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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209章
    管灵琳架着苏梁走了一段, 脑子里那个问题越滚越大,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就这么走了,”她偏过头看着苏梁的侧脸, “不会被他们发现吗?我的意思是, 你突然消失了, 他们会不会觉得不对劲,然后追过来?”
    他俩现在这菜鸡模样可遭不住身强力壮的原始人啊!
    苏梁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嗡鸣, 那声音从水晶峡谷的方向传来, 穿过岩壁和树林, 到这里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但管灵琳能感觉到那种嗡鸣在不断积聚,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胸闷的气压变化。
    “不会, ”苏梁说, 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但不是真正的轻松, 而是那种因为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了、所以反而不用再紧张了的轻松, “他们没空管我。”
    “为什么?”
    苏梁停下脚步, 靠着一棵歪脖子树, 抬起下巴朝水晶峡谷的方向扬了扬。
    “祂的躁动期要到了。”
    管灵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晶峡谷的方向,天空的颜色已经变了, 如果说平时的太阳落下时的天空是那种正常的、从灰蓝到深蓝的渐变,那么此时的天空就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暗红色, 那种红色在缓慢地扩散,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瓶墨水,只不过倒的是红色的墨水。
    有点像绯红之日啊。
    “水晶林的躁动期, ”苏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大概是真的没劲,“大概每四十到六十天一次,持续三到五天,躁动期间,所有的水晶都会进入活跃状态,红色的喷火,蓝色的爆冰,紫色的释放精神污染,还有一些你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会做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不是水晶的东西。”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收缩,“那那些人——”
    岂不是自寻死路。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来,”苏梁说,“他们在这片水晶林里生活了很久,知道哪里最安全,哪里最危险,每次躁动期都会有人死,被火烤熟的,被冰刺穿的,被精神污染搞疯然后自己走进晶流里被融化的。”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的调子,“死几个人很正常,没有人会特意寻找失踪者。”
    管灵琳沉默了。
    行吧,原来苏学哥的意思是“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听他的描述,躁动期确实很让人死无全尸。
    她想起那群人围在坑边欢呼的样子,想起高个子男人拿着晶体对着光看的样子,想起苏梁坐在石头上啃那块硬得要命的东西的样子。
    那些人虽然可能不是好人,但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会被这片水晶林以一种完全不在乎的方式杀死。
    而他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这里,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又是祭祀吗?
    “还有一件事,”苏梁说,他站直了身体,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赶在什么东西来临之前到达某个地方,“你刚才看到的那片水晶林它不是‘有’一只庞大的异兽。”
    管灵琳愣了一下。
    “它就是那只异兽。”
    管灵琳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上,脚踩着一片湿漉漉的落叶,头顶是灰蓝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红的天空,面前是苏梁那个瘦得不像话的背影。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重组。
    梦境里的东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些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晶体,那些像是血管和神经一样从峡谷深处蔓延出来的脉络,那些在晶流流淌时发出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嗡鸣,那些她在梦里见过的、让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这片水晶林的王者从来都不是那些能在水晶柱上自由行动的异兽群。
    人和异兽都不深是这片领土的主人,水晶只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
    但不对。
    水晶就是异兽。
    那些在晶体表面爬行的异兽,那些能在水晶之间穿行的生物,它们不是这片土地的王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是寄生者,是共生者,是这片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水晶异兽身上长出来的、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管灵琳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时她醒来,只觉得稀奇,但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自然竟是如此……残忍?
