,皮肤是最好的铠甲。皮肤之上,还有黑色外骨骼覆盖局部体表,为重要的脏器、关节和血管提供额外保护,看似只是一层轻薄布料,触感类似皮膜,实则刀刃都无法轻易从外侧割开。
    幻化人形,即掏出体内魔力,捏成伪装外观。对于魅魔来说,是将那些被坚硬外壳保护得太好的、柔软敏感的感官末梢长时间留在体外。幻化后穿上衣服,衣物能隔绝大部分外界刺激。如果连衣物都幻化,无异于里外翻转、袒露着身体内部四处走动。纯属浪费魔力。
    他求了很久,老师才答应教他。到现在,已经能幻化出简单的轮廓了。
    这种技巧,要求对魅魔身体运作方式的深刻理解,再配合对魔力的精细把控。能把他这样学不懂课程的吊车尾教会,老师怎么可能不是魅魔?
    ……
    年复一年,送走一届又一届毕业生,修道院越来越安静。
    每届毕业生离开前都被老师叮嘱,为了大家安全,除非遇上困难,不要再回到这里。
    老师没有再像捡路迦一样,捡回别的孩子。他和萨布利、德米安与伊凡,一直是年纪最小的一届。
    十五岁时,这里的学生只剩他们四个。
    时间充裕,课堂变得松散。
    就连路迦也开始会在课上问不相干的问题:我们毕业之后,老师打算做什么呢?
    老师放下课本,仔细地考虑。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样。
    ……退休吧,大概。他想了很久才说。别看我这样,其实已经教书好多年了。把你们几个爱打架的臭小子送走,也算圆满,可以洗手不干了。
    哇,洗手不干——好酷,好像黑帮老大会说的话耶——
    萨布利带头起哄,与德米安、伊凡此起彼伏,鼓掌直呼“老大”。
    课堂喧哗,老师也不生气,等他们消停下来,轻轻敲了敲桌面。
    ——语言的重量超过关系的实际重量,就会显得轻浮。这个称呼,还是留给你们以后真心追随、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吧。
    ……
    路迦以为一切会这样继续下去。
    至少在大家都满十六岁之前。
    另外三人谈及毕业,总是过度兴奋,畅想找到人类进食、彻底吃饱的日子。说到更远,都觉得不会像以往那些毕业生一样,真的一次也不回来露面——万一老师什么时候重操旧业,又想教书,说不定回来还能当个助教,训训那些小鬼……
    这种时候,他们会默契地把他排除在外:你就算了,你自己都学成那样,教得了谁?能准时毕业就不错了!
    他已经能稳定幻化出基础的衣物,但功课还是吊车尾。
    如果真的不能准时毕业,那就正好,多留一段时间。
    ……
    ……变故,发生在结业考试前一个月的夜里。
    火势不知从何而起,他被浓烟呛醒,入眼全是红光。
    老师破门赶来,大火封死生路,只好一直往上,拖着他们登上塔楼。
    塔楼高耸,火势尚未波及。老师挨个查看四人情况,见无人受伤,终于稍松一口气。
    一片死寂。
    大家都还没从惊吓中回神。
    ……现在要怎么办?
    终于,伊凡呆呆地问。
    想、想也知道是要飞出去吧!
    萨布利牙齿打颤。
    可是我们还没学过……
    德米安伸头去看高度,闭着眼缩了回来。
    路迦没有说话。他在想,万一他连飞行都做不好,该怎么办?
    老师能帮帮他,带他一起吗?
