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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164章
    他是知道的。
    喻连知道,他把自己的小莲子吃掉了。
    这几天反复被捏晕、强制入睡,导致他又退回了之前那种呆滞的模样。他看着那个陌生人捏碎了他的宝宝,然后把宝宝喂给他吃。
    按着他手脚的那两个人,他也不认识。
    他大脑空白而茫然,犹如只剩下本能反应的植物,对于外界的刺激,只能做出最简单的反射。
    没有人听见他的绝望,没有人知道这短短时间内他的崩溃。
    把宝宝喂给他的药修,用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轻轻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就会好了。”
    喻连意识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里。
    如此,又是煎熬的七日过去。
    从落冥教提出谈判开始,东清镇两方大军按兵不动。
    除了少部分高阶修士,其余修士大部分都不知道,两方阵营的顶层战力都不在战场了。
    而且他们也不是去谈判了,只是因为一个人汇聚在沧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冥主一去不归,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忍了又忍,也来了沧山。只不过他们没办法进入小院,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外面——和浮屠佛门的几个人一起。
    自从知道喻连的孩子没保住之后,非怜和了悟两个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脸色就没好看过。每次仙宗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就忍不住忐忑,想拉着人说点什么,得到的只有冷眼。
    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来了之后不久,就知道他们落冥教的小少主没了。这件事是不能全怪在浮屠佛门头上,可心里憋屈愤怒的情绪总得有个出口。
    谁让你们浮屠佛门弱呢?
    当然他们不敢动手,这里就跟个愈发压抑紧绷的蓄水库似的,每个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里面那位祖宗身上,他们要是吵到了人,别说其他人,主上就得先把他们剥一层皮下来。
    落冥教更擅长使阴招,加上本身就是敌对关系,了悟和非怜吃了不少暗亏,在小院外面叫苦不迭。
    “要是帝川之灾在你们浮屠佛塔下面就好了,”落冥教主微微一笑,说的话里血腥味弄的要溢出来,“当年落冥教杀死的就不是帝川民众,而是你们西域的信徒,还有浮屠佛门满门。”
    了悟大师道:“谁先提出和谈的?你们提出和谈想要压力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
    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落冥教主拐了个话题:“这样,你把你们的宝贝佛子献出来,我就规劝主上不攻打九州了,如何?”
    “……你休想!”非怜怒道。
    落冥教主幻化了个水镜出来:“来看看你们虚伪的嘴脸吧。”
    好歹他们落冥教残忍恶毒是摆在明面上的。浮屠佛门这群和尚,几百年前明明刚的很,一个个说死就死毫不犹豫,那是真正的金刚怒目,慈悲渡世。
    怎么死了一批之后,新长出来的这一茬,变成了这样?
    唯一有成佛之姿的佛子也被他们供养在佛塔里面,比凡俗那些被困在闺阁里的姑娘们还要足不出户。
    想着想着,落冥教主又把水镜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不嘲讽了,万一给这俩人嘲讽醒了怎么办?浮屠佛门这样继续烂下去挺好的。
    正欲再使个阴招的时候,忽然听见小院内传来动静。
    落冥教主望去,只见自家主上、谢久白、兰泊风、祝余草、尉迟临川、裴山越全都进了二楼。
    “应该是尊后醒了。”苏副教主道。
    落冥教主微微眯起眼,抬头看了眼澄澈的天空。
    他心里知道,因为一个人而强行止住的战争,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打响,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几天了。
    落冥教主:“你说,尊后是会选择回归幽冥裂隙,还是留在仙门。”
    -
    喻连没有做任何选择。
    这世间选择,不能只由他一个人做。
    他呼吸变化的那一瞬,祝不死就发现了,他能发现,院中其他修为更高的人自然也能发现。
    青年苍白的平躺在床榻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是新印上的法纹,那是锁住他灵力、经脉和丹田的法纹。
    费劲心思将他拉回来的那些人怕他自尽,也怕他重新启动九穗痴给他的剑纹隐藏气息,消失无踪。
    所以他们在喻连醒来前,再次给他缠上了一圈圈的锁链。经脉,躯体,丹田,一道又一道法纹牢牢覆盖其上。
    喉结和舌下也各印了一个,防止他咬舌自残。
    喻连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的醒了!
