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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墙头的太爷爷

    我叫张铁豆。
    我的太爷爷是个大英雄。
    太宗派他去和承元国打仗,临走前说,立了军功就回来。可一去,就是几十年。
    从小到大,奶奶一直跟我讲他的故事。她还说,我和太爷爷长得最像,长大后也一定会成为他那样的大英雄。
    出生那年,我爹娘饿死了。奶奶带着我来到承元国,寻找太爷爷。曾经的战场建起了一座镇子,名叫青柳镇。我和奶奶靠着祖传的臭豆腐手艺在这儿扎了根,有空就四处打听太爷爷的消息。
    一年又一年过去。我八岁了,能帮奶奶干活了。奶奶的头发白了,背也越来越驼。太爷爷还是没找着。
    老战友们说他牺牲了,可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我不敢告诉奶奶。我不伤心——我没见过太爷爷。可我害怕奶奶哭,就像每个夜晚那样,她的枕头总是湿的。
    我的心为什么堵堵的,我也不知道。
    一天清早,奶奶在灶房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她的眼睛哭花了,视力不好,可我看清了——地上躺着一块青砖。
    真奇怪,灶房的墙好好的,哪儿来的砖?我扔了出去。
    过了几天,砖又出现了,比上次还多了两块。又过了些日子,那些砖垒成了一堵墙的形状。偶尔,到了夜里,还能听见一个男人的歌声从灶房传出来,调子很欢快。
    奶奶病倒了。我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我得撑起这个家。
    我攥着木棒守在灶房门口,好几个夜晚,等着里面的东西一出来就把他打跑。
    可我没等到它出来。
    却等来了两个伸长了脖子往我家灶房里张望的怪人——
    “所以,你家这个现象……几个月前就有征兆了?”
    谢无忧摩挲着下巴,蹲在灶房门槛上,“一不谋财害命,二不作祟,光垒墙的鬼怪,你听说过?”她转头看向柳南池。
    柳南池摇头。
    “还有别的异常吗?”
    张铁豆想了想,也摇头。
    “难办,是妖是鬼都搞不清楚。”谢无忧挠挠头,“你家里有黄符吗?我今天出门没带装备。”
    “原来你是大师?”铁豆眼睛一亮,站起来,“我家门头上挂着一块辟邪镜!要是需要,我现在就爬上去摘——”
    “不了不了,那玩意儿没用。”谢无忧摆手,“朱砂……或者鸡血和糯米,有吧?我先画道镇魂阵把它稳住,等改日带齐了装备再想办法。”
    铁豆闻言,噔噔噔跑去取来了糯米,又不知从哪儿抓了只大公鸡。
    公鸡气势汹汹地扑腾翅膀,谢无忧被它啄了一下手背,哆嗦着缩回来,对柳南池使了个眼色:“你来取血,鸡冠上划一点就够了。”
    柳南池用指甲在鸡冠上轻轻一掐,挤了两滴殷红的血珠滴入糯米碗中。谢无忧就着鸡血和糯米在灶房门口画了一圈阵符,阵光沿着纹路流动,燃起一圈薄薄的火苗。
    火苗跳到半人高时,墙根底下的垒砖声停顿了片刻。谢无忧刚松了口气,便看见泥地上凭空多出一串脚印,慢悠悠地走到阵法边缘,然后——一泡冒着热气的尿哗啦啦浇在火线上。
    “嗞——”
    火灭了。歌声若无其事地重新响起来,砖头垒得比刚才还快了些。
    谢无忧的脸腾地红了。
    “岂有此理!”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她咬着牙结印,念了一段超度咒,垒砖声没有停;又换了一段驱邪咒,还是没停;再换镇压咒、退煞咒、送葬咒——砖头反而垒得更快了,“咔嗒咔嗒”地往墙上摞,像是在嘲笑她的所有手段。
    谢无忧蹲在墙角,揪着头发怀疑人生。
    “没关系,”铁豆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天一亮它自己就消失了。”
    谢无忧长长出了一口气,扶着膝盖站起来。“我回去想想办法。”她转头看向铁豆,“你奶奶的病……”
    “已经好多了。”铁豆挺了挺胸膛,“姐姐你放心,我是男子汉,能照顾好家里。”
    谢无忧看着他那张瘦削的小脸和眼底下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明晚我再过来。”
    回去的路上,谢无忧越想越憋屈。
    “你说……那个鬼到底什么来路?我的咒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她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沟里。
    柳南池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可以帮你。”
    “嗯?”
    “我可以运功让他魂飞魄散。”
    谢无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算了。它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垒个墙头唱唱歌,直接把它打散了……也太残忍了。”
    柳南池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话说回来——”谢无忧忽然放慢脚步,斜眼看他,“你不会能看见它吧?”
