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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魂归何处

    赵媚那日并未久留。报完喜后,她便称身子不适,由丫鬟扶着离开了东院。可她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方才还温情脉脉的一切。
    温韬起初亦是不信。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赵媚背着他与人私通。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便觉出不对。若腹中的孩子当真不是他的,以赵媚的性子,又怎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挺着肚子,亲自跑到他与玉瑶面前来报喜?
    除非她不要命了。
    温韬眉头越皱越紧。再细细推算时日,他的脸色便一点一点变了。
    ——快四个月了。
    正是那一夜。他醉得不省人事,第二日醒来时,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他当即便命人将那夜值守书房的侍卫、管事与赵媚的贴身丫鬟尽数押来审问。
    没过多久,真相便水落石出。赵媚买通了下人,趁他醉酒之时,偷偷进了书房。而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温玉瑶从始至终都坐在一旁。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追问半句。
    她只是冷冷看着温韬审问下人,看着那些人跪地求饶,看着他一点一点将那夜发生的一切拼凑完整。
    直到最后,温韬缓缓坐回椅中,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震惊,恼怒,错愕。可在那些情绪之下,却又藏着一丝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喜色。
    温玉瑶忽然笑了。
    “所以……赵姨娘腹中的,当真是阿韬的骨血。”她特意在“阿韬”上加重了音。
    温韬猛地抬头。
    “玉瑶——”
    “如此说来,我倒该向阿韬道一声恭喜了。”
    她声音很轻,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
    可那声久违的“阿韬”,落在此时,却比任何讥讽都更加刺耳。
    “玉瑶,你刚刚都听见了。”
    温韬急忙站起身。
    “那夜我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赵媚进了书房,更不知道——”
    “那又如何?”
    玉瑶终于抬起眼。
    “你答应过我。你说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碰她们。”
    “我是答应过你!”
    “那为什么不遣散她们?!”
    温韬一滞。
    “你知道,当时时机不对。当时牵扯着城中几家势力,我才刚刚坐稳城主之位,若突然将后院所有人尽数遣散,旁人必会——”
    “够了!”
    温玉瑶骤然打断了他。
    房中瞬间安静下来。
    她死死盯着温韬。
    “你不是不能,你是根本就不愿!因为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我会被蜃龙带走。”
    温韬脸色骤变。
    “玉瑶,你怎会如此想我?”
    然而,温玉瑶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脑海里始终无法驱散当时被蜃龙掳走时,温韬在远处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所以你不肯把她们遣散。因为即便没有我,你温韬依旧需要妻妾,需要子嗣,需要有人替你延续温氏香火!”
    温韬想向她解释,当时他并不知蜃龙之事。可嘴巴张了张,却久久没有说出话来。其实玉瑶说得没错,他内心深处还是一直都想要继承人。这一点,无从辩解。
    温玉瑶望着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慢慢黯淡下去。
    良久,温韬忽然开口。
    “玉瑶。”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从前你我之间的血缘,还是如今你以石为身,你我之间,都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温玉瑶不语。
    温韬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说服她、也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温氏不能无后,而现在——”
    他重新看向温玉瑶,眼里盛满了亮光。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腹中的孩子是我的骨血,待孩子生下来便交由你抚养。”
    “他会唤我父亲,也会唤你母亲。”
    温韬上前一步。
    “玉瑶,我们有孩子了。”
    卫翊听得目瞪口呆,温珩也满眼难以置信,就连谢辰渊脸上的讥笑,都在这一刻慢慢消失。
    而温玉瑶,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温韬,看着她爱慕的父亲。
    半晌,她忽然笑了。
    “我们的孩子?”
    “玉瑶——”
    “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你与赵姨娘的孩子,是你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不是我的,永远都不会是我的。”
    “可这不是我的本意!”
    温韬终于忍不住吼道。
    “那夜我醉得连人都认不清!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赵媚!”
    “可你还是背叛了我!”
    “我没有!”
    温韬猛地上前。
    “你知道我爱的是谁!从始至终,我想要的都只有你!”
    “够了。”
    温玉瑶再次说道。这一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韬怔住。
    “玉瑶?”
    她缓缓闭上眼睛。脸上的愤怒、不甘、讥讽,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褪去了。
    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够了,爹爹,我累了。”
    玉瑶轻声道。
    “真的……太累了。”
    “玉瑶,你听我说——”
    “你从前说得对。”
    她睁开眼,眼底竟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不该喜欢你,更不该……在你把我亲手送给蜃龙以后,还想着再相信你一次。”
    “爹爹,只愿你我此生再不相见。”
    温韬瞳孔骤缩。
    可已经迟了。
    温玉瑶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在那一瞬间从这具身体深处被彻底抽离。
    她眼中的神采骤然熄灭,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前倒去。
    “玉瑶——!”
