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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三百年一瞬间

    第127章 三百年一瞬间
    几只彩色的大水母在宇宙中飘飘荡荡,围成一圈,他们摆动自己的触手,左右晃悠,而那些他们曾熟悉的人也在他们附近和他们一起舞动。
    星灯感觉自己好快乐,他伸出触手抚摸身旁的一艘小星舰,随后星灯用触手把星舰卷起来,攥紧,星灯把星舰举过伞盖,随后星灯开始举着星舰在宇宙中晃悠。
    星舰里面的人问星灯:“你们为什么永远都这么高兴?”
    “我不知道,难道我该不高兴吗?”星灯不理解。
    “不,我的意思是一般人在高兴的同时也会感到难过,你们不会难过吗?”那人不解。
    “我们当然会难过。”星灯依旧攥着那个星舰在宇宙中飘荡。
    “你们什么时候会难过?”星舰里的人问。
    星灯想了想,随后他回答:“当我们感受到时间时我们会难过。”
    “为什么?”
    星灯:“因为我们通过你们的消亡来感受时间。”
    另一场梦里,于奉彦始终黏着自己的父母,他睡觉要躺在父母的正中间,让自己父母把手放在他的身上。
    他的父母不理解于奉彦为什么这么做,于奉彦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琢磨了好久才问出一句:“你们会扔掉我吗?”
    “我们为什么要扔掉你?”母亲笑着问他。
    “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于奉彦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他只是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抛弃,任何人都会离开自己。
    于奉彦的父母再三向他保证不会扔下他,而于奉彦硬在自己父母床上挤了一年多,直到他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瘦骨嶙峋的丑猫,他才搬回自己的房间。
    但他身上还是有一些毛病,比如他想在自己父母的优先级里占到第一的位置,他当然希望他的父母彼此相爱,可于奉彦也希望他们能更加的爱自己,他希望他在自己父母那儿的优先级永远是第一。
    “我真的好奇怪。”于奉彦不太明白这么浓烈的不安全感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丑丑闭着眼打盹,于奉彦忽然伸手托住了丑丑的下巴,抬起丑丑的头:“我也是你最重要的主人对不对?比起我爸妈,你是不是更喜欢我?”
    丑丑咪了一声。
    “我就当你最喜欢我了……我果然有点毛病。”于奉彦总觉得自己迟早会失去这一切,等待他的未来不会有多美好。
    “其实我总会做梦,梦里的内容不太具体,我只记得我是个孤儿,我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于奉彦搂着猫躺下,“之后我开始学习该怎么和人相处,那之后我身边的朋友就多起来了。”
    “但我遇到了一个讨厌鬼。”于奉彦看着半空中亮着微光的投影,那投影是最近热播的卡通角色,“应该说,他一开始是个讨厌鬼,可后来他变得很可爱了。”
    丑丑打了个哈欠,于奉彦继续说:“我想见他,可我不想扔下我的父母。”
    “但他如果见不到我,他会不会难过?”于奉彦不想做出选择,可他下意识地觉得梦里那个讨厌鬼真的很重要。
    那是一份更早被确定的在意。
    “我不太喜欢那段记忆。”于奉彦又对丑丑说。
    丑丑听不懂人话,它只觉得人类真的很喜欢叫。
    “如果我知道我会那么喜欢他,我才不会对他那么糟糕。”于奉彦说完之后闭上了眼睛,他一定要放弃自己的幸福吗?放弃自己此时此刻拥有的一切?
    星灯在自己的梦里到处乱窜,他出现在宇宙各处观察那些文明,而那些文明也早就习惯了星灯的存在。
    而这时候星灯还并没有多强大,他们进化了那么久,可对那个给予他们智慧生命的种族来说,他们依旧只是在水里捡垃圾吃的无害的小玩意儿。
    0001始终在那个文明附近打转,而那些人也很喜欢星灯。
    “我们见证了许多文明的消亡。”0001兴奋地对自己的创造者传递这样的情绪,它感叹着岁月的流逝,似乎只有自己和创造自己的这个文明是永恒的。
    他们拥有无尽的未来。
    “星灯……”御疏在纸上画了个水母的图案,他记得他小时候很喜欢这种外星大水母。
    御疏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头,御疏在毕业之后总是熬夜。他总是有忙不完的事要做,真实的世界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可他觉得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或者说这一切有点太好了,御疏感觉自己毕业后经历的这一切是被“美化”过的,可御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被美化”是什么意思?他还有不同的经历吗?
