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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他六岁的某一天,伏黑甚尔再也没有打来钱。
    他的父亲好像凭空蒸发了,任凭女人怎么折磨他们,怎么发疯,手机那头都是一片死寂。女人自然不会只栓在一棵树上,没过多久,伏黑惠便在歌舞伎町的小巷里看到了她。女人步伐摇曳,腰肢纤细,被揽在男人怀里。伏黑惠站在她面前,女人自他身边走过,刷着浓密睫毛的眼珠子没分给他半点目光。
    伏黑惠只是呆站着,看着她走远,甚至没有勇气冲上去去质问。他就这样狼狈地逃回家,打开家门时,一股年久失修的潮气扑面而来,像一团浓重的阴影将他覆盖。
    当时瘦弱的津美纪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伏黑惠伸手去拿,发现毛巾已经被津美纪的体温捂得滚烫。
    我该怎么办?
    伏黑惠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而这个声音也在后续贯穿了他的人生。
    面对自己父亲的罪孽,他无能为力。
    面对实花的离开,他无能为力。
    面对津美纪的诅咒,他无能为力。
    再然后,是现在,又是新的循环。
    伏黑惠抱紧脑袋,像鸵鸟埋进沙里。一道寒冷的风吹过,伏黑惠听见了沙沙声,还有某个人靠近的脚步声。
    伏黑惠迟钝地回过头,发现是自己的同期,虎杖悠仁。
    见他看来,虎杖的脚步顿了下,他很竭力装出一副凑巧路过的模样:“噢,伏黑,好巧啊!”
    伏黑惠在心里想:巧个屁,这里距离临时基地隔了一片烧焦的街区,他在这待了三天都没见到其他人影。
    虎杖抓了抓头发,尴尬地笑着:“你来这里干什么?该不会是看星星?”
    他说完抬起头。那来自数光年外的星体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夜幕中。伏黑惠否定了他的猜想:“不是。”
    “那是来吹风?”
    “谁会在这个年纪出来吹风。”
    “噢——噢——”虎杖拉着嗓子道,“你在想你姐……或者实花姐的事情?”
    哪壶不开提哪壶。
    津美纪因为死灭洄游的影响,目前正被关押在临时基地地下监狱内。
    伏黑惠去看过——那完全是盯着津美纪脸的另外一个人。实花就更不用说了。
    伏黑惠厌烦地皱起眉,感觉喉咙里空无一物却格外想吐。
    这个时候,一切安慰的话语都是徒劳。虎杖小心翼翼地看他,思量再三道:“伏黑……”
    伏黑惠心想:闭嘴。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伏黑惠心想:闭嘴。
    虎杖道:“我觉得实花姐不是真的想捅你那刀的。”
    伏黑惠微微怔住。虎杖继续道:“我也不是自诩很会看人,不过,实花姐很靠谱,而且也有在努力照顾我们感受。”
    伏黑惠没有回应,但他显然听进去了。
    “你也觉得是这样吧?”虎杖道。
    伏黑惠闻言当场站起来。虎杖跟上他:“你要去哪里?”
    “伏黑,这些事情你已经尽力了。”
    “别太逼自己。”
    “烦死了!”伏黑惠转身拍开虎杖的手,“这种事情,要我怎么不去在意!我什么都做不到,不管是实花姐,还是津美纪……”
    他深吸一口气,如咽刀子一样疼痛。虎杖被推开,却完全不失落。他看见了伏黑惠眼底闪烁的光点,反倒是笑了:“是吗?原来你也这样。”
    你也这样。
    伏黑惠错愕地看着虎杖。看着粉发少年有些害羞地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我也经常想,为什么我会是宿傩容器,因为宿傩,我不能上前线,在后方帮不上什么忙。”
    虎杖嘻嘻笑起来,那其实是一个有些悲伤的笑容:“我很羡慕你啊,伏黑,你很厉害,还有反转术式能帮到家入小姐的忙。”
    寥寥的路灯光照亮了虎杖的面容,以及他眼下属于诅咒的细长黑纹。伏黑惠感觉喉咙有话梗住了,他别过头:“你明明进步很大……”
    “那还是不够啊,我太弱了,连充当齿轮都当不好。”虎杖真心地失落着,但他并不消沉。那样的情绪像风雪夜里一朵摇摇欲坠的灯,融进了伏黑惠压抑的心中。虎杖拍了拍他肩膀:“总之,很高兴和你有一样的感受,这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虎杖向他伸出手:“今天晚上好像有特供的甜点,要去看看吗?对了,老师好像也会回来。”
    伏黑惠看着那只手。
    那只几个月前,只是有点写字留下的薄茧,总体很学生气的手。
    那只几个月后,如今充满各种伤疤,战斗留下的厚茧的皱皮粗糙的手。
