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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玉碎

    “如意,如意——”
    男子的呼唤传来,李如意从外间进来,浅笑道:“来了,主子有什么事要吩咐?”
    “新织的这些布,你拿出宫去卖吧。上次托那些宦官卖,就比往日少了十几钱,还是你去妥当。换得的钱再买些丝线回来。”何心坐在织布机旁,将这几日织好的布匹交给李如意,道。
    李如意接过布匹,犹豫一阵,还是劝他,“主子,以前殿下在的时候,一直都不让您整日操劳。殿下现在不在,可一回来看到您腰酸背疼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们这些下人挨罚便罢了,就怕到时又与您动气。”
    不过他也知道,劝是劝不动的,果然何心又重复起他听了无数遍的道理,“如意,殿下有诸多难处,我们切不可因锦衣玉食便忘了为殿下分忧。这些相较于宫里开支虽不值一提,但能多贴一分是一分。我把自个儿新年的衣裳做好,也能省下不少。”
    “主子教导得是。”李如意小鸡啄米般点头,示意已经完全领会了,而后塞好钱袋抱上布匹,出宫。
    为不与民争利,何心卖给布商的一向是较为昂贵的缎布。李如意来的次数多了,成交得也爽快。他买好丝线后,又买了些何心喜欢的民间年货,在外的时间便久了些。
    刚准备回宫,却听到苍劲的声线从旁传来,“唐突了,这位小郎君可是宫里的大人?”
    李如意诧异,侧眸去看,原来是一个穿靛青色棉袍、用木簪盘起一头白发的老妪。只见她头发几乎全白,皮肤也生斑发皱,却不聋不驼,身材较多数人还要板正结实,想必是个能人异士。
    “你是何人?”李如意戒备地道。
    老妪拱了拱手,客气道:“在下是岭南福昌镖局的总镖头鲁世源,虽买过我大齐一个八品官的官职,但到底只是江湖人士。此番打扰小郎君,是想打听一下,小郎君是否识得文家的公子,文拂柳?”
    李如意皱起眉。文侍君过门那日发生的事,王君侍君都讳莫如深,他也只是在只言片语中推测得知,文侍君犯了大错,好在殿下没有追究文家。对于文氏,王君十分瞧不上眼,而自家的主子则待他不错。
    他不愿多说,“既是江湖上的人,还是少打听这些事。”语罢欲走。
    “小郎君留步!”鲁世源一看便知道他知晓内情,伸手便是一块金元宝,欲将它放进李如意的篮子里。李如意急忙推拒回去,但见此人似乎真有急事,便松了口,“贿赂不必了,你说说是什么事?”
    两人便走到墙根下,鲁世源道:“在下的义女鲁材,也是镖局的镖师,叁月前到京城押镖,途中将押的货物交给别的镖师,失踪了。在下与夫郎老来无女,她失踪之后便托江湖和官场上的朋友四处寻找。可我们没有找到,各处衙门的人却找到了她,说是上面要拿人,连申冤都来不及,她便下了黄泉。”
    “在这之后,在下便将镖局生意交给了其余镖头,决意与夫郎进京,问明白她究竟是犯了什么大罪。义女与文氏公子青梅竹马,她亡故的事,在下也想知会文氏公子一声。方才四处问路到了文府,文府的仆人告诉在下,公子已嫁进了东宫,也没再让在下进门。”
    说到这里,鲁世源深深地叹一口气。褶皱下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白气消散在黑瓦白墙中,“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老人言辞十分诚恳,李如意不免也陷入了这萧索的悲伤中。他擦擦眼睛,道:“那人说的没错,文侍君确实是嫁进东宫了。你若只是想知会他一声,我可以替你捎个信。”
    鲁世源喜道:“那多谢小郎君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李如意,又坚持给了他些碎银,“这里面有一封信函,还有些不肖女的遗物,就拜托小郎君了。”
    李如意接过,道:“这些东西我可以替你转交,但劝你最好早些回乡。文侍君在宫里处境很是艰难,你的义女死得又蹊跷。看看,这京城四处是官兵,也不太平,小心再牵连上你自己和夫郎。”
    闻言,鲁世源的脊背佝偻些许。她缓缓道:“多谢小郎君劝告,只是我那女儿就这么……唉!”
    叹息着,她转身离去,没入京城的人流中。
    李如意回了宫,何心问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慢?”
    “奴遇到个镖局的老镖头,说是文侍君朋友的母亲。这朋友被衙门抓来砍了头,她上京鸣不平,托我传个讣贴给文侍君呢。”李如意一边放下东西一边回道。
    他把那布包拿给何心,“主子,你看看。”
    何心解开布包,见里面是一块血玉,一个香囊,还有一封信函。这信函封了口,他想了想,把信放回布包,道:“你把东西收拾好,我来交给文侍君。”
    他们去了文拂柳的住处。他有何心的接济照顾,这些日子身子已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不少,只是大家闺秀的心气到底是磨没了。见何心来了,正在院子里做男红的文拂柳迎上来。
    他见到主仆神情都很是凝重,道:“哥哥,你们脸色这样不好,出了什么事了?”
    “唉,你自己拆开看吧。”何心把布包递给他。
    文拂柳将布包放在桌上,一打开,便怔在了原地。血玉是鲁材打小就佩在身上的,香囊是他及笄时缝了送她的,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这些东西了。
    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他颤着手拆开信。信并不长,他读到一半,缓缓坐在墩子上。
    他和鲁材确是一生不会再相见了。
    “我好后悔……”他垂下头,不顾形象地流泪颤抖,“家里为何有我这样的儿子,东宫里为何有我这样的侍君?是我贪图富贵,是我没拦住她,是我自欺欺人……都是我害的……”
    何心想安慰他,却也不知该从何去说,便陪着他坐了一会。文拂柳止住了眼泪,神色显出死人般的灰败,他对何心道:“让您见笑了,我自个歇一会就好。”
    他既这样说了,何心便也带着李如意回去了。王秀英准备扶文拂柳到床上,后者却道:“秀英,我现在想一个人待着,你去找陈公子他们玩一会吧。”
    就这样,本就冷清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文拂柳一个人。
    王秀英到了陈谨慧的住处,他正教胡娑习字。叁人年纪相仿,虽有主仆之别,但平素时常来往打发时间。见王秀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陈谨慧问道:“可是文侍君出了事?”
    这些日子,王秀英与文拂柳相处得也十分融洽,后者早把事情始末告诉了他。他点点头,“方才已哭得肝肠寸断了。说想一个人待着,便叫我出来。”
    陈谨慧垂眸,看着胡娑刚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他急声道:“秀英,你快回去看看你们家主子,快!”
    王秀英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匆匆跑回院子,屋子的门从内锁了,他一刻不敢耽误,喊来侍卫将门劈烂。
    倒塌的木门、翻涌的灰尘、昏暗的里间、高高地将脖颈吊在白绫中的瘦弱身躯。