    御疏记得自己还在学校时出过一些故障,某天他忽然认为于奉彦是他的同学,并且去寻找于奉彦……最后还真被他给找到了。
    可那时候他认为于奉彦不像是“于奉彦”,自己难道认识其他的于奉彦吗?
    御疏搞不懂自己,想到这儿,他点开了光脑,打开了于奉彦的社交媒体,他看到了于奉彦拍的花树,那树上的花有着蓝色的花瓣,御疏点击检测,光脑显示那是一株蓝花楹。
    御疏笑了笑,可很快他又失落了下来。
    这些年他经常跟于奉彦见面,他总觉得自己跟于奉彦不够亲密。
    可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不错的朋友。
    而御疏跟自己母亲分享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自己的母亲认定自己是喜欢于奉彦的。
    他爱着于奉彦。
    可现在他们的心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难道选择奔向自己的家庭就要放弃自己正在做的这一切吗?放弃自己的理想、放弃自己的规划?那他还是御疏吗?
    御疏抿紧了嘴唇。
    司秋桦在纠结一件大事,在看到自己儿子的成绩单之后,他不明白自己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养出这种程度的蠢货。
    “是不是基因库把咱们的遗传信息搞错了?”司秋桦一边喝茶一边询问自己的妻子。
    “我很确定他就是我们的小孩,他年纪还不大,有些小孩开窍晚,说不定以后就聪明了。”女人轻声说。
    “嗯。”司秋桦挑眉,“也有道理,总有人在临终的时候忽然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
    他的妻子猛地推了他一把,司秋桦笑得差点破了音。
    紧跟着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司秋桦看到消息的内容之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女人问他。
    “内安局的人发现有地下实验室在融合人类和克拉塞尔人的基因,现在他们解救出了克拉塞尔人的陛下,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司秋桦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名有些心惊。
    他觉得自己手下应该有地方能安置那位陛下,可他不是只有这一栋房子吗?
    某一瞬间,恐慌的情绪侵袭了司秋桦,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自己在畏惧一些什么,司秋桦看向自己的妻子,在确认对方真实存在时,他的状态稳定了一些。
    可司秋桦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感受不到自己对自己家人的爱,可他很感恩自己的家人出现在自己身边。
    就像有谁赐予了他那些他曾羡慕的东西。
    而他会羡慕大概是因为某时某刻他曾经孤独地旁观过某些东西。
    他的笨蛋孩子也是一种“恩赐”吗?
    为什么笨蛋会是恩赐?司秋桦有些想笑,如果可以,他想要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能完成他未能做到的那些事。
    他的心情轻松了些,可很快那种焦虑就又重新爬上了司秋桦的心头。
    他总觉得自己曾在某时某刻羡慕过某些十分愚蠢的东西,因为那些愚蠢的麻烦足够分散注意力。
    这些不争气的后辈真的很容易让人怀疑人生,怀疑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生这么一个孩子出来,但孽已经造下,不负责也是不可能的。
    ……一般人会羡慕这个吗?这事儿怎么看都只会让人无奈甚至绝望吧?
    谁会依靠这个转移注意?
    司秋桦想明白了,自己不会羡慕这个,他怎么可能可悲成这样?
    “如果一个人好不容易爬上高位,结果在快死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重孙是个赌徒,那他只会感到绝望对吧?”司秋桦问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点头:“是啊,那确实很绝望。”这就相当于自己可以看到自己重孙未来的悲惨人生,而自己时日无多,也没法彻底干预。
    “怎么?谁的重孙出问题了?”女人问他。
    “没有,我怎么会认识这么可怜的人?”司秋桦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位陛下的身上去。
    “我需要去见他吗?我觉得他会毁了我所熟悉的一切。”司秋桦询问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他有什么阴谋吗?”女人不解。
    司秋桦:……
    司秋桦:“我不知道。”
    他看着光脑上的消息,鬼使神差的,他去搜索了克拉塞尔人的母星,那是个很漂亮的蓝色星球,陆地很少,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像是一整颗飘着棉絮的玉石。
    “蓝色的,红色的,我应该选哪个?”星灯攥着两颗圆溜溜亮晶晶的矿石询问自己的创造者。
    “你这又是从哪里捡的?这不是人家武器上的能源石吗?”创造者的领袖很无奈。
    “可是我一抠就抠下来了。”星灯觉得这种一抠就下来的小石头就是可以随便捡的,毕竟也没人拦着他。
    领袖不明白星灯想要这两个小石头做什么。
    “想吃,但我不知道先吃哪一个,它们的口味不太一样。”星灯很纠结。
    星灯絮絮叨叨地传递了很多想法给那位领袖,最后他决定把两块能源石一起扔出去,哪个离自己近就先吃哪个。
    反正他有时间把这一切都给吃掉!
