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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今天【二更】

    第68章 今天【二更】
    匆匆忙忙地撂下一句话,施然朝他笑了下,又一路飞奔回去。
    沈礼周完全反应不及。
    他遥遥地看着她上了车,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
    孟黛极少熬通宵。
    提心吊胆了这么一个夜晚,连续休息了几天,唇色仍隐隐苍白,眉间泛着忧虑。
    某次夜半惊醒,捂着胸口和施国立道:“我梦到进手术室的是然然……”
    施国立“腾”地坐起,去拍施然的房门:“来来来,大活闺女儿出来让你妈看看。”
    施然迷迷瞪瞪地被捞起来,赶过去报到。
    孟黛已恢复平日淡淡的模样,蹙着眉让她赶紧回去睡觉,还训斥施国立多事。
    施国立很无奈,说就算自己多事,也是因为她多思多虑。
    只有施然知道妈妈为什么多思多虑。
    她每晚都赖在妈妈身边,陪她散步,一起看剧,絮絮叨叨地讲工作中的趣事,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却也好像都只能缓和一时而已。
    施国立也出了力。
    他辗转打听到莲栖会所的名号,费了点关系为孟黛拿到了入场资格。
    那是莲市很低调的私人会所,门槛极高,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位置又隐蔽,藏在城区园林别院改造的庭院里,推门便是竹影石径,闹中取静。
    日间有花艺、香道、工笔手绘、正念冥想这类小班课,还新开辟了整整一层独立的猫舍区,供会员撸猫放松。
    孟黛难得开始每天定时出门,准时去会所报到散心。
    这天,张国英给孟黛打来电话,说程子淼各项指标都恢复,打算明日出院回家休养。孟黛一听要出院,便喊施然有空再去医院探望探望,不要失礼。
    隔着电话,施然能听到妈妈那边很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猫叫声,显然是在莲栖会所打发时间。
    正巧她上午也正好有个空档,便爽快应声,说现在就去探望。
    医院离调研组办公地点的位置并不远。程子淼住院期间施然也来过几次,但都是和家人们一起。但这还是第一次她独自来到程子淼的病房。
    一身条纹病号服,也遮不住程子淼英俊的锐气。施然敲门进来时,病床旁正围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恭敬地站着,他正懒洋洋地发号施令。
    见施然来,他坐直了些,挥挥手:“都出去。”
    几个人鱼贯而出,门被很轻地带上。施然啧啧一声,道:“这么多人在倾听程总的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看来您大病已初愈。”
    程子淼眉梢微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轻飘飘地望过来:“何止初愈。你再不来探望,说不定可以赶上我下一次犯病。”
    好久没听到程子淼阴阳怪气。以前施然都会被他惹恼,和他杠上,如今却脾气好得很,甚至被他逗笑:“不好意思,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
    简直忙到脚不沾地。
    这边调研组的筹备工作完成,迅速进入白热化,跨部门协调,数据汇总,条款打磨,桩桩件件都赶着进度。
    晚上也不敢回家太晚,怕打扰孟黛和施国立休息,还要想着法子哄妈妈开心,几乎没什么自己的时间。
    她好声好气:“奉劝程总还是不要再犯这样的病。不说别人,我妈的心脏都承受不了,现在我也被勒令搬回家里,每天要看到我健健康康的才放心。”
    “哦?你搬回了家里?”程子淼有些玩味勾勾唇角,道,“那这恋爱还能谈得下去?”
    施然失去了好气,立即白他一眼:“我搬回家里跟我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好熟悉的话啊。”程子淼眯起眼睛,“当时你在国外去读动物医学,非要住学校宿舍时也是这种语气。”
    施然一懵,这才想起。
    当时她想和同学们一起住宿舍,程子淼很坚决地反对,要求必须和他住在一起,说分居会影响感情。
    她也是很不开心地质问:我搬去宿舍和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而事实证明,确实有很大关系。那段时间他们吵了无数的架,感情的裂痕也是从此而起。
    因为施然一旦忙起来,就会忘记其他所有的事情。
    忘记回复消息。
    忘记电话联系。
    会不小心忽视对方的感受。
    就连偶尔升起的想念,也都会被很快地埋没在一浪又一浪亟待处理的工作里。
    就和当时搬去宿舍一样,如今她搬回了家,和沈礼周也几乎没什么时间见面。
    白天他发来消息,她也要过几个小时才能有空回。有时也就干脆忘记。
    而晚上,如果她当着孟黛的面跑神去回复手机消息,孟黛便会淡淡地瞥来一眼,虽然也不说什么,但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让施然断掉情绪。
    “你以为都像你,小气巴啦的。”施然扯扯唇角,“沈礼周才不在意。”
    有天调研组要赶一份即将上会的实证报告,从早到晚连开了三场协调会,晚上回家陪了会儿孟黛便钻进书房改稿,等睡前拿起手机才恍然发觉,竟然整整一天都没和沈礼周说过一句话。
    对话框还停留在早上他发来的[注意身体]。
    她迅速地回复几句,那边也很快地打过来电话,语气温和,要她早点休息。
    要是程子淼,早就炸毛了,还会用那么温和的语气哄她睡觉?
