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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埋着她死去的一切,和她尚且停留在人世的

    杜云茉手中的相机对准她,一眼便窥见了沉誉知的容貌。
    照片中的少年彼时正鲜衣怒马,纵情挥斥着光辉岁月。
    梨花一下停住了话语,杜云茉以为她被帅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还和她解释看帅哥是人之常情的事,不必害羞。
    其实不是因为这回事,而是梨花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时间停泊在浓稠的阳光里,狂响热烈而奔放的欢呼声一同糅进斑驳的初夏。
    就是在这种四周极度欢愉的情况下,梨花却回想起了自己死时的惨状。
    安谧的空气盛响着溺死又遥远的蝉鸣声,而她的尸体躺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刻,时间对他有多仁慈,对她就有多残忍。
    梨花重生了两次,却觉得失败到一塌糊涂、甚至是一滩烂泥的境地。
    杜云茉不知道她的心思又跳转到了哪里,也顾不上照顾她的情绪,转瞬便被周遭的声浪裹挟,跟着人群一同呐喊起来。
    场上的沉誉知经历过进一球后,势头愈发凌厉。
    他从宋序手里截下球,几个高个子立刻围上来堵他。沉誉知左闪右避,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骗得对方扑了个空。
    双手举球,凌空而跃。
    网兜轻轻一颤,球应声而入。
    沉誉知落地后踉跄了半步,随即站直了身体,面色仍旧淡淡的。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角,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前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分明。
    这一球再次让观众席掀起喧闹沸腾的欢呼,半场还未结束,十七班便已经旗开得胜先入两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比赛的胜负天平大幅偏向沉誉知所在的队伍。唯独魏非崎始终不肯认输,死死咬着节奏不断防守追击。
    望着沉誉知从容淡然的神情,他眼底的火焰越烧越盛,灼灼目光直直锁向对方,不甘与执拗翻涌不休。
    一个阴私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滋生酝酿。
    梨花早已没了继续观赛的兴致,兀自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开座位。
    坐在她身边的杜云茉看她的架势也不敢多问,只弱弱地小声问她会不会回来,眼神拘谨忐忑。
    梨花轻轻地发出一个“嗯”字,得到答复的杜云茉当即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浅浅笑意,冲她挥了挥手。
    “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说罢,她再度陷入喧闹的热潮中。
    梨花悄无声息地从后场退出去,清朗的天光洒下来,微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闷热涤荡得一干二净。
    她在门廊下吐气舒心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路旁梧桐枝叶交错,树影层层摇曳,聒噪绵长的蝉鸣藏在繁密枝桠之间,此起彼伏缠缠绕绕,噪鸣织着一曲悠长又寂寥的和歌。
    梨花慢慢地走,难得享受短暂的平静,能让她什么都不去想。
    她一直清楚,她的孤独从来都不是静谧的花冢,而是一座无名的坟墓。
    那里埋着她死去的一切,和她尚且停留在人世的尸骸。
    如果是以前,得知自己并非周家真正的大小姐,她或许还会生出几分轻快,庆幸自己不必困在一地狼藉的原生纠葛里。
    可随着两世的生活,她逐渐明白了自己对其他人究竟算什么。
    她的亲生父母一次也没有找过她,就算知道她在哪里也没有找过。
    尴尬悬空的身世日复一日拉扯着她,让她对自己的人生产生茫然与怀疑。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死,可那样又能怎么样,重生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无休止、熬磨身心的漫长折磨,从来不是脱胎换骨的新生。
    梨花走到洗手间前停下,在门口驻足一会儿就进去了。她之前听到了女孩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结果没想到是那群啦啦队的成员。
    那其中也有着梨花认识的人,就是绯闻中心的主人公之一,夏荷。
    她还穿着表演时黑红相间的露脐吊带,下身搭配缀着金属链条的短裙,裙摆别着零散个性字母配饰。
    脸上的妆容精致漂亮,一绺秀发挽成俏皮丸子头,蛾眉弯弯,眼波潋滟撩人,笑得明媚又张扬。
    看样子似乎是在聊八卦,梨花也跟着听了些她们的对话。
    一个高马尾女生对夏荷说道:“夏荷,你猜今天哪支球队会赢?”
    夏荷还没开口,倒是她旁边的女生先说话:“这还用猜吗,不用猜就知道是沉誉知那队啊。”
    被打断的女生有点生气,恼意从眼底浮上来,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李晶晶,你别插嘴,我和夏荷说话你回答做什么。再说了,夏荷她可是和魏非崎一个班的,你这么说,胳膊肘往外拐可不好吧。”
    李晶晶瞪大双眼,眼看着要暴起上前争论,夏荷抬手及时拦下。
    她轻轻拍着李晶晶的后背安抚情绪,转头温和笑道:“齐娜别生气,晶晶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那么较真嘛。”
    她歪头指尖点着下巴,故作迟疑地沉吟道:“我当然是希望本班赢,但沉誉知的表现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李晶晶瞧见夏荷为难的神情,越发替她不忿,也不分场合时机,当即诘问齐娜说这些到底有何居心。
    齐娜忍着周遭或明或暗的目光,咬着牙回怼她,语气尖锐又冲,“我居心叵测?李晶晶你最好把你的嘴闭上,少满嘴喷粪,那么难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问句话就成了恶人,那要是魏非崎站在这儿,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齐娜这回是真被刺激到了,要是被李晶晶这个没脑子的傻逼破坏了她的形象,她绝对饶不了她!
    李晶晶梗着脖子还要呛,夏荷插进来温声软语地劝架,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二人不要因为小事伤了朋友间的和气。
    齐娜冷冷瞥了一眼李晶晶,那副忠心耿耿护主的模样明摆着就是一条被人驯服得服服帖帖的狗。她懒得再争,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沉默了几秒,有另一个人打破了尴尬,扬声问:“对了夏荷,等会儿比赛结束,谁上去给第一名献花啊?”
    此话一出,女生们的情绪似乎更高涨,完全忘记了刚刚的争吵,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谁不想给沉誉知献花,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和他同框,如果被拍下来发到校园论坛上,那关注度简直不敢想。
    毕竟沉誉知长得又帅,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齐娜又是轻轻哼声,这次她学乖了,不再冲到前面当出头鸟。
    “哎呀想也不用想,当然是夏荷啦。帅哥美女站一起又般配又养眼。”
    “其实我也觉得!夏荷,要不你上去吧。”
    虽然大家嘴上是这么热络地阿谀奉承,可几句推举里多少夹着点酸味,巴不得夏荷能客气一番主动推辞退让,变相的把她架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夏荷不是那种会被三两句话就架住的人。
    她挽住李晶晶的胳膊一同往外走,临出门时漫不经心地回眸一笑道:“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不过嘛,”她的目光掠过正在洗手台边垂着眼洗手的梨花,意味深长看了眼,唇角轻轻一扬,笑意愈发明媚,“是我的,就不会走。”
    大家收敛了笑意,听出了她在暗指这个献花的机会。
    可对于梨花就不同了,当她知道夏荷与沉誉知非同寻常的关系后,夏荷说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暗藏玄机。
    梨花无法不猜想,她是不是在说沉誉知。
    是她的人,就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