    兰泊风半蹲在床边,忍着激动,小心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阿连,都想起来了吗?我是师伯。”
    裴山越这回不叫他小师弟了,而是期待的喊了句:“大师兄。”
    尉迟临川也稍微上前了一步,低低喊了声喻连的名字。
    其余的人,谢久白、冥主、祝余草和祝不死都没有围上来。前两个爱恨纠缠,走到这一步,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面对清醒过来的喻连。
    后面两个,一个在情况紧急下幻化成九穗痴欺骗了喻连,一个是喂喻连吞噬掉宝宝能量的操刀者,同样不敢上前。
    冥主原本觉得自己比众人多了个优势,那就是他可以感受到喻连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喻连便宛如一块石头,不管他怎么感知,都感知不到他半点情绪波动。
    一片寂静中,喻连微微侧了下头,看向了窗外。
    半支开的窗户外,是辽远的荒原。
    荒原上空,缥缈游荡的流云也好似被死死钉住,死在了天上,很久都没再变动。
    一隙阳光落在他长如鸦羽的睫毛上,照的那双漆黑的瞳孔都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他静静看了很久。
    渐渐地,喻连眼睛阖上。
    谁也不知道喻连在这一段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看见他眼睛闭上,呼吸平稳后,额间浮起一抹浅绯色的心魔印痕。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身边人一眼。
    兰泊风:“小喻连……?”
    祝不死见状立刻上前,诊断片刻后,他道:“识海没有问题,喻连记忆应该全都恢复了。”
    谢久白:“那他为何昏睡?”
    “不是昏睡。”祝不死扫过喻连的睡颜,目光微闪,解释道:“是因为太虚弱,灵魂连同躯体一起,主动陷入了沉眠。”
    倒是没有人问喻连的心魔印痕是如何来的。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早已不是万魔不侵之躯,他那些经历,哪一件拿出来不是普通修士一生的心魔?
    谢久白:“他会沉睡多久?”
    “一年、几年。”祝不死摇头,“不确定。”
    “睡就睡吧。”兰泊风摸了摸喻连的脸颊,“正好,沧山通往仙宗的传送阵补好了,带着他回仙宗沉睡。”
    冥主:“不行,他不能回仙宗。”
    “那是喻连的家,他不回仙宗还能去哪?难道你还想让他回幽冥裂隙?”尉迟临川冷笑,“他不清醒的时候你欺他骗他,他现在清醒了,你觉得他是想回幽冥裂隙,还是想回仙宗?”
    “或者冥主大人又想用停战的交换条件逼他?”
    “……我不逼他。”冥主说,“他有心魔印痕,真的适合在仙宗沉睡?他灵魂万一再出问题,只有我……”
    “不会。”祝不死打断,“他吸纳了那团能量后,灵魂不至于孱弱成之前的样子。”
    冥主张了张嘴,最终抿唇捏紧了拳头。
    “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不适合在仙宗沉睡。心魔印痕已生,最适合他的地方在浮屠佛门。”
    兰泊风凝眉:“只能如此?”
    祝不死:“最好如此。”
    没有谁不想给喻连‘最好’。
    谢久白看着兰泊风道:“师兄,去跟他们谈吧。”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彼此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也并非正式的谈判桌,就是在小院的那张石桌上。凳子不够,就自己搬个石头或者小马扎过来蹲着。
    得知他们的打算后,了悟大师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摸着胡子,思索着道:“那之后呢?灼阳仙尊在浮屠佛门清心塔沉睡,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还会开战么。”
    落冥教主目光微微闪动,看向自家主上。
    冥主手里把玩着一条细细的吊坠,上面是一颗不起眼的紫黑色小球,那是之前喻连戴在脖子上的,被他取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了悟的意思,笑了下:“你想用喻连威胁我停战,还是威胁我自裁?”