    不需要做选择,当于奉彦被他父母带着进行远距离旅行时,于奉彦在观景窗附近发现了一个圆溜溜的小男孩,莫名的,他就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笨的男孩是自己记忆里那个讨厌鬼。
    他不需要扔下他的父母!这个讨厌鬼就在他的身边!
    而在冲上去之前,于奉彦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他跑去盥洗室,在镜子面前整理自己的外形,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讨喜才走过去。
    “你在找星灯吗?”于奉彦的声音吓了小孩一跳,而于奉彦和那孩子对视之后也开始紧张,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形象是不是不够完美。
    这个讨厌鬼似乎不太喜欢过度打扮的人。
    “我是在找星灯。”小孩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于奉彦的外形上,“你呢?”
    于奉彦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莫名有些失落:“我也在找星灯,我们一起吧。”
    他了解了那孩子的本名,他叫御疏,脑子里的想法的确有些怪怪的,但他很可爱。
    他会叽叽喳喳地聊很多,而在意识到于奉彦真的在认真听自己讲话之后,御疏更开心了。
    没有互相讨厌的环节,他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
    焦虑始终萦绕在于奉彦身边,他始终担心自己会被抛弃。
    可随着年龄一点点长大,于奉彦不止拥有了父母,还拥有了许多的朋友,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极其丰富。
    于奉彦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能在这个世界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时间一直在往前,于奉彦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和御疏在青春期时互通心意,在双双考上宪章学院后正式在一起。
    未来他们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小家,而自己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爱着自己,不存在抛弃。
    星安局的工作不算安全,总有人在出意外,而每一个熟人的离世都会给于奉彦带来不小的打击。
    但是回家了还有御疏在等他,他们可以沟通,然后用安静的拥抱去安抚那些汹涌的情绪。
    于奉彦想要往上爬,他想坐上星安局总局长的位置。
    他发现了姜晚鸣这个预算委员会会长的秘密,他和御疏配合着捣毁了姜晚鸣的阴谋。
    “你想要公平,我们可以慢慢实现真正的公平。”于奉彦对御疏说,“总有一天的,在人类消亡之前,我们一定做得到。”
    御疏笑了。
    那一刻于奉彦忽然明白,他拥有时间,而这个时间只要没有在下一秒结束,那他就永远有时间做好所有的事。
    他能把所有灿烂的东西带入自己的生命,就像他会在自己院子里种满鲜花,那是一段极其完整的,没有遗憾的人生。
    这时候于奉彦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被困在原地,明明一直在向前,为什么不肯迈步呢?
    明明能尽可能地把所有好东西都往自己怀里划拉,他们为什么在害怕?
    而就在于奉彦晋升为分区局长的第二天,丑丑死了。
    那晚上他和御疏喝了庆功酒,丑丑也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地喵喵叫。
    于奉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喵喵叫。
    第二天醒来丑丑没有躺在他的床上,这很反常,而等于奉彦发现丑丑的时候,丑丑已经失去了生机。
    “为什么?”于奉彦喃喃自语。
    家政机器人下意识回答:“噢,它老了。”
    “老了?”于奉彦还在抚摸丑丑的皮毛,他总觉得丑丑的皮毛看起来没那么油光水滑了,变得粗糙了很多。
    “它只有三十年的寿命,现在它已经三十九了。”家政机器人解释,“它昨晚离开得很安详。”
    恒星缓缓升起,于奉彦凝视着日出的方向,他的眼睛有些酸。
    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丑丑抛弃了自己吗?
