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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此剑过后,风霜俱寂,无数身影从巨像上剥落掉下,祂们的神识皆残破不堪,已无力维持原本仙气飘飘的法相,只能化作无数道灵光发出不甘的声音:“朝家大计……不能失败……”
    那些灵光还欲挣扎,却很快被竹栖砚与雁孤宁的结界消灭,三人向那巨像深处走去,却见灵光消散之处,竟然静静躺着一柄锈蚀的长剑。
    玉苍鸾皱起眉头,正待细看时,忽然间那长剑之上光芒大作,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
    风雪漫天。
    几道身影走在小路上,但见为首的那人一身锦衣,气质温雅,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玉簪一看便是上品的灵器,衣袖上绣着的金线勾勒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路过的人见状纷纷避让,在这乱世之中,能够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荒郊野外的,只能是哪个大世家的公子。
    那人步伐稳健,所过之处却连脚印都没有在雪中留下,这让许多暗中打着抢劫主意的山匪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从对方身上捞到油水,反而丢了自己小命,便得不偿失了。
    一行人沉默着走了许久,直到远远地能够看到江边的渡口了,那为首之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小山,”他望着渡口的方向,向身旁一路为他撑伞的人开了口,俊雅的脸上突然现出几分犹豫之色,“你说……那位先生今日真的在这里?”
    身旁那人连忙低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们打探到,那位玉先生这几日都在这里徘徊,每日还要在渡口站上几个时辰,不知是在等什么人。”
    “是么……”
    听到公子话中的犹疑,那人忍不住抱怨道:“这玉先生真是目中无人,公子几次诚心相邀,他都一口回绝,分明是不把公子、不把我朝家放在眼里!”
    “不可无礼!”这位公子却一把打断了对方的话,“如今正是朝家危急存亡之时,我受家主大人之托招揽贤士对抗千昼烈,自然需要拿出诚意,而玉先生才名远扬四海,智计谋略连家主大人都赞服,这样的人,有几分脾气也是正常……”
    “今日是我朝闻歌贸然前来打扰,本就有所失礼,怎能怪罪于对方?”朝闻歌说着冷冷一瞥身边那人,“小山,你口出狂言,冒犯朝家的贵客,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
    那人闻言面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小的一时心急,说了冒犯的话,还望公子恕罪!求公子看在小的悉心伺候的份上,从轻发落!求求公子……”
    他在雪地里叩首苦苦哀求,周围的人却视而不见,见朝闻歌抬步向前,立时便有人低着头上前,为朝闻歌撑起了另一把伞。
    方才那一段插曲,反倒令朝闻歌忐忑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小山有句话说得不错,他毕竟是朝家公子,就算那玉奉圭多智近妖,狂妄自大,他也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平白给朝家丢了脸面。
    想通了这一点,朝闻歌的脚步忍不住加快了些,待到离渡口近时,果然看到了站在岸边的一道飘逸的背影。
    朝闻歌的心莫名地“怦怦”跳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又整了整衣袖,径直绕到那背影面前,向对方微微行礼道:“朝闻歌见过先生,请问先生便是玉奉圭么?”
    他抬起头来,赫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只见玉奉圭莲冠青衣,气质儒雅风流,对方向他勾唇一笑:“阁下既知在下名讳,又挑了个这么隐蔽的地点见面,可见已经跟踪在下许久——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道明来意罢。”
    “……”没想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倒是让朝闻歌准备的一番说辞没了用武之地,他只好硬着头皮顺势道,“……额,玉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先前曾多次写信请先生出山,先生都没有答应,正好我无意间听说这附近出现了先生的身影,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够遇到先生,可见我与先生确实有缘。”
    说话间,他见玉奉圭正望着自己微微出神,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说起来……先生是在这里等人么?”
    玉奉圭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笑容愈发扩大,令朝闻歌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就听对方道:“是啊,在下确实是在等人。”
    朝闻歌好奇道:“是等什么人呢?我可以陪先生一起等。”
    “多谢你了,”就见玉奉圭笑道,“不过……在下等的人,已经到了。”
    朝闻歌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他望着玉奉圭的笑容,刚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正在这时,一道寒气却夹杂在江风中吹向了二人。
    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在靠近,朝闻歌连忙转回身去,紧接着他便愣在了原地——
    风烟弥漫的江面上,一只小舟正破开迷雾缓缓朝岸边驶来,而一道身影背手站在舟上,白衣飘渺,背负长剑,冷如霜雪的面容仿佛披着一层面纱,唯有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如星如剑,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朝闻歌一时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开口喃喃道:“江上轻舟过……”
    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
    那人正是衣轻尘。
    第373章 栖凤之枝(二)
    “……公子,在想什么呢?”
