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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贺穗,好会装啊。”

    *
    金箔边的香樟叶,我是说,九月。
    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碎光。
    贺穗就是踏着这样的光,走进洛城一中重点班的。
    中考超常发挥,她如幸运之蝶,落在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位置。
    熬过繁杂的报到流程与烈日下的军训,崭新的高中生活至少在表面上看是十分顺遂的——如果忽略掉某些不太爽的细节的话。
    第一件事是,开学分班座位表上就看见了。
    贺穗早料到谢玟汀会和自己同班,毕竟两个人的成绩向来不相上下。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重点班的座位居然是固定好的,而且班主任——一个教物理的中年男人,姓邓,头发稀薄但眼神锐利,信奉一套“优生共振效应”理论。
    他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推了推眼镜,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这个词。
    “近朱者赤,”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重点班不需要搞什么帮扶结对,你们本来就是朱。让朱和朱待在一起,频率对了,互相激发出更大的振幅,这叫共振。”
    话音刚落,底下有人憋不住先笑了出来,紧接着蔓延成一片,彼此之间互指着对方,重复着邓铭的语气说:“你们本来就是‘猪’!”
    于是贺穗和谢玟汀又一次成了同桌。
    按理来说,这本不算什么,他俩曾初中两年同桌,但自从海边那天以后,她感觉谢玟汀的脾气更臭了。
    开学到现在,两个人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借过”“谢谢”这种毫无营养的词。
    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每天像一尊石像那样杵在那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第二件,她被迫当了劳动委员。
    没人竞选,邓铭大手一挥,挑了个名字最好念的——贺穗。
    朗朗上口,倒霉透顶。
    最后一件,算不上大事,但她很不爽,还是谢玟汀。
    她坐在靠窗的里侧,每次下课出去上厕所,都得经过他身后。回来时他准趴在桌上睡觉,像一堵人形路障。
    一开始,他后桌那个男生还没睡,会好心帮忙把自己的桌子往后挪一挪,贺穗总会礼貌道谢,维持着一贯温柔文静的人设。
    可后来后桌也趴下了,她只能在干站在那儿等,她瞪着谢玟汀那张好看得让人牙痒的脸。
    ——她也要睡觉啊。
    每次想和他提这件事,偏偏下课时间他又睡着了。
    但现在她不想再惯着他了。
    于是又是一节枯燥的语文课。
    贺穗的困意和尿意从半节课前就开始打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膀胱却拼命敲警钟。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教室。
    等她从洗手间回来,教室里已经弥漫起午休前那种懒洋洋的昏沉。
    后桌睡倒一片,谢玟汀也保持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
    整个人趴在桌上,校服短袖被压出几道褶,一只胳膊横在桌沿,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把谢玟汀的肩膀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贺穗在过道站定,深吸一口气。
    “谢玟汀。”她压低声音,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校服布料下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
    她戳了一下,没动。又戳一下,那截脊背连颤都没颤。
    贺穗眯起眼,指尖顺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往下滑,戳了戳他腰侧。
    谢玟汀还是没动,只是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她突然起了坏心,不再用戳的,而是用指尖顺着他的后颈往耳根轻轻划了一下。
    这一下,谢玟汀的肩膀明显僵住。
    贺穗心里刚升起一丝“得逞”的快意,手腕就被抓住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动作快得吓人。
    从臂弯里抬起脸,桃花眼半睁,眼尾被压得泛红,他扣着她手腕,没使多大劲,却让她怎么也抽不回去。
    “戳哪儿呢?”他的嗓音含着刚睡醒的暗哑和懒散,“贺穗,你趁我睡觉耍流氓?”
    贺穗的手指僵在他掌心里,像一只不小心停在热源上的蝴蝶,想飞又忘了怎么振翅。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面上却不露:“我要进去。”
    “哦。”谢玟汀应了一声,却没松手,反而用指腹在她指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戳我四下算什么?过路费?”
    窗外蝉鸣聒噪,教室里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轻声笑,那些声音明明很近,却又像是浸在深水里,听不真切。
    贺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兀而响亮。
    “你先放手。”
    “求我。”他说。
    “求你个鬼。”
    贺穗火气一下上来了,另一只手几乎要拍上他的后脑勺。
    就在这当口,身后传来课桌挪动的轻响。
    后桌男生从臂弯里抬起脸,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又看看谢玟汀,含糊道:“贺穗,你站这儿干嘛呢……”
    贺穗动作僵在半空,硬生生把那只举起来的手转了个方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没事,我准备进去,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后桌迷迷糊糊“哦”了一声,又栽回桌上。
    谢玟汀偏过头,桃花眼里的笑意几乎溢出来。
    他凑近一点,用只有她听得见的气音说:“贺穗,好会装啊。”
    贺穗面上微笑不变,甚至对他弯了弯眼睛,像枝头初开的梨花。
    谢玟汀被她这笑容晃了一下神,愣住半秒,随即笑意更深,松开她手腕,往旁边让了让,留出她能侧身进去的空隙。
    “进去吧,劳动委员。”他故意把“劳动委员”四个字咬得慢,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贺穗几乎是贴着谢玟汀的身子挤回座位的。
    经过他面前时,她的后腰擦过他的桌沿,前身却差点蹭到他胸口。
    想到刚才他的调侃,手几乎是无意识伸到课桌下,精准找到他的大腿,隔着校裤狠狠一拧。
    谢玟汀闷哼一声,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双眸半眯起来偏头看她。
    贺穗已经端端正正坐好,语文书立在桌上,连翻书的姿势都优雅得像在弹钢琴。
    如果不是大腿残留着点点痛意,他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下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