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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话:无处可逃的炽热体温

    第2话:引狼入室与黄昏恋的误会开端
    水仙宫菜市仔的早市刚过九点半,採买的人潮逐渐散去。
    地上的水洼映着刺眼的晨光,热气夹杂着湿咸的鱼腥味直往上蒸。许安生捏着抹布正卖力整理摊位,把最后几颗卖剩的草仔粿与滷味,小心翼翼地叠进便当盒里。
    「安生啊……你真的要带那个老先生回你家喔?」隔壁阿香姨边收摊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咬耳朵:「阿姨看他一身衣服虽然精緻,但眼神看起来很兇,讲话又怪里怪气,搞不好是什么退休的大人物或怪老头,你可别随便招惹麻烦上门欸!」
    「阿香姨,不会啦!」安生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把便当盒盖好,「我看他一个人提着个旧袋子,连手机都不会用,刚才又被张菜霸他们欺负,要是没人理他,他今晚搞不好真的要睡路边或公园。我阿嬤常说要多做善事,家里也就多放一张摺叠床跟多一双碗筷的事而已。」
    阿香姨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这孩子向来心软!不过话说回来,你阿嬤平时一个人也无聊,多个老头陪她斗斗嘴,搞不好家里还热闹些。 」
    安生笑了笑,洗乾净双手,解下身上的灰蓝色围裙。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摊位旁一张塑胶矮凳上的陆玄臣。
    堂堂陆氏集团总裁、身价数千亿的陆玄臣,此刻正缩在一张椅脚有点不平整的红色塑胶矮凳上。他那双长腿因为这矮凳而憋屈得有些滑稽,黑檀木龙头拐杖横放在膝盖上,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半颗没吃完的草仔粿。
    陆玄臣表面上一副「风一吹就倒、受尽人间沧桑」的孤苦老人模样,实际上却正透过无线微型耳麦,用极其冷酷肃杀的语调,向手下下达指令:「交代下去,今天在水仙宫市场动手的张菜霸跟那几个混混,半小时内我要看到他们背后融资公司的底细。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他们在台南的所有地下產业全部倒闭。另外,陆氏对这区的开发案全面暂停,谁敢来这里强拆,直接捲铺盖滚蛋,不用留了。 」
    耳麦另一头,陆氏集团特助林秘书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差点连话都说不完整: 「是……是的,总裁!那、那您现在人在哪里?我们已经调动了座车在市场外围候命,随时能接您回总部… 」
    「不必了。」陆玄臣凝视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本总裁决定留在这里进行『深度在地考察』。未经许可,谁也不许踏进这区域半步。」
    「可是总裁,您的诅咒…… 」
    「少废话,掛了。」
    不给特助任何劝阻的机会,陆玄臣 迅速切断了通讯。
    当他再抬起头时,刚才那股生杀予夺的威压早已烟消云散,瞬间切换回眼神迷茫、无依无靠的「陆老爷」。
    「老爷爷,我这边都收好了!走,我带您回我家!」安生背起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后背包,笑盈盈地朝他伸出手。
    陆玄臣凝视着少年摊开的手掌,顿了两秒,才抬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那股奇特的暖流便再次顺着掌心交会处蔓延开来 。陆玄臣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常年因诅咒而隐隐作痛的心口,竟不可思议地松快了许多!
    这小子的体质,果然能压制他的诅咒!