    了悟大师道:“老衲并未这样说。只是觉得九州安宁,对灼阳仙尊沉睡来说,是好事。”
    “主上愿意为了尊后退让,但不代表着会接受仙门的逼迫,”落冥教主道,“了悟,尊后只是‘最好’待在浮屠佛门,而不是必须要待在浮屠佛门。你没有和我们谈判的资格。”
    “我重视喻连,只因为他腹中之子。”冥主淡淡道,“孩子已经没了,他于我而言,自然算不上软肋。”
    但了悟也不是傻子,若真的仅仅为了孩子,冥主早就在孩子没了的那天走了,岂会在这里留这么多天?
    他对喻连绝对有情,只是多或者少罢了。
    他眯起眼,还想说什么,却见冥主指尖点在了他一直把玩着的小球上。
    霎时间,整片天都暗了下来。
    一轮紫月凭空出现,万般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张张或惊愕或凝重的脸。
    了悟失声道:“……冥界?!”
    谢久白望向冥主。
    当时落冥教提出止战,不想爆发战争的绝对不止浮屠佛门一个。
    他们知道现在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在商谈停战事宜,会希望灼阳仙尊牺牲自我停止战事。
    倘若战事停止,这群人会唏嘘感叹,赞颂灼阳仙尊大义。
    倘若战事继续,不管借口如何,一定会有人骂仙宗自私,为了灼阳仙尊一个人而让全天下都陷入战火。
    战火蔓延之下,死伤不止,届时,胆小懦弱缩头乌龟之类的词,同样会扣在喻连头上。
    这就是人性,很正常。
    可冥界一出,所有支持止战的声音全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冥界的冥主就是个难杀的问劫修士,可拥有冥界的冥主,能瞬息携带万万鬼兵来到九州任何一个地方。
    毁灭任何修士道统,挥手之间而已。
    当威胁足够大,大到可以危及每一个人的时候,所有脑子清醒的人都绝不会再心怀侥幸,他们会拧成一股绳把威胁除去。
    冥界出世,便是战争打响,不死不休的讯号。
    如此,就算喻连愿意去落冥教,他们也会激烈反对——
    灼阳仙尊天资卓越,万一战事一打就是数百年,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撑起修仙界半壁江山的半步仙。
    他们怎么会同意把如此好的苗子送去资敌?
    冥主此举,把被高高架在大义和九州安危上的喻连摘了下来。
    紫月光华之下,沧山小院的氛围降至冰点。
    两方阵营对峙,剑拔弩张。
    谢久白注意到过那挂在喻连脖子上的小珠子,他检查过,没发现奇怪的地方,喻连又攥着不撒手,他以为是喻连喜欢的小玩意儿,便任由他戴着了。
    没想到那颗小珠子就是冥界。
    他道:“现在还有人觉得,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有和谈的可能性么?”
    “冥界既出,只有生死,”了悟大师脸冷的掉冰渣子,“方才所有和谈的话,就当老衲从未说过!”
