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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七章冷華宮的冬衣

    翌日,天才微亮,冷华宫外便传来车轮辗过积雪的声音。
    兰心听见动静,立即披上外衣走出殿门。
    宫道上停着一辆运送冬衣与炭火的板车。车上叠着数个木箱,旁边还放着几筐用麻布覆住的银霜炭。
    一名内廷宫人手中拿着物资名册,正逐一核对各宫应领之物。
    兰心走下石阶。
    「可是送冬衣与炭火来的?」
    宫人翻了翻名册。
    「冷华宫?」
    「是。」
    「冷华宫的东西还没备齐,今日不送。」
    兰心看向车上的木箱。
    「宫里各处的冬衣不是已经送到了吗?冷华宫的分例为何还没有备齐?」
    宫人合上名册。
    「今年大雪封路,布料与炭火都不充足。内廷要依各宫所需逐一分配,哪能同一日全部送完?」
    「可冬衣早在入冬前便该发放,如今已下过几场雪了。」
    「内廷缺少物资,也不是奴才能决定的。」
    宫人的语气透着不耐。
    「你若等不及,便自己到内廷问去。」
    兰心压下心中怒气。
    「容妃娘娘久病,冷华宫每日都要用炭。原先分到的炭火已经所剩无几,能否先将这个月的份例送来?」
    宫人朝车上的炭筐看了一眼。
    「这些都有去处。」
    「冷华宫的份例呢?」
    「等下一批。」
    「下一批何时送来?」
    「上面何时备齐,便何时送来。」
    宫人没有给出明确日期,只低头在名册上画了一笔,便示意板车继续向前。
    兰心拦在车前。
    「至少请留下两筐炭。娘娘近日病势才稍稍稳定,受不得寒。」
    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方才已说过,这批炭都有去处。你若私自扣下,出了差错,谁来担待?」
    「我只取冷华宫应得的份例。」
    「名册上没有冷华宫今日领炭的记录。」
    宫人将名册往怀中一收。
    「没有记录,便不能领。」
    兰心还想再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而平静的声音。
    「兰心姑姑,不必再问了。」
    兰心回过头。
    萧墨珩正站在冷华宫门前。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冬袍。晨风拂动宽大的衣袖,愈发衬得身形清瘦单薄。
    「四殿下……」
    萧墨珩走下石阶,目光掠过板车上的冬衣与炭火。
    内廷宫人见他走近,这才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四殿下。」
    礼数虽不曾缺失,态度却依旧敷衍,看不出多少敬畏。
    萧墨珩问:「冷华宫的冬衣与炭火,何时才能送来?」
    宫人低着头,仍是方才那套说辞。
    「回四殿下,今年物资不足,各宫的份例只能分批发放。冷华宫所需之物尚未备齐,待下一批物资送到,内廷自会派人送来。」
    「下一批何时能到?」
    「这……奴才也不知。」
    萧墨珩看着他,没有再问。
    对方既不肯给出确切日期,即使继续追问,也只会得到相同的敷衍。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既然这批物资已有去处,你们便先送去吧。」
    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再次行礼。
    「奴才告退。」
    说完,他立即示意板车离开。
    车轮重新转动。
    麻布掀起一角,露出筐里色泽银白、烧起来几乎没有烟气的上等银霜炭。
    萧墨珩安静看着板车沿宫道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走回冷华宫。
    兰心跟在他身后。
    「四殿下,不能就这样算了。」
    「名册上没有冷华宫的名字,拦住他们也拿不到东西。」
    「可是娘娘不能断了炭火。」
    兰心看向内殿,压低声音。
    「不如奴婢去承乾殿求见福公公。皇上前几日才召见过殿下,只要皇上知道冷华宫被剋扣了物资——」
    「不能去。」
    萧墨珩停下脚步。
    兰心不明所以。
    「为何?」
    「母妃不会同意。」
    「可这不是小事。」
    萧墨珩没有回答。
    昨日从弘文馆回来后,容妃便问过他考校的情形。
    得知周太傅准许他入馆试读,容妃虽然欣慰,却也反覆叮嘱他,往后在宫中不可刻意讨好,更不可因一时得到父皇关注便忘记谨慎。