    陆玄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这次留下来的决定做对了,只要待在这小子身边,说不定真能找到彻底破除这该死诅咒的方法。
    「老爷爷,您腿脚方便吗?我家离这里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鐘,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安生双手细心地扶着他的手臂,动作轻柔得深怕把老人家给磕着碰着。
    「老夫……还行,就是这腰背老毛病了,偶尔痠得厉害。」陆玄臣低低地咳嗽两声,声线沙哑,相当厚脸皮地将大半身体的重量「稍微」往安生那瘦弱的肩上靠了靠。
    男孩身上那股淡淡的鼠麴草香与奶气扑鼻而来。向来极度排斥与陌生人碰触的陆大总裁,此刻竟罕见地没有生出一丝反感,反而觉得这烟火气十足的小小气息,莫名地让人心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老旧的砖瓦巷弄里。
    台南古城区的巷弄狭窄曲折,两旁尽是带有斑驳花窗的二层楼老房子,门口摆满了九重葛与九层塔花盆。午后的阳光穿过树荫,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对了,老爷爷,您叫什么名字啊?家里真的没有别的亲人能联络了吗?」安生边走边问,眼神里满是单纯的关切。
    「老夫姓陆,名玄臣。」陆玄臣淡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反正对这种每天只知道卖草仔粿的小老百姓来说,「陆玄臣」这个名字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根本不会联想到那位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头版头条的陆氏集团掌门人。
    「陆玄臣……哇,这名字听起来好有文化喔!感觉像以前教国文的老师。」安生眼睛一亮,随即笑了笑,「那我叫您陆爷爷好了!我叫许安生,平安的安,生日的生。家里就只有我跟我阿嬤两个人。」
    「你阿嬤?」陆玄臣挑了挑眉。
    「对啊,我阿嬤今年七十二岁了,大家都叫她宝珠姐。她以前也是在菜市仔摆摊的,后来年轻时操劳过度,腰跟脚头乌都不太好,这几年就在家里休息,顺便帮我准备一些煮滷味的香料。 」提到阿嬤,安生的眼神变得格外的温柔,「阿嬤人超好、爱热闹、爱看八点档,等一下看到您来,一定会很开心的!」
    陆玄臣随意地抿了抿唇,眼底一片冰冷。他从小在冷血残酷的豪门家族长大,亲情对他来说不过是争夺财產与权力的筹码,他可不相信什么「无条件的热情与善意」。
    十分鐘后,安生在一栋带有小院子、外墙刷着淡黄色油漆的旧式平房前停了下来。
    「阿嬤!我回来了!今天提早卖完,而且我还带了一位客人回来喔!」安生推开嘎吱作响的铁花门,大声朝屋里喊道。
    屋内传来一阵急促且有些跛脚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花色復古短袖衫、头发烫着小捲短发、脖子上还掛着珍珠项鍊的老太太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安生啊!今仔日哪会这么快……哎呀!」阿嬤话说到一半,眼睛猛地停在了站在安生身旁的陆玄臣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彷彿凝固了。
    陆玄臣站得笔直,虽然背脊因为诅咒微微有些驼,但那身深色手工大马褂衬得他气质高雅超凡,黑檀木龙头拐杖随手一立,周身散发着一股歷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霸气。那双鹰一般的黑眸微微扫过来,自带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强大气场。
    阿嬤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双眼张得大大的,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她在水仙宫菜市仔混了五十年,看过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是光着膀子喝酒喝到大啤酒肚的菜贩,就是一身烟味的肉铺老闆。她活到了七十二岁,哪里见过这种长得像电视台八点档男主角、气质简直像在走红地毯的国宝级「极品老帅哥」!
    「这……这……安生啊,这位是……?」阿嬤连忙伸出手整了整自己刚烫好的捲发,甚至还有些害羞地搓了搓手,双颊居然浮现出一抹极其不自然的少女红晕!
    「阿嬤,这是陆玄臣陆爷爷!」安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阿嬤眼神里的异样,连忙热情地介绍道,「陆爷爷今天在市场遇到坏人,又迷路无家可归,我就先带他回我们家待一阵子。阿嬤,我们家客房那张摺叠床还能用吧?」
    「能!能能能!太能了!」阿嬤眼神亮得吓人,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那热情劲活像中了头奖一样!
    她三步併作两步上前,居然一把挤开了安生,直接伸出双手,热情无比地握住了陆玄臣的手,笑得嘴巴都要裂到耳朵后面去了:「哎呀~陆大哥是吧?来都来了,还客气什么!什么无家可归,以后我们家就是你家!安生这孩子就是懂事,知道阿嬤平时一个人孤单,专门找你这么英俊瀟洒的客人回来陪我!」
    堂堂陆大总裁被这老太太热情得过份的动作震惊得眉头紧锁。
    他本能地想抽回手,哪知道阿嬤的手劲跟螃蟹一样死死夹着他不放,甚至还用那双粗糙的手掌亲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全是让人后背发凉的「欣赏与渴望」。
    「陆大哥,你今年几岁啊?还单身吗?老伴还在不在啊?」阿嬤双眼发亮,像连珠炮一样发问,「看你这气质,以前一定是做大事业的,哎呦,这衣服摸起来料子真好,人又长得这么端正……」
    陆玄臣太阳穴的青筋疯狂抽搐。
    他堂堂陆氏集团总裁,居然被一个七十二岁的阿嬤当面「调戏」了?!
    站在一旁的安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直接冻结在原地,脑袋里轰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安生看着自己阿嬤那破天荒的害羞模样,又看了看阿嬤死死抓着陆爷爷不放的手,以及陆爷爷那充满「震惊与复杂」的眼神……一个可怕且荒谬至极的念头,瞬间在安生的脑海里炸开来。
    天啊!阿嬤该不会……看上陆爷爷了吧?!