    朝闻歌闻声回过神来,向面前人歉意一笑:“抱歉……奉圭,只是突然想到自从上次偶遇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听说过轻尘的踪迹了。”
    “那家伙向来不喜现于人前,”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支颐,向他轻轻勾起嘴角,“恕在下直言——朝家若是想见他,怕是比登天还难呢。”
    朝闻歌有些不以为然:“我既然能够请得动奉圭你,自然也一定有办法请得动他。”
    “再说了,如今千昼烈的气势愈发猖狂,许多世家向他俯首称臣,修真界更有说法说他隐隐有取代‘天下第一人’之位的,于公于私,难道衣轻尘他不是都应该出手对抗千家么?”
    “这个嘛……恐怕要问他本人才会知道了,”玉奉圭朝他点点头,“不过公子说的对,在下确实也十分好奇,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那张冰霜般的脸动容呢……还真是有趣啊。”
    他说这话时,周身仿佛绕着一股危险而难以捉摸的气息,让朝闻歌觉得自己虽然坐在他对面,却又似乎距离对方很远。
    朝闻歌忍不住开口确认般问道:“奉圭……你答应家主大人,要助我朝家对付千家了吧?”
    “自然,”玉奉圭望着他笑道,“怎么,公子不信在下的话?”
    朝闻歌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唉,只是最近中洲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朝家已经被迫放弃了昀时本部撤退到了这里,紫微宫中捷报频传,我们却节节败退……战乱不休,家主大人为此操劳许多,而我身为公子,也非常希望能够帮助朝家、帮助中洲早日恢复往常繁盛平和的景象——你是我亲自请来的客卿,奉圭,请你一定要帮助我,好么?”
    玉奉圭见状,抬手拍拍他放在桌子上不自觉攥紧拳头的手背,向他道:“公子放心,在下既然答应了朝家主,便不会食言的。”
    朝闻歌抬头望向他,展颜道:“我明白了……对了,关于这一次阳家的求援,奉圭你觉得该怎么答复他们?我看家主大人的意思,是认为如今千昼烈对阳家紧咬不放,我朝家若是贸然接受他们的势力,恐怕会提前与千家正面冲突——这是家主大人不愿意见到的。”
    玉奉圭想了想,反问他道:“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么……?”朝闻歌有些怔愣,随即道,“若是我的话,我自然是认为应当接受阳家的投奔——毕竟他们实力不算太差,家中话事人又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在东洲败得如此狼狈,若能为我朝家所用,也不失为一个好帮手,只是家主大人……”
    谁知没等他说完,玉奉圭便打断他的话,向他道:“既然公子这么想,在下便一定会帮公子促成此事。”
    朝闻歌剩下的话停在嘴边,愣愣地望着对面之人笃定的笑容。
    他没想到玉奉圭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将之付诸行动。
    被朝家主叫去商议事情时,朝闻歌还是有些恍惚。
    他走入殿中,向坐在高台上的家主与诸位长老规规矩矩行礼,而后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垂下头去——每次来这里时,他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听家主和长老们谈论大事,但不知为何,面对着那些咄咄逼人的目光,他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朝闻歌平日里除了商量要事,并不常与这些人说话,至于朝家的其他人,对他都是畏惧与恭敬,而别的世家公子见到他时,则大多是虚假的谄媚和逢迎,剩下的那些修为低下或是家世低微的人,朝闻歌也不屑与对方交往——所以他从前并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但自从遇到玉奉圭后,朝闻歌便不自觉地总想要见到对方、和对方交谈。
    与儒雅的外表截然相反,玉奉圭其人狂妄又洒脱,初次与朝家主见面,便凭三寸之舌把对方气了个够呛,又在朝家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迤迤然离去,朝闻歌当时未敢发作,却在回到自己屋内独处时忍不住轻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