    温韬扑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身体还是温热的,还有呼吸,甚至心口仍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可无论他如何呼喊,怀中的女子都再没有半点回应。
    “玉瑶?”
    “玉瑶!”
    “你醒醒!”
    眉眼依旧,容貌依旧,甚至连方才眼角残留的那一点湿痕都还在。
    可温韬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温玉瑶了。
    或者说,只剩下了温玉瑶的“身体”。
    温韬脑海中骤然响起了蜃龙当日那句似笑非笑的话。
    肉身可续,魂魄却未必。
    他的脸色霎时惨白。
    他终于懂了,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
    近日,城主府里接连出了几桩怪事。
    第一桩,便是死人。
    一夜之间,前院书房的几名侍卫、两个管事,连同赵姨娘身边那名贴身丫鬟,全都被拖进了刑房。
    是城主亲自下的令。罪名倒也简单——私下收受贿赂,勾结外人,以至府中遭了贼。
    第二日天还未亮,几具尸首便被草席一卷,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抬了出去。
    可究竟失窃了什么,何时失的窃,又是哪里的贼人,谁也说不清楚。府中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问半句。
    第二桩,则是赵姨娘。
    据说因贴身丫鬟犯下大错,赵姨娘受了牵连,被城主下令禁足。
    整个院子守得严严实实,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更不许旁人探望。
    可奇怪就奇怪在——说是禁足,却半点也不像受罚。每日送进去的吃食样样精细,燕窝、鸡汤、各色滋补之物,从不曾断过。城主甚至特意从外头请来几位有经验的婆子,日夜守在赵姨娘身边,又重金聘了一位郎中,直接住进府中。
    一时间,府里的人谁也摸不清城主究竟是什么意思。
    至于第三桩便更奇怪了。
    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城主娶亲之事,忽然没了下文。
    原先人人都说,城主从山贼手中救回了一位绝色女子,对其一见倾心,不日便要迎娶入府,立为正妻。甚至连府中都已经开始暗中筹备婚事。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所有准备竟尽数停了下来。负责采买的管事不再置办东西,原本日日进出府门的裁缝、绣娘与首饰匠,也再没有来过。
    有人私下打听,才听说那位姑娘原本身子便弱,先前又落入贼窝,受了不少惊吓。
    近日不知怎的,竟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一般一睡不起。
    明明还有呼吸,可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再没有睁开过眼。
    更奇怪的是,城主不曾四处延请名医,反倒暗中派人打听起了精通招魂之术的道士方士。
    渐渐地,府中便有了些不太吉利的传闻。
    “莫不是……魂丢了?”
    “嘘!你不要命了!”
    那下人吓得赶紧闭嘴,左右看了看,才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是听东院伺候的王婆子说的。”
    “前几日半夜,城主一个人在东院守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时候,有人瞧见他从里面出来……”
    “怎么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
    “眼睛都是红的。”
    另一人闻言,忍不住叹息。
    “唉……城主大人可真是个痴情人。”
    ……
    然而,除了温韬自己,没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
    倒也不能这么说。
    东院寝房之内,卫翊、温珩与谢辰渊三人静立在床前。
    隔着一层轻柔垂落的素纱帐,目光齐齐落在榻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温玉瑶这般静静躺着,已有数日。无呼吸起伏,亦无半分暖意。
    自蜃龙以灵石为她重塑肉身,这具身躯本就与凡胎不同。只是从前的她——会言笑,会嗔怒,会如寻常女子一般行走起居。
    时日一久,竟让人几乎忘却,这副躯壳,原是灵石所化。
    而此刻她安卧于榻,眉眼依旧,容颜依旧,却当真如一尊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石像,沉寂得让人心惊。
    三人心里都清楚——温玉瑶的魂魄,已然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自被卷入这段记忆以来,他们便如三道无人能察的虚影,始终随她而行。她去往何处,记忆便将他们带往何处。能观、能闻、能彼此言语,却触不到此间一草一木,更改不了分毫已然发生的过往。