    如今他才刚得到进入弘文馆试读的机会,冷华宫便连应有的冬衣与炭火都迟迟没有收到。
    即使只有六岁,萧墨珩也明白,有些事情未必只是巧合。
    「先看看还剩多少炭。」
    兰心带着他走到存放炭火的小屋。
    角落只剩下半筐黑炭,碎炭多,完整的炭块很少。即使全部省着用,也支撑不了几日。
    兰心蹲下身,将碎炭捡在一起。
    「娘娘的药一日要煎两次,夜里又不能断炭,这些根本不够。」
    萧墨珩看着那半筐炭。
    「我房里还有一些。」
    「四殿下房里的炭也不多。」
    「全部拿过来。」
    兰心抬起头。
    「若全部拿来,殿下夜里怎么办?」
    「我不用。」
    「这么冷的天,怎么能不用炭?」
    「我多穿一件衣裳便好。」
    兰心看向他身上那件已显单薄的旧冬袍。
    冷华宫今年的新冬衣尚未发放,萧墨珩能多穿的,也只有几件往年留下的旧衣。
    「不行。」
    兰心站起身。
    「娘娘若知道,一定不会答应。」
    「不要告诉母妃。」
    「四殿下——」
    「母妃夜里会咳,不能再受寒了。」
    萧墨珩的声音仍旧不高,语气却十分坚持。
    「我只是在屋里读书,不必一直添炭。」
    兰心看着他。
    「可殿下也会冷啊。」
    萧墨珩沉默片刻,才低声说:
    「我白日多在弘文馆,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这些炭先给母妃用,至少夜里不能让她受寒。」
    卯时将近,萧墨珩没有再耽搁,带着书册前往弘文馆。
    当日傍晚,萧墨珩从弘文馆回到冷华宫。入夜以后,外头的风势又渐渐大了起来。
    寒气沿着窗缝鑽进房中,吹得桌上的烛火不断晃动。
    萧墨珩坐在书案前,身上穿着两件旧衣,外面又披了一件稍大的薄斗篷。
    屋里没有炭盆。
    墨汁在砚台中冻得发稠,笔尖蘸过之后,很难顺利落墨。
    他放下笔,将双手拢在袖中暖了一会儿。
    白日里从弘文馆带回的功课尚未抄完。
    明日仍要按时入馆,他不能迟到,也不能缺了功课。
    萧墨珩重新握住笔。
    冻僵的手指并不灵活,写出的第一笔微微偏斜。他停下来,等指尖恢復一些知觉,才重新抄写。
    窗外风声愈来愈急。
    另一边的内殿亮着灯,容妃房里的炭盆仍在燃烧。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很快又重新安静下去。
    萧墨珩听见母妃的咳嗽声,低下头,继续写完剩馀的功课。
    翌日下午,柳玄之带着柳初棠再次入宫。萧墨珩也刚从弘文馆回来不久。
    冷华宫的殿门一推开,迎面而来的不是炭火暖意,而是一阵刺骨寒气。
    柳初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祖父,这里怎么比外面还冷?」
    柳玄之抬眼看向殿内。
    外殿没有炭盆,只有一盏烛火在桌上燃着。窗缝虽然已用布条塞住,仍有细微寒风不断渗入。
    兰心迎上前。
    「柳老院使。」
    柳玄之问:「殿里为何没有烧炭?」
    兰心面露难色。
    「今年的炭火还没有送来。」
    「往月的份例呢?」
    「已经所剩无几,只能留给娘娘夜间取暖与煎药。」
    柳玄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今已是深冬,冷华宫的炭火为何还未补齐?」
    「内廷说今年物资不足,要等下一批。」
    柳玄之看了一眼空荡的外殿。
    「冬衣呢?」
    兰心沉默片刻。
    「也没有送来。」
    柳初棠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斗篷。
    她今日穿着新做的冬衣,袖口与衣领都缝着柔软的棉绒。走进冷华宫时,尚且觉得寒冷,更难想像萧墨珩夜里如何在这里读书。
    柳玄之沉声道:「先带老夫去见娘娘。」
    柳初棠没有跟进内殿。
    她抱着小药袋,独自走向偏殿。
    偏殿门没有关严。
    她轻轻推开,看见萧墨珩正坐在窗前读书。
    他仍穿着那件旧冬袍,外面披着一件不甚合身的薄斗篷。桌案上摊着昨日抄写的经文,字跡到了后半段,明显比前面僵硬许多。
    屋里同样没有炭盆。
    柳初棠走进偏殿,一阵寒意便迎面袭来。
    她下意识拢了拢斗篷,看向坐在桌案前的萧墨珩。
    「屋里怎么这么冷?」
    萧墨珩抬起头。
    「方才开窗透气,寒气还没有散。」
    柳初棠走近桌边。砚中的墨已冷得有些凝滞,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也冻得通红,右手掌心仍缠着薄纱,几处指节微微发肿。