    老师一把揽过他们。许久。
    ……伊凡,你做事细心,能把周围打理得很好,但容易缺乏主见,喜欢跟随别人。去找能欣赏你、发挥你长处的人,你能做到的比你想象更多。……德米安,你最喜欢读书,最会讲故事,有没有想过写一本自己的书?不用怕别人觉得你奇怪,有时候就是要奇怪才好。……萨布利,你脑子灵活,反应快,看人很准,跟任何人都能打交道,我最不担心你。只是到了外面,态度柔软一点,能避免很多麻烦和危险。……路迦。……
    老师停顿。
    ……路迦,我最担心你。我知道你能做到,作为魅魔,像魅魔一样活着。但我不敢想象你要付出多少代价。觉得困难的时候,是可以求助的。喉咙是吞咽食物的地方。……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咽下去。
    路迦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老师的臂膀环住所有人,用力收紧,再放开。
    视线挨个扫过他们四个,停在路迦脸上。
    ……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路迦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没机会问出解释了——苍白清瘦的男人出手快如闪电,将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塔楼上推了下去。
    ——飞吧,孩子们。飞远一点,别再回来。
    温和又悲伤的叹息犹在耳边。他急速下坠,视野里一片模糊不清的黑色与红色。伊凡在哭。萨布利在尖叫。头部触地前,蝠翼应激展开,拖着他挣扎滑行一段,找回平衡,天地翻转。
    他振翅向上,回到被推下的高度。三只初次展翼的魅魔,正在那里滞空盘旋,摇摇晃晃冲向火光中央,却早已无济于事。
    大火席卷塔楼,淹没了老师最后的身影。
    ……
    火势过猛,危害周边治安。纵火犯很快落网,说是看了书里的故事,觉得郊外那间废弃修道院里藏着怪物。
    纵火犯声称,当夜曾亲眼看见一群怪物从火光里飞出。
    纵火犯十岁。
    法律无法制裁。
    火灾废墟中,发现一具成年男性遗骨。经查证,属于十几年前买下这块土地、在此收养孤儿的修道院主人,奥德里奇·埃梅特。
    无其他遇难者。
    ……
    伊凡从旅店侍应生做起,一路升职,被某位大人物赏识,如今是对方的私人管家。
    德米安每年完成一本书,前两本不温不火,第三本开始风靡联邦,已靠稿酬在首都买房。
    萨布利做过裁缝和珠宝匠,近几年站上风口,转行调香师,带着自己的沙龙品牌一跃成为社交界宠儿。
    ……路迦。
    在远离大家的地方四处辗转,打过酒馆、木匠、面包店的工,都不长久,现在是钟表店最不起眼的学徒。
    已经过去七年。
    他们每年来找他见面。
    他不能出错。不能暴露。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有进食障碍。如果被他们发现,七年里他一直在说谎,其实根本没有去觅食,其实是连食物都咽不下去、只能在人类社会勉强苟活的失格魅魔,绝不可能继续让他参与——
    ……被刻上淫纹,脸上出现数字时,他以为他完了。
    推开小木屋门,香气迎面袭来,他以为他得救了。
    那是他闻过最美好的味道。尝起来索然无味,咽下去无法饱腹,一定是他少了什么。像萨布利的角、伊凡的尾巴、德米安的翅膀尖一样,他一定是有味觉和消化系统的残缺。
    没关系。只要有那股味道,自己的精液也能变得好吃起来。
    供养者慷慨,大方。最好的地方是,对他没有好奇心。
    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追究。无所谓他是否异常、哪里异常。
    她允许他随意进食。
    他有时候会做过头。
    一切应该在她心跳停止那次就结束的。
    什么样的计划,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应该以无辜者的性命为代价。
    ……但她又活过来了。
    他于是也,无法结束。
    如今所受的痛苦,一定是他应得的惩罚。
    只要没有那股味道,任何食物——魅魔的、人类的——都比之前难以下咽数百倍。
    他的喉咙拒绝一切。
    只能吐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
    “…呜…咳、老大,对不起,老大……不要,求你……”
    “不是真心那么觉得,就别叫我老大。”
    “……对不起、对不起,对…呜……对不起——”
    “也没必要对我道歉。”
    “…。……呜、呕…咕呜……哈……咳、咳咳…!……哈,咽、咽下去了…不要…赶我走……”
    “你委托,我收取报酬,只要委托还成立,我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赶你走。劳务关系之外,你为什么撒谎,撒了多少谎,都与我无关,除非它影响我履行委托。别误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全部如实交代——我已经确认过必要的部分了。现在我说,你听。”
    单手轻松捏开他下巴,灌入腥臊液体,捂住他口鼻,强迫他吞咽的供养者,终于松开了手。
    无波无澜的面容色彩淡薄,恍如修道院无悲无喜的纯白雕像。
    “我不是人类,不是任何一个你知道的种族。如果定义卡得紧一点,也不算是生命。你吃不饱是我的问题,不是你哪里有缺陷。你需要帮助。你需要戒断。”
    “你需要戒断。”魔女说,“戒断我。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也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不是你的问题。”
    ——以自毁式的依赖和成瘾为前提的委托,我不接受。从现在起,委托终止。我会为你寻找另外的代餐过渡作为赔偿,至于之前那些喂养行为,就到此为止吧。
    最后的最后,她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