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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2010年的春天,巴尔维哈别墅区里的积雪终于化透了,但高墙外那片广袤的白桦林依然透着股冷冽的灰蓝色。
    别墅里的暖气停了,但屋子里依旧暖和得让人犯困。只是最近,这栋宽敞得能装下所有寂静的别墅里,多了一些属于十岁女孩的、尖锐的动静。
    妮娜长大了。十岁,一个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浑身上下都竖着刺的年纪。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会软软地扑进大人怀里,而是学会了用沉默、顶嘴和摔门来表达她的不满。
    这天早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长条餐桌上,气氛却有些僵硬。
    “我不想去。”妮娜把手里的银叉往瓷盘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那个法语老师,我不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太刺鼻了。”
    安娜正端着咖啡杯,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这是你爸爸安排的课程,妮娜。而且你上周才刚学了几个新单词。”
    “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妮娜扬起下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眼睛里闪烁着执拗的光,“为什么你们总是把爸爸安排的挂在嘴边?难道我连自己讨厌什么都不能决定吗?我不去就是不去!”
    安娜被噎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张倔强的小脸,心里那股气瞬间涌了上来。十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用这种精准的方式踩在她的神经上。
    安娜放下咖啡杯,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懒得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盘子,转身走向了厨房。
    妮娜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正准备用沉默来抗议这场不欢而散的早餐。可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刚从厨房走出来的安娜手上。
    安娜拿起茶杯喝茶,晨光恰好打在她的手上。
    妮娜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她盯着安娜的右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安娜今天戴了一枚硕大的黄钻戒指。那颗宝石大得有些荒谬,沉甸甸地压在无名指上,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妮娜回想起来,昨天妈妈戴的是一枚红宝石,前天是一枚蓝宝石,大前天是一枚祖母绿……而且每一颗都大得夸张,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女巫才会戴的东西。
    她心里那股气突然就转移了方向。妮娜跳下椅子,哒哒哒地跑到客厅。
    德米特里正坐在沙发里看当天的晨报。他穿着妥帖的深色衬衫,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妮娜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仰起头看着他。
    “爸爸。”
    德米特里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报纸,低沉的嗓音从纸页后传来:“嗯。”
    “妈妈的手上,为什么每天都戴着那么大的戒指?”妮娜的语气里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和一丝不解,“而且每天都不一样。”
    德米特里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女儿。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荒谬,只是用那种一贯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淡淡地说:“好看。”
    “可是太大了,”妮娜不依不饶地继续控诉,“妈妈拿杯子的时候都不方便。你是不是强迫她戴的?”
    德米特里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报纸迭好,放在膝盖上。
    “你妈妈喜欢。”他面不改色地说。
    妮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放下茶杯的安娜。
    “你喜欢吗?”妮娜狐疑地问。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沉甸甸的黄钻戒指。她当然不喜欢,这东西重得像块砖头,干什么都不方便。但她太清楚德米特里那点隐秘的、闷骚的占有欲了。他只是喜欢看她手上戴着属于他的东西,喜欢那种无声的宣告。
    安娜叹了口气,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回答:“嗯,喜欢。”
    妮娜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她只能哼了一声,转身跑上楼去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德米特里伸出手,握住了安娜的手。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硕大的黄钻,眼神深邃而专注。
    “在想什么?”
    德米特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娜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把她拴在身边的男人。
    “在想,”她看着他,轻声说,“你真的很霸道。”
    德米特里没有反驳。他只是收紧了手指,将她戴着硕大戒指的手,牢牢地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某一天德米特里早上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他走到安娜面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红宝石戒指,大得有些过分,红得像凝固的血。
    “戴上。”他说。
    安娜看着那枚戒指,没有动。
    德米特里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个盒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的耐心永远是无限的,像巴尔维哈的冬天,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安娜最终还是伸出手,让他把那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沉甸甸的,压得她手指微微往下沉。
    从那以后,戒指就没有断过。有时候是蓝宝石,有时候是祖母绿,有时候是黄钻。每一颗都大得张扬,大得毫不掩饰。他让她每天换着戴,不许重复,不许摘下来。
    有时候她会想,他到底是在给她戴戒指,还是在给她上锁。
    可她低头看着那些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又觉得……也许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是他的人。从她签下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摘不掉这些东西了。
    就像她再也摘不掉他。
    楼上突然传来瓦洛佳“咿咿呀呀”的喊声,打断了安娜的思绪。
    德米特里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往楼上走。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硕大的黄钻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裙子的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慢慢坐下。
    德米特里让瓦洛佳骑在他脖子上,顺着楼梯下来,在客厅小家伙揪着他的头发,嘴里兴奋地喊着“爸爸”。
    安娜走到沙发旁,坐下来。
    德米特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她只是拿起茶几上的毛毯,搭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把壁炉里的松木拨了拨。
    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妮娜从楼上跑下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厨房。
    窗外,巴尔维哈的春天来得很慢。
    但屋子里很暖。
    安娜看着壁炉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心里那股被妮娜激起的闷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没有转头,只是盯着跳跃的火星,轻声开口了。
    “妮娜被你宠坏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德米特里抱着瓦洛佳的动作没有停,他依然任由儿子揪着他的头发。过了两秒,他才用那种一贯的、低沉的嗓音淡淡地回了一句:“她身体不好,多顺着点。”
    “她不是身体不好,”安娜没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她只是知道,在这个家里,无论她怎么发脾气,你都会替她兜底。”
    德米特里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娜看着他,心里那点属于“安娜老师”的、属于“母亲”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敢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她看着德米特里,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安娜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现在她十岁了,她开始有自己的脾气,开始顶嘴,开始摔门。可你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德米特里,你把她惯得连我都管不了了。”
    这是整整十年里,安娜第一次敢在他面前抱怨。
    以前她不敢。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做那个安静的、听话的安娜。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习惯了做他手里那枚最听话的棋子。
    可是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用十年时间把她牢牢拴在身边的男人,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底气。
    德米特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终于敢亮出爪子的小猫。
    他站起身,把瓦洛佳放在地毯上,任由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跑向沙发。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搂住安娜。
    “她再气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笃定,“告诉我。”
    安娜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安娜。”他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黄钻。
    她极其轻微地、向后靠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