    「你的手都冻红了。」
    萧墨珩将手收回衣袖。
    「待会儿便会暖回来。」
    柳初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炭盆。
    「你这里没有烧炭吗?」
    「冷华宫分到的炭不多,母妃夜里容易咳,得先紧着她那边用。」
    「那你怎么办?」
    「我只在这里读一会儿书,多穿些便能撑得住。」
    柳初棠低头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袍。
    「可是你也没有多穿呀。」
    萧墨珩一时没有回答。
    柳初棠看着他藏在衣袖里的手,认真道:
    「你把炭都留给你母妃,也不能让自己一直挨冻。」
    萧墨珩垂眸望向尚未读完的书页,沉默片刻才说:
    「我看完这一页,便去母妃那里陪她。那边烧着炭,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受冷。」
    柳初棠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前几次来冷华宫,她只觉得这里比别处安静,也比外面的风雪更冷。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萧墨珩并非不怕冷,只是把有限的炭火都留给了母妃。
    她伸手探入斗篷,很快地取出一个小巧的暖手囊。
    暖手囊以月白色棉布缝製,只有手掌大小,一角绣着一片嫩叶。她一路将它放在手炉旁,此时摸起来仍是暖的。
    柳初棠把暖手囊放到萧墨珩的书册上。
    「这个给你暖手。」
    萧墨珩看了一眼,随即将它推回去。
    「外面还在下雪,你回去时也用得上,自己留着吧。」
    「我有斗篷,不会冷。」
    「斗篷只能挡风,你的手也要暖着。」
    柳初棠却没有收回,只看着他藏进衣袖的手。
    「可是你比我更需要。」
    萧墨珩沉默片刻。
    「你回去的时候也会冷,不能把它留给我。」
    柳初棠想了想,将暖手囊重新推到他面前。
    「那我不送给你,借你用总可以了吧?」
    萧墨珩抬眼看她。
    「借给我?」
    「现在天冷,你先拿着。等春天到了,不需要暖手了,再还给我。」
    「到了春天,你也用不上了。」
    「今年用不上,明年冬天还能用呀。」
    柳初棠说得理所当然,说完便把暖手囊塞进他冻红的手中。
    「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不算白拿。」
    暖意隔着柔软的布料渗入掌心,萧墨珩僵硬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松开。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暖手囊。
    「若是不小心弄坏了呢?」
    「那你便赔我一个。」
    「若我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要怎么赔你?」
    「不一定要赔暖手囊,也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
    萧墨珩抬起眼睛。
    「你想要什么?」
    柳初棠认真想了许久,却实在想不出自己缺少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等春天到了再告诉你。」
    见他仍有些迟疑,柳初棠便拉开衣袖,让他看里面厚实柔软的棉绒。
    「你看,我穿得很厚。祖父也带了手炉,回去时我可以和他一起用。」
    萧墨珩确认她穿得足够暖和,这才收拢手指,将暖手囊握在掌心。
    「那我先用着。我会好好收着,到了春天再还给你。」
    柳初棠笑了起来。
    「说好了,不许忘记。」
    萧墨珩认真看着她。
    「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不会忘。」
    柳初棠这才满意,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经文。
    「这是太傅留下的功课吗?」
    「是昨日带回来的课业,我还要再读几遍。」
    「这些字也是你昨夜写的?」
    「是。昨日回来后还没有抄完,夜里又接着写了一会儿。」
    柳初棠凑近看了看,忽然指着后面几行字。
    「这里的字为什么比前面歪?」