    也正因如此,温韬暗中行事,他们所知并不比玉瑶更多。他如何寻得湖底蜃龙,如何与妖物定下密约,又如何与那荀道长暗中筹谋……桩桩件件,他们亦是后来从蜃龙殿中只言片语,才渐渐拼凑出些许端倪。
    至于赵姨娘与他之间究竟有何纠葛,更是一无所知。故而那日,当赵媚扶着侍女缓步走入东院,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映入众人眼帘时——不止温氏父女心头震动,就连卫翊三人,也齐齐怔在原地。
    待闹剧散场后,三人久久无言,这两人的纠葛可真是峰回路转。
    谢辰渊最先回过神。
    他目光先扫过赵媚,再落向温韬,最后带着几分深意,看向身侧的温珩。
    一声冷笑,按捺不住。
    “呵,你这位老祖宗,可真是好艳福。一边哄着女儿长相厮守,一边倒好——连姨娘的身孕都有了。”
    他本就因落月湖之事对温韬心存怨怼,近日来又将他所作所为一一看在眼底,愈发厌憎其人面兽心。此刻言语之间,自是半分情面也不留,便是对着温珩,也话里带刺、夹枪带棒。
    温珩闻言,一时语塞。
    若是往日,他断断容不得旁人如此讥讽温氏先祖。
    可这一路所见所闻,早已将他自幼熟知的温氏,乃至那位先祖,撕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模样。
    更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揣测,沉沉压在心底,久难散去——他们这些温氏后人,难道竟真是乱伦所生?
    他不敢追问,更不敢深想。
    而此刻,当赵媚微隆的小腹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压在温珩心头那块巨石,竟忽然松动了几分。
    至少……  或许温氏后世血脉,并非他所担忧的那般不堪。
    可这一丝庆幸才刚冒出头,便被他猛地掐灭。
    温玉瑶才刚历生死大劫。她失了原本身躯,失了过往名姓,往后能否如常人一般安稳度日,尚且未卜。而他竟在此刻,暗自为先祖血脉来历侥幸。
    温珩骤然收紧指尖,唇线抿成一道冷硬弧线。羞愧与涩意,瞬间涌上心头。
    偏在此时,谢辰渊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不言语了?”
    “谢辰渊。”
    卫翊终于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温韬行事,与温珩何干?”  她杏眼中带着几分薄薄的谴责。“这些事,他亦是今日才知。”
    谢辰渊触及她的美目微微一滞,终究撇了撇嘴,悻悻收了话头。
    “行,算我多嘴。”
    温珩转头看向卫翊,勉强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而感激的笑意:“阿翊,多谢。”
    笑意却未及眼底,转瞬便敛去。他目光重又落回纱帐之内,那道沉寂身影之上。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良久,谢辰渊终于按捺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所以……  我们如今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抬手指了指榻上温玉瑶,语气愈发急躁。
    “她魂魄不知所往,我们三人又被困在这记忆之中,寸步难行。总不能就这般枯耗下去!”
    “急什么,等着便是。”
    卫翊被他吵得心头也泛起烦意。
    “又非头一回。先前玉瑶困于蜃龙殿时,我们不也随她在湖底待了数月?”
    “还要数月?!”  谢辰渊双目圆睁,声音陡然拔高。
    “那时日之久,谁知道外头已是何年何月!若这般耗下去,等我们归返之日,肉身恐怕早已在湖底泡得腐坏了!”
    卫翊额角青筋微跳,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便不能盼点好?”
    “我说的是实情!”
    谢辰渊话音刚落,卫翊便肃然开口:“倘若我们肉身当真已毁,你我此刻又怎能留在此地,清晰言语、清醒如初?”
    谢辰渊一愣:“所以呢?”
    “我亦无十足把握。”  卫翊双臂环抱,眸光沉定,缓缓道来。
    “但我总觉,我们能入这段记忆,绝非偶然。或许……是温玉瑶以某种秘术,将我们拉至此处。”
    “那还能出得去吗?”
    “不知。”
    “那外头那头蜃龙,还守在原处吗?”
    卫翊沉默片刻,终究只道:“……不知。”
    谢辰渊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几乎按捺不住:“说得头头是道,结果还是一问三不知——!”
    “谢兄稍安勿躁。”
    温珩忽然开口,声音清越,霎时将一室焦躁压下几分。
    “生死有命,各有因缘。想当初,若无此番际遇,你我三人早已葬身湖底。如今既得一线机缘在此,便说明事情尚未至绝境。”
    谢辰渊闻言一噎,张了张嘴,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咕哝道:“……这话倒也有理。”
    温珩目光依旧凝在榻上,声音低沉而平稳,续道:
    “况且……  我想,这一次,不会让我们等得太久。”
    卫翊闻言,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探寻:“何以见得?”