    不,它只是走不动了。
    于奉彦继续伸手抚摸丑丑的皮毛,他知道过了这一会儿就没机会了。
    因为待会儿他要安排人给丑丑收尸,他要选择一种埋葬方式,他还得跟人谈条件,扯皮。
    现在不摸就没机会了。
    于奉彦冲着丑丑笑了笑。
    好像人就是会从某一刻起忽然真正地意识到,未来没有更多的繁华在等待自己。
    在此之前,于奉彦只以为自己在奔向幸福,他已经有了很多,可他还想要更多。
    “丑丑。”于奉彦喊了一声,随后他闭上眼,恒星的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得让人不适,对于现在的于奉彦来说,这是一种滚烫。
    他多希望今天的恒星不会再越过地平线,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某些东西留在昨天。
    不知摸了多久,于奉彦搂着丑丑站起身,他把丑丑放在了猫窝里。
    那一天似乎只是一个开始,之后于奉彦被人陷害,又重新爬起来绝地反击,无数人跟他一起去争夺那个总局长的位置,可最后于奉彦牢牢地把那个位置攥进了手里。
    随后某个阴雨天,他的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
    于奉彦望着自己母亲鬓角的白发,他想,母亲大概不会陪伴自己到最后,尽管自己的年纪也不算小了。
    “年纪大了就是会被忘记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回家之后于奉彦对御疏说,“所谓的英雄需要迭代,没有人必须要了解上一代的光辉事迹,可所有人似乎都在某个瞬间相信过自己的不朽。”
    “你觉得你是不朽的吗?”御疏问他。
    “不,我现在不需要不朽,我只是在祈祷。”于奉彦说,“我祈祷我们最后能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我也是。”御疏笑着对他说。
    母亲离世的时候,于奉彦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动作也不可控地变得迟缓。
    于奉彦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畏惧“抛弃”,他相信有谁会在终点等他。
    他退了休,家里的客人一下子少了许多,于奉彦习惯这样的冷清,或者说他很享受这样的冷清。
    他和御疏每年都会为那堆梨子发愁,不明白还能把它们强塞给谁。
    在于奉彦286岁时,于奉彦独自拾起掉在地上的那些梨子,将它们装进箱子里。
    “您可以交给我的。”家政机器人提醒。
    “不,我想自己做。”于奉彦拍去了手上的尘土,他抬起头望向郁郁葱葱的树冠,“他去年说我们可以把这些寄给自己的学生。”
    家政机器人不清楚这个“他”是谁。
    “但他没能等到梨树开花。”于奉彦抱起纸箱,“我还能寄给他的学生吗?”
    家政机器人询问:“您是在说御疏先生吗?”
    “你猜。”
    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所以去年冬天于奉彦只是一遍遍地说着“别担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于奉彦的行动有些吃力了,他把箱子搂进房间之后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出门的频率似乎变低了。
    真有趣啊,年轻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类联盟都是他的,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能做的事有很多很多。
    可越苍老,他的出行间隔就越长,渐渐地也不往远处走了。
    如果真有灵魂,那么自己的灵魂一定热情地燃烧过,让别人也感受到它的温度,直到灯芯将尽,它慢慢被困了回去,终有一天,它会被熄灭在“蜡”中。
    就像自己这苍老的皮囊迟早会淹灭自己的生命。
    于奉彦盯着那些梨子,他想,他当年遇见御疏的时候干嘛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干嘛那么恐惧那一场梦?
    他害怕失去一切,可害怕着害怕着,该离开的人还是会走。
    于奉彦觉得自己失去了许多表达的欲望,这并不是他变得自卑内敛了,只是因为这些话不再有人能听懂。
    孤独吗?也许吧。
    只是他心里承载的那些满满当当的记忆却似乎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只是他人不可见而已。
    几天后于奉彦坐在秋千上观察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他忽然有些困了,便倚靠在秋千绳上睡了过去。
    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似乎重新变得清晰,变得触手可及。
    ……
    于奉彦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后那扇锁着药剂的舱门出现在于奉彦面前。
    于奉彦回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段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还能回忆起自己躺在父母中间耍无赖的样子。
    他压根没有父母,丑丑还活着,御疏就在他身边。
    安然的感觉残留在他的胸口,一切都还在。
    刚才那一秒就是将近三百年的人生。
    心里有些空,可莫名的,于奉彦却不害怕那漫长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