    程子淼听到这个名字就烦,脸色也不太好看,好像想骂句什么,又顾忌形象忍住了,只道:“随便你。”
    话语落下,胃就隐隐地泛起疼来,他不动声色地用小臂抵住,停了停,又忽然开了口,语气有些僵硬:“我现在也可以。”
    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嗯?可以什么。”
    “可以做到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程子淼道,“如今扬帆已经稳定,我也在逐渐放权出去,有了些时间。未来,我也可以把所有的工作、应酬都排在你的顺位之后。我也可以接送你,陪伴你,事事以、以你为先……”
    程子淼难得有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时候。
    只是这么简单的直白的几句,已经让他耳根涨起了难堪的红意,但面色仍然未变,语气也漫不经心。
    施然却跑了神。
    程子淼这么一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所以之前能和沈礼周好像天天都黏在一起,好像都是因为他在配合自己。白天送她,晚上接她,如果她深夜加班,他就坐在她身边陪伴,然后一起睡去,好像从未分离。
    而程子淼的话还未说完。
    他继续道。
    “……我也可以帮你完成你的理想。联系你心仪的导师,让你去学想学的专业……”
    施然有些听不懂了。
    她疑惑地抬起眼睛,听到程子淼继续道。
    “……我甚至不用费尽心力地送那些画。”他嗤道,“让教授加个名额而已。不过是几个电话的事情。你当时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耳边轰地一声炸开,大脑空白一片,但施然面不改色,只淡声道:“这都被你知道了?你找人调查他了?”
    程子淼果然像被冒犯了般地炸起了毛,语气恶劣起来:“这也值得调查?他也配?你把我当什么人。是我去你导师家里摆放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也看到了他的落款而已。”
    “教授还说他不想告诉你。所以只好把那画藏在地下室,自己没事儿才下去欣赏,等你回了国才大大方方地挂了出来。”程子淼轻嗤道,“也真够有心机。那么早早地就埋伏一步棋,也就是为了后来好感动你。”
    “如果你当时告诉我……”程子淼咬了牙,“根本轮不到他去做这样的事情。”
    “……”
    施然几乎无法呼吸。
    她有些听不清楚程子淼的声音了。心跳变得很重,呼吸也变得急促,空茫茫的脑海里,好像只剩下沈礼周温和的声音。
    他说。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
    哗地一下,什么东西在心口炸开,浑身传遍了过了电般的麻意。
    那麻意顺着后颈漫过头皮,又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蹿遍四肢百骸,她浑身都跟着发起颤。
    沈礼周就是热心网友。
    沈礼周……就是热心网友!
    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着她的,想尽办法帮她争取名额的——
    她看过包成功的采访。知晓她读大学的时候,生万物根本还只是个雏形,沈礼周那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甚至相对清贫的学生而已。
    他到底是怎么为她争取来的这个名额?
    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她的帖子下回复,用小号加上了她的微信,告知她教授的联系方式?
    他是怎么能够在相隔千里的国家,和她保持着同样的时差,随时随地回复她的消息?
    又是如何能够开口祝福她结婚,然后逐渐减少了和她的对话,慢慢地、自然地消失在人海里?
    施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医院。
    昨日刚下过大雨,今天雨过天晴,空气清新。
    阳光温柔地洒落,她却浑身一阵儿热,一阵儿冷,心口时不时地抽搐,像被人攥紧,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哦,还有……
    她有些僵硬地打开热心网友的对话框。
    那些“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我妈妈无法接受”的字眼刺眼无比。都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发出去的。
    对话的最后一句,是对方的问询。
    [你想和他分开吗]
    而她没有回复。
    她缓慢地点开了和沈礼周的对话框。
    时间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互道晚安。
    再往上翻,这几天基本也就是早安、晚安之类的简短消息。
    指尖悬停在对话框上。
    她竟一时不知要如何和他联系。
    电话不行,发消息也不行。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汹涌的想念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好想念他。
    想念他站在医院光暗交界处望向她的温柔眼神,想念他俯身吻她时微凉而柔软的唇瓣,想念他说话时落在耳边的动听声线。想念他那双浅淡而纯澈的眸映出她身影的模样,想念他对她弯起唇角,露出极为柔软漂亮的笑容。
    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见面。
    她此刻非常急切地想要见到他,触碰他,拥抱他。
    想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事情。
    施然深深呼吸着,刚打开通讯录,梁叶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
    “施小姐,”梁叶生的嗓音克制,但仍能听出明显的焦急,“请问您和沈总在一起吗?”
    “不在,”施然问,“怎么了?”
    “那可以麻烦您想办法联系下他试试吗?”梁叶生压着语气里的颤音,“他的手机关机了。”
    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施然道:“好,我联系他。”
    本来也打算联系他。
    她挂了电话,拨打沈礼周的电话。
    关机。
    再打微信语音。
    无人接听。
    再发微信消息。
    无人回复。
    她也没有其他方式联系他了。
    便又给梁叶生回过去,那边很快接起。
    “是关机了。发消息也没回。”施然道,“找他有急事吗?”
    “对您也关机了。”梁叶生怔怔道,“也没回您的消息。”
    “关机肯定是对所有人都关机。”施然道,“可能有什么事情在忙吧?或者在睡觉,忘记充电。”
    梁叶生道:“沈总不是这样的人。”
    他声音飘飘忽忽,躲躲闪闪,施然一顿,莫名有种寒意从背后升起,她正色道:“到底怎么了?你说。”
    梁叶生艰涩地开口:“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联系不到沈总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几天,他好像还去了趟温养医院,都没有叫过我一起……而且,我、我……”
    施然声音发冷:“说。”
    那边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
    一字一句。
    “我……”梁叶生咬了牙,却无法抑制正在发抖的声音,“我收到了沈总留下的遗书。”
    凉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而上,攫住心脏。
    世界仿佛变成沉默的黑白两色。
    时间就在此刻静止。
    沉默了好几秒,施然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遗书……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