    也许是博爱才对。
    她没有说完。
    因为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管灵琳的耳朵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分辨能力,她能听到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声音,像是世界的根基在断裂的声音。
    天空炸开了。
    这根本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天空炸开了。
    那些暗红色的、病态的颜色在一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光——赤红的、冰蓝的、深紫的、翠绿的、金黄的、银白的,还有一些介于它们之间的、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颜色,那些光从水晶峡谷的方向喷涌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一个口子,把所有的光和热都释放到了天空中。
    那些光在流动,在交织,在碰撞,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的方式扭曲、旋转、碎裂、重组。
    天空变成了一幅疯狂的油画,颜料被泼得到处都是,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混乱、更加狂暴、更加美丽得不讲道理。
    管灵琳站在那片稀疏的林地边缘,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像是被静电炸毛的猫;毒蝰龙从她脖子上弹起来,身体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中那些疯狂的颜色,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在不停地确认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地煌龙默默趴下,又不走了吗?好累的。
    管灵琳抱紧了自己的伙伴。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把流形龙压在胸口,把毒蝰龙拢在颈窝里。
    两条小龙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松手”。
    流形龙发出一声极轻的“唧”,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毒蝰龙把尾巴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半,然后不动了。
    苏梁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那些疯狂的颜色,看着管灵琳。
    他的眼神很平静。
    见过几次之后,他已经不会再起波澜,那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些巨响在他的耳朵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嗡鸣,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见过很多次了?”管灵琳问,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稳。
    苏梁点了点头,“三次,”他说,“算上这次,第四次。”
    他转过身,面朝那片被光和颜色撕碎的天空,双手插在那件破烂衣服的口袋里。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以为世界要毁灭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管灵琳能听清楚,因为那些巨响在这一刻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那只巨大的水晶异兽在换气,“我躲在绿色晶体下面,抱着变小的地煌龙,抖得像筛糠,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这就是我的结局——死在开拓区,死在一片会发光的水晶里,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管灵琳没有说话。
    “一个开拓区的居民,”苏梁说,目光落在那片疯狂的光的某个位置,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画面,“他站在红色和蓝色晶体的交界处,那两边的能量正在碰撞,在他身边炸开了一圈一圈的光环,他的衣服烧着了,皮肤在开裂,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蒸干了。他马上就要死了,谁都看得出来。”
    苏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他脸上带着笑。”
    管灵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那种‘反正要死了不如笑着死’的笑,”苏梁说,“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狂喜的笑。”
    那个人张开双臂,面朝那片最大的红色晶体,像是在迎接什么,不是在迎接死亡,是在迎接某种他等待了一辈子的东西。
    “然后水晶碎屑裹着巨大的能量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苏梁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管灵琳也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梁的背影,感觉他好像衰老了不止一岁。
    “我后来见过很多次,”苏梁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但管灵琳能听出来那种平淡是花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的,“每次躁动期,都会有人做同样的事,不是所有人,但总有几个,他们不会躲,不会跑,不会找安全的地方。他们会走到最危险的地方,张开双臂,然后——”
    他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飘走了。
    “每一次,”他说,“每一次看到那个场面,我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管灵琳明白他的意思。
    不害怕死亡,不害怕痛苦,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不再挣扎、不再抵抗、甚至带着狂喜去拥抱毁灭的状态。
    那种东西,比任何异兽都让人害怕。
    而这种姿态她在不久前也看过。
    天空中的光和颜色开始慢慢稳定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地旋转和碰撞,缓缓形成了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脉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然后继续沉睡。
    苏梁转过身来,看着管灵琳。
    “饿不饿?”他问。
    话音还没落下,管灵琳的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咕噜声。
    与此同时,她怀里的流形龙探出脑袋,发出一声急促的“唧唧唧”,那意思是“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脖子上的毒蝰龙也不甘示弱,嘶了一声,舌头伸得老长,在空中疯狂地画圈。
    一人两龙,同时点头,频率之快、幅度之大,像是在进行某种头部运动比赛。
    管灵琳:……
    又要用颜面扫地了。
    苏梁看着她们三个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发自内心的笑,倒有点像他以前的模样了,虽然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做出这种表情依然有点滑稽,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行,”他说,从树干上撑起来,站稳,“看来我这半年的荒野求生技能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某个神神叨叨的学哥说过,苏学哥很擅长照顾别人,也擅长照顾异兽。
    不过因为年龄差距,管灵琳基本没和他并肩作战过。
    苏梁转过身,继续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那个营地里还有一些存粮,”他说,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摆了摆手,“不多,但够咱们吃一顿好的。地下河里有鱼,我之前用陷阱抓过几条,味道还行,就是刺多,还有一种长在灰色晶体旁边的蘑菇,没有颜色,没有辐射,煮熟了吃起来像鸡肉。”
    管灵琳跟在他身后,把流形龙重新塞回怀里,把毒蝰龙的脑袋从她的衣领里扒出来——这孩子刚才差点钻进去了。
    “学哥你怎么什么都有?”管灵琳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鱼,蘑菇,还有存粮。”
    这才是荒野求生啊,她只有一路被追杀的艰辛。
    嗯,可能还有复活甲吧,节约时间的做法可以让毒蝰龙给自己一口,然后就可以满血重开了。
    苏梁没有回头,但管灵琳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被困在这里半年,总得囤点什么,”他说,“不然早就饿死了。”
    管灵琳猛点头,不过她没存下来而已。
    他们走过一段下坡的路,地面从落叶和泥土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植被也变得越来越稀疏,那面长满藤蔓的岩壁越来越近,管灵琳能看到岩壁底部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梁在洞口停下来,伸手拨开几根藤蔓,侧身钻了进去。
    “小心头,”他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里面空间不小,但洞口不大。”
    管灵琳跟着钻了进去。
    地煌龙也变小了身体,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穿过入口时还借着黑暗不动声色地蹭了蹭管灵琳的腿。
    大概是疲惫的社畜去猫咖。
    流形龙满心都是即将到嘴的饭——有食物就肯定有炊具,有炊具它就能吃。
    管灵琳:……
    她不允许!