    阿嬤自从阿公去世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对任何男性露出过这种眼神!连隔壁天天送菜来的王伯伯,阿嬤都连一点眼神都不给人家一个。今天居然对第一次见面的陆爷爷这么热情,还问人家有没有老伴。
    安生倒扣了一口气,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心跳快得像要破胸而出。
    那陆爷爷呢?陆爷爷刚才被阿嬤握住手的时候,眼神那么震惊、那么复杂,还没有立刻甩开……难道陆爷爷也对阿嬤有那种意思?
    「黄……黄昏之恋?!」安生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整个人差点没当场倒地。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岁数加起来超过一百四十岁的老人家「深情对视」,心里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原本只是好心捡个无家可归的老爷爷回家过夜,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好像差点要把「新阿公」给迎进门了。
    「安生啊!你还愣在那里干嘛?」阿嬤转过头,瞪了安生一眼,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催促,「没看到陆大哥站很久了吗?老人家腿脚容易痠,快点去泡茶!再去冰箱拿两块昨天我做的绿豆糕出来!快点去!」
    「啊?哦……哦!好!我现在就去!」安生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连忙点头应道,跌跌撞撞地朝厨房跑去。
    走进厨房,安生靠在墙壁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狂跳不已的小心脏,双眼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完蛋了完蛋了,如果阿嬤真的跟陆爷爷谈起黄昏之恋,那陆爷爷不就变成他未来的「新阿公」了吗?
    可是不知为何,一想到陆爷爷可能会变成自己的阿公、以后要跟阿嬤黏在一起,安生的心口就隐隐生出一股极其奇怪、闷闷的堵塞感,像是有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要被分出去了一样。
    「不对不对!许安生你想什么呢!」安生连忙用力甩了甩头,小声骂自己,「阿嬤一个人孤单了这么多年,如果有个人能陪着她、让她开心,你应该要替阿嬤高兴才对啊!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安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开始认真地洗茶杯、烧开水。
    而此时,客厅里的气氛却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僵持与拉扯。
    阿嬤热情地拉着陆玄臣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旁边,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着陆玄臣,嘴巴就没停过:「陆大哥啊,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运动啊?听音乐?还是下棋?我跟你说,这一带我最熟了,附近有家古早味冰果室,里面的清冰超好吃,改天我带你去吃!」
    陆玄臣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周身气场冷得像要冻结空气,掌心里的龙头拐杖差点没被他生生捏碎。
    他活到现在见识过无数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亲手撕裂过国际金融巨头的恶意竞争,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七十二岁的台湾菜市场阿嬤,用这种猛烈至极的热情逼到了绝境。
    「许老太太……老夫习惯清静。」陆玄臣强忍着想叫保镖把这老太太抬走的衝动,声音冰冷且疏离地开口。
    「哎呀!叫什么许老太太啦,太见外了!叫我宝珠就好了啦!」阿嬤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对了,陆大哥,你晚上住我们家,顺便尝一尝我的拿手好菜『古早味滷猪脚』,软烂入口即化,保证你那牙齿咬得动!」
    陆玄臣揉了揉太阳穴,眼神一片冰冷。
    他刚想冷声拒绝并找藉口脱身,厨房方向突然传来安生端着茶盘走出来的轻微脚步声。透过客厅的压花玻璃屏风,陆玄臣瞥见少年小心翼翼捧着茶杯,眼神却正偷偷摸摸地、带着一种极其复杂又自责的失落,朝自己这瞄了过来。
    那眼神……就像是一隻以为自己要被主人拋弃的小狗,可怜兮兮又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陆玄臣心头微微一震。
    这小子……这是什么眼神?
    陆玄臣何等聪明,一眼就看穿了安生那点小心思——这小兔崽子,该不会以为他跟他这个七十二岁的阿嬤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夕阳红浪漫」吧!
    陆玄臣嘴角微抽,心头那股被阿嬤缠住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冷笑。
    既然这小傢伙误会得这么彻底 ,那倒不如顺水推舟。他倒要看看,这隻单纯的小奶狗,在以为自己阿嬤要谈恋爱、家里莫名要多个「新阿公」的情况下,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陆爷爷,茶……茶泡好了。」安生把两杯冒着热气的高山乌龙茶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小,低着头不敢看陆玄臣的眼睛。
    陆玄臣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随即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安生,用一种沙哑却带着无比深意与宠溺的声音开口:「嗯,茶很好喝。许小兄弟……老夫今晚,就打扰了。」
    那一刻,陆爷爷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深沉无比,像要把他整个人生生吞进去似的!
    安生的脸颊毫无预警地滚烫起来,心脏更是不听使唤地狂跳不止。
    老天爷!安生简直想抱头惨叫——陆爷爷这眼神到底算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真打算入主这个家、成为他的「新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