    他心里侥幸全数熄灭。
    非怜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师兄。”
    了悟大师看了看仙门这方,又看了看冥主,深吸一口气:“灼阳仙尊可以在我浮屠佛门沉睡,但不可以在清心塔。我会把他送入浮屠佛塔,由我佛门佛子念诵清心经,直至他清醒。只有一点——”
    “战争期间,任何一方都不可以攻击浮屠佛塔。”
    几百年后战火重燃,浮屠佛门自然要参战。其他弟子、长老、甚至包括他在内的人,都可以死。
    但唯独寂尘不可以。
    只要寂尘活着,浮屠佛门就算被落冥教针对死绝了,道统也不会覆灭。
    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寂尘。
    冥主道:“好。”
    谢久白点头:“可以。”
    这没什么不能同意的,了悟要保他们佛子,冥主也无所谓多少杀一个和尚。
    他此时有些庆幸,还好当年触手幻化成人欺辱喻连的时候,他觉得秃头太丑,没把寂尘也幻化出来。
    浮屠佛塔,也算个沉睡的好地方。
    等喻连睡个几年醒来,九州应该被他全数吞并了。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达成协议。
    不管他们打成什么样,浮屠佛门的浮屠佛塔,是绝对的战争豁免之地。任何战火都不会波及那一座佛塔,以及佛塔里面的人。
    违者天地共诛。
    誓言落成,了悟大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也起誓,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进入佛塔,钻誓言的漏洞。
    -
    喻连被送到了浮屠佛门。
    浮屠佛塔屹立在浮屠佛门几千年,头一次迎来了内部改造。
    佛塔一层隔出来了个半敞开式的小房间,房间里硬是开了几个窗户,能看见佛山上的绿荫和空无花,外面的阳光也可以照进来。
    喻连就躺在这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支开窗户的时候,就能闻见微风送来的丝丝缕缕的花香味儿。
    寂尘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人进入佛塔。
    那些人很有默契,先是谢久白进来陪了喻连一日,然后是冥主。
    寂尘能看出来,谢久白和冥主这两个人身上皆有万千情丝,红尘万丈系在同一人身上。
    可他们陪伴喻连的这一日,却什么话都没说。
    从晨色初染,到日暮黄昏,再到天色泛白,他们只是很安静的看着沉睡的人。
    祝余草进来看了一眼,只待了一炷香便离开了。
    是不知道说什么吗?寂尘想。
    可是后来进来的兰泊风、尉迟临川、祝不死、裴山越等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
    佛塔的门开了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冥主把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关进冥界内,划开了空间裂缝。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佛塔的方向,而后收回视线,迈入了裂缝之内,留下一句:“我会等你们回归战场再开战。谢久白,祝余草,战场见。”
    再见就是不死不休。
    兰泊风道:“我们也该走了。”
    了悟站在佛塔外,寂尘隔着门槛看着他:“大师父,战争又要开始了,是吗。”
    “嗯,又会死很多人。”了悟大师指尖一抬,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最终又放下了。
    “寂尘,如果我和你二师父都没回来,浮屠佛门就交给你了。”
    寂尘无言。
    了悟大师轻轻一叹。
    他又后退了一步,佛塔的大门沉沉关上。
    寂尘站了半晌,才和平常一样,跪在蒲团上,闭眼轻声念诵佛经。
    他听见仙宗的人离去了,了悟师父和非怜师父也离去了,连带着整个浮屠佛门都空了,只余下五大仙门一些精锐藏在暗处,守护佛塔。
    阵阵焚香和空无花枝静谧悠然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
    寂尘念了一夜的经,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
    天色微明,寂尘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他起身,准备去隔间念清心咒。
    一进隔间,他微微愣住。
    榻上没人。
    寂尘转头一看,那沉睡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窗户边。
    “你……”
    寂尘眼睛微亮,往前几步道,“你醒了?”
    佛寺梵音清心,风拂过树荫,一片婆娑声。
    良久,喻连回头:“我本来就没有沉睡。”
    寂尘看见他眉心的心魔印痕竟然也没了,他心思玲珑,转念一想便知道了:“你是骗他们的?”
    喻连嗯了声,静静看着外面的空无花出神,片刻后,才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醒来的那一刻,是非纷扰,爱恨怨痴,似乎皆等着他一人决断。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故人,故人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祝不死应该看出来,或者猜出来了一点,只是没有说破,替他遮掩隐瞒了过去。
    天下之大,这处被他视为束缚的佛塔,竟然成了懦弱逃避的躲藏之地。
    可他,真的很想逃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