    还有毒蝰龙,这孩子也沉浸于幻想中,实际上跟着她混以来还真没吃过好的。
    好惨。
    洞比管灵琳想象的要大,入口虽然窄,但进去之后大概两三米,空间就豁然开朗了;洞顶大概有两米多高,洞底是相对平坦的岩石,铺着几层干草和树皮,看起来是苏梁的床铺;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用树皮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块干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块茎;用石头垒成的小灶台,上面架着一个被烧得发黑的石锅;几根削尖的木棍,靠在洞壁上,大概是用来叉鱼的。
    洞壁上长着几片灰色的晶体,没有光泽也没有颜色,像是一块块普通的石头嵌在岩壁里,但管灵琳能感觉到那些灰色晶体确实和苏梁说的一样,属于水晶“死掉”的部分。
    苏梁已经蹲在自己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旁边了,他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干柴,搭了一个小小的火堆,然后用那块青金色晶体在石头上敲了一下——一道细小的火花蹦出来,引燃了干草。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半年前,他们还都在学校的报告厅里开分享会,用的是全息投影,讲的是“开拓区异兽分布的理论模型”,穿的是干净整齐的衣服,手腕上上戴着最新款的光脑。
    现在苏梁用一块发光的石头打火,在岩洞里生火做饭。
    “别站着发呆,”苏梁头也不抬地说,“过来帮忙,你会处理鱼吗?”
    管灵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不太会。”
    苏梁看了她一眼。
    “我看过学妹你的比赛,”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几乎全都在打人,确实不会做饭。”
    管灵琳:……
    她都数不清自己今天沉默了多少次,但是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不会做饭的人等着吃就完了。
    管灵琳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干草铺上,银白色的小龙立刻摊成一滩,像一滩水银,舒舒服服地铺在干草上;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流形龙旁边,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像两块不同形状的拼图。
    “我这不就是靠着你这个熟人吃上饭了嘛,”管灵琳理直气壮地说,“这就是人脉,懂不懂?”
    苏梁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又笑了。
    他低下头,从角落里翻出两条巴掌大的、已经被处理过的鱼——去鳞、去内脏、用树枝穿好了,就等下锅。
    管灵琳看着他手里那两条鱼,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在剧烈地收缩。
    好饿,嘴上说万一有寄生虫怎么办,实际上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吃点野味。
    地煌龙:哧——
    我不要这点塞牙缝的肉,你们分吧。
    “你提前处理好的?”她问。
    苏梁点了点头,“昨天抓的,本来想留着自己慢慢吃,”他把鱼架在石锅上方的两根木棍上,让火的热气慢慢烤,“但看你们三个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我觉得还是别留了。”
    管灵琳想反驳,但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又是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流形龙从干草铺上抬起头,看着苏梁瘦骨嶙峋的模样,“唧”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们”。
    毒蝰龙没抬头,但它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表示赞同。
    苏梁把石锅架好,往里面倒了点水,水是从洞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滴一滴地滴进一个小石坑里,居然非常清澈,他从树皮篮子里摸出几块干巴巴的块茎,用削尖的木棍切成小块,丢进锅里,然后又摸出一把灰绿色的、看起来像是干草的东西,揉碎了撒进去。
    “那是什么?”管灵琳指着那把干草。
    “调味料,”苏梁说,“开拓区版,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吃起来有点像迷迭香,还有点辣。”
    管灵琳看着他熟练地操作那些原始的工具——石锅、木棍、干柴、不知道名字的块茎和干草——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看到苏梁的耳朵尖红了。
    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因为在火光的映照下,管灵琳能看到他的耳廓上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伤疤,从耳垂一直延伸到耳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刮了一下。
    她移开了目光,没有问。
    有些问题现在不用问,有些答案现在不用知道。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块茎在翻滚的水里上下浮动,干草碎末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绿;鱼被火烤得滋滋作响,表皮开始变得焦黄,油脂从鱼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到下面的火堆里,溅起一串细小的火星。
    管灵琳闻到了香味。
    她的口水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流形龙从干草铺上坐了起来,银白色的身体不再是一滩液体,而是凝聚成一个圆滚滚的、像个小包子一样的形状。
    它开始在周围滚来滚去,因为这锅居然是石头的,它现在要找点自己能吃的。
    “减肥好时机啊小银。”管灵琳上手滚了它两圈,换来一阵抗议的“唧唧”声。
    毒蝰龙也抬起了头,舌头伸出来,在空中一伸一缩,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它的瞳孔微微放大,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
    它是真的能吃这锅饭,嘶嘶~
    苏梁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那一锅汤,然后看了看对面那一人两龙六只眼睛。
    “差不多了,”他说,伸手去拿那两条鱼。
    他刚把第一条鱼从火上取下来,还没来得及吹凉,地煌龙龙就已经从干草铺上弹了起来,像一颗小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苏梁的身边。
    “赫!”