    伏黑惠感觉那些烦闷的情绪,突然远去了。
    “行吧。”
    他接过那只手,也是接过了来自未来的信标。伏黑惠重新振作了起来,他开始向前走,天生咒术天赋,还有自幼练习的成果与灵感在此时合二为一。
    伏黑惠看着面前的羂索,双手结印,狼群长啸向月。
    “布瑠部,由良由良。”
    他轻声咏唱。
    实花站在天空树塔尖上,这是整个东京的最高端,城市建筑道路均在脚下。环绕着塔顶的闪灯早已因死灭洄游熄灭,唯有月色微微映亮了实花的面容。她结了一个手印,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天,澎湃的咒力自她手中释出,向四面八方发散。
    夜空中隐隐显现出了模糊的符文纹路,这样的变化很快便惊动了结界内的其他咒术师。除了躲在阴影里的诅咒师们,驻守于东京第一结界的高专术师们均赶至天空树下。
    夏油杰、夜蛾正道、家入硝子,以及其他人们。
    他们环绕着天空树塔底。没有过多犹豫,夏油杰,以及几名一级咒术师率先爬了上来。
    “……实花!”
    夏油杰手拢在嘴边呼喊道。
    实花略略垂下眼,夏油杰以及一队咒术师正在一处靠近塔顶的平台上。她没有搭理,天中的符文渐渐明显,结界内部开始被某种流动的光芒充斥。夏油杰看着自己身上散出的强烈光芒,心中像被砸了一个闷拳一样。旁边的几名咒术师意识到不对。
    “她在吸收结界内的咒力。”
    “吸收到自己身上?这,怎么承受得住?”
    “不是,她早就不能用人类概括了,她……”
    夏油杰嗓音酸涩。所有人都不理解,大家虽然清楚死灭洄游的原理,但目标均是以“阻止天元同化所有人”为基础。敏锐如夏油杰,他捕捉到了深藏于那光芒之中的讯号。夏油杰哑着嗓子,感觉浑身都在战栗。
    他十多年前所设想过的世界,如今敞开了大门的一角。
    夏油杰立刻对下方的人群道:“别上来!”
    连带着原本在平台上的咒术师也被赶了下去。实花吸收咒力完毕,自塔尖翩然跃下,狱门疆的眼睛来回转着,最后落到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张了张嘴,发现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想要说什么,喉咙里的涩意先冒了出来。夏油杰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尴尬地别开脸,又难以克制地上前,用那条独臂揽住了实花的肩膀。
    他将额头靠在实花并不宽阔的肩窝上,问着与心不沾边的问题:“那是悟的咒力,你现在是咒灵还是……”
    “不知道,咒灵和人类,都有可能,”实花道,“悟希望我维持自由意志,所以我不会扭曲。”
    “可真像他的想法,”夏油杰抽了抽鼻子,“接下来,你要走了吧。”
    “对。”
    “实花,没必要非得实现它,”夏油杰想起来他们与九十九由基的密谈,“不管咒力是解放还是暴走,所有人都会把罪责归咎到你头上。”
    夏油杰的声音哽咽了。实花通透地点明:“可是换给你来,你是会做下去的吧。”
    夏油杰又抽了口气。他们双双沉默了,唯有实花肩膀上的暖意在扩散,实花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夏油杰的脊背。旁边的狱门疆转了转,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实花突然开始笑。
    那点微小的震动令夏油杰疑惑地看向她:“……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实花憋不住了,她伸手捏了下狱门疆,“悟说。”
    “你再哭小心以后眼睛没他双眼皮褶子大。”
    夏油杰:“……”
    实花终究开始来到驻地,同高专以及盘星教的人们道了别。
    因承载着庞大的咒力,她的发尾褪成了白色,四肢末端如植株根须微微延长。不少人畏惧她的形态,但作为后勤人员的硝子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了她。
    “辛苦了,”硝子这么说着,她并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形,话音简短,“你和五条都。”
    实花眉目舒展,眼里盛着笑意,她与夜蛾、七海等人做完最后的交谈。她将目光投向站在队伍后方的虎杖:“虎杖,可以麻烦你过来吗?”
    虎杖懵懵地指了指自己,老实走上去。狱门疆主动飘到他面前,虎杖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