    柳南池的脚步微微一顿。
    “从头到尾都能看见?从在灶房门口就开始?”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谢无忧猛地停下,转过身瞪他,“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空气斗智斗勇了半天?我画阵、念咒、还被浇了一地尿——”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插手。”
    “我——”谢无忧张了张嘴,噎住了。
    她确实总是把“这事包在我身上”挂在嘴边,碰到驱邪除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冲在前面。可被人这么直白地点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鼓起嘴,把脸扭向一边:“我不听我不听,就算解释了也是你的错!”
    身后没动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柳南池:“喂,那……他长什么样?”
    柳南池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很瘦,穿了身旧甲胄,盔缨歪的。像个老兵。”
    “老兵?”谢无忧心里一动,从袖口掏出一小块从铁豆家灶房里顺来的砖块,低头一嗅。
    一股混了糯米浆的石灰味,腥而涩,是青砖缝里压了几十年的陈味。
    老式城墙垒法。她小时候听村里老泥瓦匠说过,这手艺早就失传了,只有兵营里的随军工匠还留着老方子,糯米浆掺石灰,砌出来的墙能扛炮。
    “还有呢?”她的声音沉下来,“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后脑勺塌陷,颅骨歪向左边。”柳南池想了想,“像被人随手拧上去的。”
    谢无忧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在她临走前为了保险,教给了铁豆一套保命口诀,确认他背熟了才离开。
    想到这里,她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些。
    回到家,谢母已经睡下了。谢无忧点了一盏油灯,把那一小块砖屑放在桌上,盯着它翻来覆去地看。
    “又一个枉死鬼。”她趴在桌上,用指头拨弄着那粒砖屑,“关键还不知道自己死了……麻烦了。”
    “怎么?”柳南池在她对面坐下。
    “上回一只老蛤蟆跟我说,”地宝从桌角冒出一个头来,“有个渔夫从河里捞起一只落水鬼,他好心告诉那鬼它淹死了。结果那鬼当场把船掀了,逼渔夫吃了足足一个月的生鱼才肯放过他!”
    谢无忧嘴角抽了抽,“他还算走运,这种鬼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一旦被外力惊醒,让它意识到自己死了,怨气就会暴涨,当场变厉鬼。到那时候,铁豆和他奶奶可就得往阎罗殿搬家喽。”
    柳南池听完,神色倒没有太大变化:“有没有办法不刺激它,又能让它离开?”
    “有啊。”谢无忧拖长了尾音,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摞旧书,咚地扔在桌上,“喏,都在这里面了。”
    她挑了挑油灯,塞了两本到柳南池手里:“找。分头找。但凡提到‘执念鬼’、‘不知已死’的,一个字都别放过。”
    两人就着昏黄的油灯翻起书来。地宝趴在桌角,肚皮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谢无忧翻了一阵,忽然停在一页上:“桑叶沾马尿——能让人暂时看见阴物。”她读出声来,捅了捅地宝软绵绵的肚皮,“地宝,明天一早我去摘桑叶,你去找马尿。”
    “呼……”地宝在睡梦中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嘟嘟囔囔,“怎么老是我……”
    “因为你鼻子灵。”
    “让柳大哥去……他会飞……”
    “别废话,去不去?”谢无忧一下一下捅它软绵绵的肚皮。
    地宝翻了个身,把肚皮压在下面,换了个方向继续打呼。
    油灯燃了又添,添了又燃。两人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书册,关于这种“不知道自己死了”的鬼,记载寥寥。有提过的,也只写了“以愿引愿,以情动情”八个字,语焉不详。
    “这些书写的一点都不详细!”谢无忧撑着脑袋,盯着纸页上越来越模糊的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以愿引愿以情动情……净当谜语人!说清楚点会死吗?”
    “或许,是想提示我们,帮他们完成活着时没做完的事?”柳南池翻过一页,低声说道。
    半晌没听见回音。他抬起头,谢无忧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油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睡得不很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嘟囔着什么。
    柳南池凑近了一点点,听见她在梦中含混地念叨:“垒墙头……快说你垒墙头是为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久到油灯“刺啦”跳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来,仓促移开目光,起身找脱了外衫,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上。
    谢无忧没有醒。
    柳南池抱起桌上剩下的几本书,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灯影里,谢无忧披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外衫,趴在一堆旧书中间,像一只缩在窝里打盹的小刺猬。
    他轻轻掩上了门。
    院里的月光铺了一地,柳南池在石桌旁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书。月色把纸页上的墨字映得发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忽然看见了什么,
    “执念不破,则魂魄不散。破执之法,唯以故人旧物引之,辅以旧音旧语,使其自悟。若得自悟,可免厉化之劫。”
    故人旧物。
    柳南池的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