    【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刚刚说不吃都是开玩笑的!
    苏梁被它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把鱼掉在地上。
    他稳住身体,低头看着地煌龙,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会挑时候,”他说,把鱼举高了一点,免得被地煌龙直接扑上去抢,“烫,等一下。”
    地煌龙选择后腿着地站起来吃。
    管灵琳及时把笑憋回去了。
    嗯,怎么能一边吃人家的饭又嘲笑人家孩子呢。
    “怎么了?”管灵琳凑过来,“是不是很好吃?”
    地煌龙没有回答,它用两只前爪抱住那一小块鱼肉,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地、仔细地嚼着。
    然后它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赫——”
    【好好好好好好吃——】
    苏梁:“……”
    管灵琳:“……”
    倒也不用这么激动,大概是自己最近没回来给它做饭吧。
    毒蝰龙从干草铺上滑过来,用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看着苏梁手里那条鱼,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是不是该我了”几个字。
    苏梁把鱼从中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管灵琳,另一半撕成更小的块,先给毒蝰龙喂了一块,然后掰了一小块吹凉了塞给流形龙。
    虽然它基本不吃,但也不能不给。
    管灵琳接过那半条鱼,没有立刻吃,她看着苏梁先喂两条龙,然后才拿起剩下那半条鱼——不对,那条完整的鱼一分为二,一半在她手里,另一半被撕成了小块喂了龙,苏梁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的呢?”管灵琳问。
    苏梁从石锅里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喝汤就行,”他说,“鱼你们吃。”
    管灵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苏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碗举高了一点挡住脸。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天天吃,腻了。”
    管灵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条烤得焦黄的鱼,鱼的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油泡,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的胃在疯狂地叫嚣着“快吃快吃快吃”,但她没有动。
    她掰下一块鱼肉,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伸到苏梁的碗旁边,丢进了他的汤里。
    苏梁把碗放下来,看着她。
    “你干嘛?”
    “我最近健身,”管灵琳面不改色地说,“鱼肉热量高。”
    苏梁看了看她那副“我再说一遍我健身”的表情,又看了看碗里那块浮在汤面上的鱼肉,沉默了一瞬。
    你扯什么呢?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疲惫的,不是自嘲的,不是苦味的,不是被逗乐的,是那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融化的笑。
    苏梁没有再推让,他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管灵琳也吃了一口自己的那半条鱼。
    鱼的肉质很紧实,不是那种养殖的、松松垮垮的鱼肉,而是野生的、每天都在和激流搏斗的鱼才会有的那种紧实。
    表皮烤得焦脆,咬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里面的汁水就会涌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清甜的、没有任何添加剂味道的鲜。
    管灵琳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鱼有多好吃——虽然确实很好吃。
    而是因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被传送到开拓区,流形龙差点被烤焦,毒蝰龙一路嘶嘶地给她指路,水晶峡谷的躁动期,苏梁像个野人一样出现在她面前……在所有这些之后,她坐在这间岩洞里,面前有一堆火,锅里煮着汤,两条小龙挤在一起抢鱼吃,对面坐着一个会做饭的学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管灵琳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苏梁递过来的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比想象的要好。块茎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干草碎末贡献了一点辛辣和清香,和鱼的鲜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的味道。
    “你做饭真的挺好的,”管灵琳说,“早知道当时我的异兽饲料课就去找学哥你了。
    苏梁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当然,”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小小得意,“你以为我吹的?”
    管灵琳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难道不是程学哥吹的?”
    毒蝰龙吃完了自己那份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然后爬到苏梁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嘶。”
    【还有吗?】
    苏梁低头看着它,摇了摇头。
    锅里真是一滴也没有了。
    毒蝰龙隐形的耳朵垂了下来。它慢吞吞地滑回流形龙旁边,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身体里,像一条受了委屈的小蛇。
    流形龙在四周啃石块已经吃饱了,它变成了一团银白色的、软绵绵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一滩水,铺在干草铺上,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唧”。
    苏梁看着那两条龙,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好久不见的安逸时光了,就这样和朋友聊天,就这样被异兽环绕。
    管灵琳:“你后悔了吗?”
    后悔进入开拓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