    萧墨珩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沉默片刻才说:
    「写到后来,手指冻得有些僵,没有握稳笔。」
    柳初棠没有提起他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只将暖手囊往他掌心里按紧了一些。
    「那你以后写字以前,先用它把手暖好。手指不僵了,字便不会写歪。」
    萧墨珩看了看纸上的字跡,又低头望向掌中的暖手囊,手指轻轻收拢。
    「好。往后动笔以前,我先暖一会儿手,再继续写。」
    内殿里,柳玄之替容妃诊完脉,神情比平日更为凝重。
    「娘娘近日病势才稍有稳定,殿中便不可断了炭火。」
    容妃倚在榻上。
    「内殿夜里仍烧着炭,并未断过。」
    柳玄之看向房中的炭盆。
    盆里只有几块黑炭,火势不旺,显然经过刻意节省。
    「只靠这些炭,还能支撑几日?」
    容妃没有回答。
    兰心低声道:「若只在夜里烧,大约还能撑上三日。」
    「三日以后呢?」
    兰心垂下眼睛。
    柳玄之道:「如今正值深冬,内廷早该发放新一批冬衣与炭火。就算大雪封路,宫中库房也不可能毫无存货。」
    容妃轻轻咳了两声。
    「或许只是还未轮到冷华宫。」
    「娘娘当真相信?」
    容妃沉默不语。
    柳玄之继续道:「老夫入宫途中,看见其他宫殿正在搬运新炭。若只是物资不足,也不该连冷华宫原有的份例都一併延迟。」
    兰心忍不住道:「那些人分明是故意剋扣。奴婢昨日再三询问,他们却连何时补发都不肯说。」
    柳玄之的目光沉了下来。
    「物资分配皆有定例。只要查一查内廷名册,便知道冷华宫的份例去了哪里。」
    容妃立即看向他。
    「柳老院使想做什么?」
    「老夫会将此事稟明皇上。」
    「不可。」
    容妃的声音不重,态度却十分坚定。
    柳玄之皱眉。
    「娘娘病中需要炭火,四殿下也没有合适的冬衣。若再任由他们剋扣下去,这个冬日要如何熬过去?」
    「此事若闹到皇上面前,的确可以换来一批炭火与冬衣。」
    容妃望着炭盆里微弱的火光。
    「可是以后呢?」
    柳玄之没有说话。
    「内廷掌管的,不只有冬衣与炭火。」
    容妃低声道:「还有冷华宫每日所需的膳食、药材与灯油。」
    柳玄之神情微变。
    容妃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今日因炭火之事向皇帝告状,承元帝或许会下令查问,冷华宫也能暂时得到应有的份例。
    可那些人若因此受到责罚,未必会就此收手。
    明面上不敢再剋扣炭火,暗地里却可能从其他地方报復。冷华宫人手有限,容妃又常年病弱,根本无法防住每一处。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任由他们欺压。」
    柳玄之道:「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人愈发肆无忌惮。」
    「我不是怕他们。」
    容妃抬起眼睛。
    「我是怕珩儿被捲进来。」
    「四殿下如今已经进入弘文馆试读,皇上也开始留意他。若此时冷华宫向皇上告状,宫中所有人都会认为,是珩儿仗着父皇的关注,开始替我争取恩宠。」
    「他才六岁。」
    「宫里不会因为他只有六岁,便少一分猜忌。」
    柳玄之沉默下来。
    容妃看着窗外覆雪的宫墙。
    窗外风雪覆住长阶,宫墙另一头隐约传来巡值宫人的脚步声。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柳老院使可还记得,我当年为何迁来冷华宫?」
    柳玄之神色微顿。
    他自然记得。
    萧墨珩出生不久时,沉家在北境接连立功,玄甲军声势正盛;容妃又深得帝王宠爱,前朝后宫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与年幼的四皇子身上。
    朝中渐有议论,说沉家手握重兵,容妃又育有皇子,若再得帝王恩宠,只怕外戚势大。
    那些话没有实证,也从未真正指向谋逆,却一句接着一句,终究传到了御前。
    承元帝没有治沉家的罪,也没有责罚容妃,却为了平衡前朝的猜忌,渐渐减少前往后宫的次数,对容妃也多了几分疏远。
    偏偏容妃產后身子一直未能养好,后来太医建议静养,承元帝便下旨让她迁至偏僻清静的冷华宫。
    可宫里的人最会看帝王的脚步。
    皇帝来得少了,原本殷勤的人便渐渐散了;先是几名宫人被调走,再是份例总比别宫晚几日送来。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久而久之,冷华宫便真的冷清下来。