    “温韬。”
    温珩轻声道出这两个字,眸光渐沉。
    “姑祖魂魄骤然离体,他绝不会就此置之不理。”
    谢辰渊却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他又能做什么?请些道士来招魂作法?”
    “或许不止如此。”
    温珩顿了顿,抬眸望向纱帐之后那道身影,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姑祖这具身躯,本就是蜃龙以神通重塑。若这世间有人知晓她魂魄去向、知晓如何寻回魂魄……”
    “所以温韬迟早,必会再去寻祂。”
    谢辰渊闻言,抬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我们只需静候便是?”
    “眼下看来,唯有此法。”
    卫翊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又落回帐内,心底却隐隐有一缕不安,悄然滋生。
    她静静望着那张苍白沉寂的容颜,脑海之中,忽然有一道声音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不属于眼前这段记忆。
    而是三百年后,落月湖畔。
    “等等。”
    卫翊猛地直起身,眸中神光骤亮。
    “你们可还记得,温玉瑶曾对温韬说过一句话?”
    谢辰渊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她与温韬言辞诸多,情意绵绵,你说的是哪一句?”
    “非是此处!”  卫翊瞪他一眼,语气急切。“是三百年后!在落月湖上,她对温韬所言那句!”
    温珩眸光微动,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告知我骸骨何在,放我往生’?”
    “正是这句!”
    卫翊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辰渊看看她,又看看温珩,仍是一脸茫然:“那又如何?”
    卫翊深吸一口气,盯着他那张茫然面孔,强压下心头急躁,一字一句追问:
    “你不觉得蹊跷吗?”
    谢辰渊一怔,一时语塞。
    卫翊继续道来,语气愈发清晰:
    “三百年后,温玉瑶已然身故。魂魄却未往生,而是滞留于落月湖畔,迟迟不去。更怪的是  ——  她竟连自己尸骨葬于何处都不知晓,反而要向温韬追问。”
    温珩眉头越蹙越紧,沉声开口:“你的意思是……”
    “有人藏起了她的骸骨,让她无法往生,只能以离魂般游荡在这天地间。”  卫翊声音沉了下来,缓缓道出揣测。“至少……绝非她自己亲手安葬或藏于某处。”
    谢辰渊终于回过神,双目微睁,脱口而出:“你疑心是温韬?”
    “除了他,还能有谁?”
    卫翊转头望向榻上那具沉寂身躯,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温玉瑶对温韬心意如何,你们一路看来,应当清楚。她曾言——此生再不相见。可三百年后,她偏偏要向温韬追问骸骨下落。”
    温珩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凝重,缓缓道出结论:“这便说明温韬之后藏起了姑祖肉身骸骨,供自己驱使。”
    “正是。”  卫翊点头,眸光愈发深邃。“而且我疑心,他绝非仅仅将骸骨藏起这般简单。”
    谢辰渊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别忘了  ——  她求的是‘放我往生’。”
    卫翊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关键。
    话音落时,三人俱是一静。
    窗外夜风穿庭,吹动素纱帐幔,轻轻摇曳。
    温珩面色骤然沉了下去,语声凝重:“所以……  姑祖三百年不得往生,根源,恐在骸骨之上。”
    “不错。”
    卫翊目光落回帐中,望着那具空荡躯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温韬……  恐怕是用了某种禁术,借骸骨困住了她的魂魄。”
    “可她魂魄分明是自行离去的……”
    谢辰渊忽有此一问,语声迟疑。“若真是温韬暗中所为,她自己……  怎会毫不知情?”
    卫翊闻言,亦是语塞。
    这一点,她尚未想通。
    “或许……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温珩声音忽然响起,沉稳而略带沧桑。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温珩目光凝在榻上容颜之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
    “我们如今所见,不过是三百年前两人的过往。”
    “而决裂之后,两人之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如今还无从得知。”
    他语声微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似穿透时光,望见了那漫长三百年里的孤寂与煎熬。
    一语落毕,房中再无声息。
    谢辰渊长叹一声,仰头望向屋梁,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了半日,终究……还是一个‘等’字。”
    卫翊闻言,亦轻轻一叹。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风掠过庭院,树影婆娑。
    “等等看吧,”
    她眸光渐凝,语声坚定。
    “我倒要看看……”
    “接下来,温韬……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