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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正文完】(3/7)

    第226章 【正文完】(3/7)
    谢久白抓着剑尖往后仰去,后背抵着台阶,往下跌了百余阶。
    死路是不能回头的。
    一旦回头跌下,就得重新走。
    谢久白偏头吐出一口血,“松、开。”
    ‘十九岁谢久白’并不完全是和喻连做过九日夫妻的少年,更像是一道自我恨意凝聚的影子。
    谢久白有多恨自己,‘十九岁谢久白’就有多恨他。
    有多恨?
    少年抽出了刺向谢久白的长剑,一剑斩向这个步步血印走到这里的男人,竟是生生将他从这道长长的阶梯上斩了下去!
    谢久白重重摔在悬崖前。
    他眼前黑了很久,五脏六腑具碎的痛漫卷全身。
    谢久白依然不敢耽搁,他连缓神的时间都不能有,胳膊撑在地面,一寸一寸朝着第一层台阶爬了过去。
    他趴在地上,衣衫血泥尽染,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轮盘重新出现在第一层台阶,上面的寿命、灵力、道心已经全部灰了。他需要重新付出代价,才能重新往上走。
    剩下的那些他所拥有的,真的能支撑他走到尽头吗?
    冰层上。
    喻连手腕上的因果线一道接着一道的消失,与之相关的记忆也在消失不见。
    他记忆更空,也更冷了。
    冰霜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白色,眼皮却是烫的。
    他自以为,他与谢久白之间的感情早就在第一世的时候说尽。
    第二世百年之隔,再多残留的爱恨,都被岁月和时间变得的模糊。
    而此时此刻,重逢之后,他刻意塑造出来的那种疏离,却正在被长阶上滚烫的血缩短、融化。
    “谢久白,回去吧……”他做不到看着谢久白死在这条路上。
    谢久白指尖触及到了第一层台阶。
    他遥望着站在高处冰冷俯瞰他的‘谢久白’。
    ‘十九岁谢久白’的面容很模糊,就像是他曾经看不清的、从前的自己。
    谢久白低下头。
    这一次,他付出了自己的修道天赋。
    第一次走这条路,他是走上去的,第二次他是一点点爬上去的。
    长长的指印印在这条死路上,层层台阶皆是血染。
    “我谢久白……活了两千余年,自小,天姿卓绝……被师尊…看成能接她重担的人……”
    “却没有…恪守住本心……”
    [……赤阳丹心?还好没糟蹋了。]
    “我欺他…骗他……”
    [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以师长的身份引诱他……”
    [师父,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
    “每一步,都是错的。”
    痴情花是蒙蔽了他的情感,转移了爱恨,滋长了他的执念,可每一步的选择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有很多次可以回头。
    可是他没有。
    归根究底,是他谢久白,彻彻底底伤害了一个对他全然赤诚的人。死路可以走第二遍,可是时光却无法逆转重来,错了,就永远都是错了。
    这条路上谁都能说无辜,唯他谢久白不无辜。
    悟道天赋、修士潜能、全部气运……前两个换不了太多层台阶,第三个换得多一些,他本打算放在最后一段路的,现在全部用了。
    黯淡的白发发梢沾满了血色,压在掌心下,往上爬的时候,会扯动摩擦。
    第三百六十阶。
    ‘十九岁谢久白’从上面走了下来,再次提起了剑。
    谢久白毫无反应,机械地往上爬。
    ‘嘲天剑’剑尖死死钉在了谢久白手边,剑身震动鸣颤。
    ‘十九岁谢久白’缓缓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点——这是十九岁谢久白独立出来的、对喻连的记忆和爱。
    轮盘出现,提示他,这段记忆和爱很珍贵,也可以换成他往上爬的台阶。
    谢久白停了下来。
    他没有换,而是把那团光点抓在了手心里,融入了体内。
    沾血的白色长睫缓慢地眨了两下。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看成一个人,那九日夫妻荒唐而青涩,他不想忘。
    和喻连的任何一段记忆,恨也好,悔也罢,他都不想忘。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分开看,他则更没资格擅自把这段爱和记忆变成他往上踩的台阶。
    万一他把这段记忆丢弃了,喻连又问起谢十九,他怎么交代?喻连会认为,他又杀了谢十九一次吗。
    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换。
    轮盘落在谢久白面前,上面只剩下了三样东西:修为、记忆、七情。
    还有一块空白的,可以让死路上的人自己写,他愿意放弃什么。
    谢久白没有笔,但指尖的血已足够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贫瘠,去掉方才丢掉的那些,能在空白页上写的东西那么少。
    在几个无效的词之后,谢久白又写了几个字:[尊严、傲骨、初心]。
    这次词没有消失。
    谢久白又能继续往上走了。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他好像进入了幻境。
    幻境中,他用生死泯湮灭冥界之后,侥幸活了下来,双腿经络尽毁,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仙宗失去依仗。
    十大世家算计筹谋,和背后的落冥教联合起来,攻上了仙宗的山门。
    喻连和他师兄兰泊风等人全都被抓了起来,锁在了正殿。
    他被人摔在正殿台阶外。
    “谢仙尊。”不知道是谁踩在了他的后背上,碾了碾,笑着对他说,“高高在上惯了,大家伙想看你跪一跪——哦,忘记了,你腿废了,现在站不起来。”
    “不过就算腿废了,这跪一跪,对谢仙尊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
    那人指了指正殿里吊着的喻连和兰泊风。
    “你不想你师兄死的吧?你徒儿长得真不赖,十大宗门里也不知多少人觊觎,这样吧,你跪一次,我就少让一个人上他。”
    谢久白意识恍惚,双目充血,他哑声道:“我…杀了你!”
    他挣扎几次,就被踩回去几次。
    刀架在喻连和兰泊风的脖子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谢久白被压着跪上去的时候,周边刺耳的嘲笑声都变远了,他眼前幻境和现实闪烁交替。
    最终。
    他先是头低了下去,紧接着腰也弯了,双手撑在了台阶上。
    “修道之人修的是道,但也是一口气。”谢久白恍惚听见自己教导年幼喻连时说过的话,“你知道是什么气吗?”
    年幼喻连歪着头:“什么呀。”
    谢久白说:“心气。”
    年幼喻连问:“什么是心气?”
    谢久白点在他眉心:“就是你一直绷着的一股劲儿,你的坚持、尊严……很多东西,汇成了这一股劲儿。心气散了,道也就修到了头。”
    “很重要吗?”年幼喻连笑眯眯的抱住他,“什么坚持、尊严,心气,我不要,没有师父重要。”
    幻境中的他一阶一阶跪了上去,现实中他亦是一层一层跪上了这死路长阶。
    他的心气悄无声息散了。
    “嘲天剑……”少年兰泊风坐在屋顶,“师弟,你本命剑的名字是不是太狂妄了点?讥嘲天道吗?我看你平日明明挺尊敬老天的。”
    “尊敬天地是我辈应当,但天道若错,为何不能讥讽?”
    少年谢久白擦着本命剑的剑锋,擦完之后,握剑指向天边明月,剑光比冰霜还亮、还清透。
    “此剑嘲天,若有朝一日我对天道低了头,心气不再,嘲天当碎。”
    谢久白不是因为这场碾碎尊严的羞辱而散了心气,他没那么脆弱。
    他只是认知到了一件事。
    一件很可笑的事。
    年少时的他剑指明月,以嘲天立心,轻狂张扬,可是嘲天又如何,他根本无法伐天。
    哪怕是现在,喻连功德之身下落不明,他心觉不公,想找到喻连,也只能在天道划出的这条路上,一点一点的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