    柳玄之沉声道:「当年皇上让娘娘迁宫,名义上是为了让娘娘安心养病。」
    「我知道。」
    容妃垂下眼眸。
    「他没有降我的位分,也没有说我犯了错。或许在他看来,只要我离前朝那些议论远一些,沉家与珩儿便能少受几分猜忌。」
    她停了一下,唇边浮起极淡的苦意。
    「只是人一旦离得远了,有些事情,便也看不见了。」
    柳玄之没有接话。
    他知道容妃说的不是一句怨言。
    当年的迁宫或许只是权衡,甚至未必带着惩罚之意。可几年下来,冷华宫从最初的清静养病之所,一步步成了如今连冬衣与炭火都能被人随意拖欠的地方。
    而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只是宫人捧高踩低,又有多少是有人刻意为之,眼下还没有证据。
    容妃重新望向窗外。
    「这些年,冷华宫不是第一次受到怠慢。我始终没有声张,并非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
    「从前我能忍,是因为不想再让沉家与珩儿因我被人议论。」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清楚。
    「如今珩儿被皇上召见,又才刚进入弘文馆试读。这时候若为了我的冬衣与炭火闹到御前,只会让更多人把目光重新放到他身上。」
    柳玄之想到萧墨珩贴身藏着的半块凤佩,眉间愈发凝重。
    那个孩子越是受到注意,玉佩暴露的危险便越大。
    「难道便任由他们继续剋扣?」
    「我没有说要一直忍下去。」
    容妃看向兰心。
    「这几日先将剩馀炭火省着用。至于冬衣,将往年的旧衣拆开,重新添些棉絮,尚可支撑一段时日。」
    兰心低声道:「娘娘,旧衣里的棉絮早已不暖了。」
    「能用多少便先用多少。」
    柳玄之道:「柳府可以送些炭火与棉衣进宫。」
    容妃再次摇头。
    「柳家近日频繁出入冷华宫,已经足够引人注意。若再送来大量炭火与衣物,只怕有人会藉此生事。」
    「老夫是替娘娘诊病的医者,送些病中所需之物并无不妥。」
    「少量药材尚可解释,炭火与冬衣却不在医者职责之内。」
    容妃看着他,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
    「柳老院使,我知道你想帮我们。」
    「可这里是皇宫,不是柳府。每送进一件东西,都可能落入旁人眼中。」
    柳玄之没有立刻回答。
    冷华宫的份例迟迟未至,内廷宫人的态度又如此敷衍,实在不像单纯因为大雪或库房不足。
    可在查清名册以前,柳玄之还不能断定此事究竟是宫人捧高踩低,还是背后另有人授意。
    容妃低声道:「柳老院使若要帮我,便先不要将此事闹到皇上面前。」
    柳玄之看向她。
    「娘娘打算忍到何时?」
    「等珩儿在弘文馆站稳。」
    「若冬衣与炭火一直不送来呢?」
    容妃的指尖轻轻压住被角。
    「我会再想办法。」
    「娘娘如今连下榻都困难,还能想什么办法?」
    容妃没有回答。
    内殿一时陷入安静。
    偏殿隐约传来两个孩子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柳初棠轻快的笑声。
    容妃听见儿子的声音,眸中浮起一丝心疼。
    柳玄之也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他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坚持立刻稟告皇帝。
    「老夫可以暂时不说。」
    容妃稍稍松了一口气。
    柳玄之却又道:「但冷华宫每日收到多少炭火、冬衣何时送达,都要记录下来。那名内廷宫人若再次出现,也须记清日期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兰心点头。
    「奴婢会记住。」
    「若娘娘病情因此加重,老夫不会再保持沉默。」
    容妃看着他,缓缓点头。
    柳玄之提起药箱,准备离开内殿。
    容妃忽然唤住他。
    「柳老院使。」
    柳玄之停下脚步。
    容妃望着炭盆中将熄未熄的微弱火光,声音很轻,却透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
    「柳老院使若真想护住珩儿,眼下便先不要声张,莫让旁人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